陸淵把金屬牌塞進夾克內側口袋，貼著胸口。金屬的涼意隔著布料傳上來，像一塊冰。他推著還書車繼續往二樓走，車軲轆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在空曠的閱覽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走到飲水機旁邊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地面。水漬消失的地方乾乾淨淨，連水痕都沒有留下。他盯著那塊地面看了三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還書車上的書不多，十七本。他一本一本掃條碼，按索書號排列，動作很慢，很機械。I247.57放左邊第三格，I247.59放右邊第二格，誤差不超過兩指寬。這是他讓自己安靜下來的方式——秩序。把注意力放在可以控制的、精確的事情上，其他的先不管。
但他沒法完全不管。
手背上的「已讀標記」在發光，很淡，像皮下埋了一粒螢火蟲。他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眼，確認它還在，確認它沒有變得更亮。它每次都在，每次都一樣淡。但「每次都一樣「本身就不對——如果規則系統在「學習「他，標記應該會變化。它不變，說明要麼系統還沒開始學習，要麼……學習方式不是「讓標記變亮「。
陸淵不知道是哪種。但他記住了這個細節。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他巡完二樓，準備下樓。
樓梯間的感應燈還是壞的。他摸著牆往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到了大門方向——
大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周牧。周牧走了。這個人站在磨砂玻璃門外，貼著玻璃，臉被磨砂麵糊成了模糊的一團。但他能看出輪廓——比周牧矮一點，瘦，站姿不太穩，像在晃。
陸淵停下腳步。
他關掉手電筒，走過去。靠近大門的時候，外面的人影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抬起手，敲了三下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很清楚。
陸淵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三月的夜風還帶著寒意。門外的人影往後退了一步，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他的臉——
陳遠。
但和昨天凌晨不一樣了。
昨天他實體化的時候，有影子，有重量，有呼吸。現在他的輪廓在「抖「——不是身體在抖，是影像在抖。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邊緣在閃爍，時而有，時而沒有。他的身體半透明了一瞬，然後又恢復，再透明，再恢復。頻率大概每秒一次。
「陸淵。「他說。聲音也在抖，像信號在斷斷續續地傳輸。「我……「
他抬起手，想抓住門框，但手指穿過了金屬。不是穿過了——是手指在碰到金屬的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沒有實體。他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表情很平靜。不是恐懼，是那種已經接受了但又不想放棄的平靜。
「我快撐不住了。「他說。
陸淵打開門，讓他進來。
陳遠走進大廳。他的腳踩在地磚上，沒有聲音。不是因為輕——是因為腳底和地面接觸的時候，接觸面在閃爍。像兩個頻率不同的信號在互相干擾，有時候接上了，有時候接不上。
「你從哪裡來的？「陸淵問。
「醫院。我……我去了醫院。李昂在的醫院。「
「你進去了？「
「進不去。我在外面看了他一眼。他在睡覺。然後……然後我就開始閃了。「
陳遠走到服務台旁邊，想靠在檯面上，但身體穿過了台面一半，又彈回來。他調整了一下重心，站直了。
「我出不來。「他說。「從鏡子裡出來之後，我沒有'錨'。我沒有身份，沒有記錄，沒有證明我存在過的東西。我就像……一個被複製出來的文件，沒有源文件。「
陸淵聽著。
「李昂記得你。「他說。
「李昂記得的是'鏡子裡的人'。不是我。他昏迷的時候夢到我，是因為我們的連接還沒斷。但等他完全恢復，他會忘記我的。就像忘記一個夢。「
陳遠的身體又閃爍了一下。這次持續了將近兩秒——他整個人幾乎完全透明了，然後才慢慢恢復。
「我需要'錨'。「他說。「我需要一個讓我'存在'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但我感覺……我感覺我在被'拉'回去。被拉回鏡子裡。不是詭域在拉我——是規則在'修復'自己。我出來了，規則不完整了。它在試圖把我'補'回去。「
陸淵低頭看了一眼手背。「已讀標記」微微發燙。
規則在修復自己。和周牧說的一樣——規則系統會嘗試「修復「漏洞。陳遠就是那個漏洞。他出來了，規則不完整，所以規則在試圖把他拉回去。
「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陳遠說。「我就是……想來找你。好像你是一個'信號'——我能感覺到你。你手背上的那個東西……它在發信號。我能感覺到。「
陸淵把金屬牌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服務台上。
A-0001。黑色金屬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周牧給我的。「他說。「他說可以調用調查局的資源。「
「調查局……「陳遠看著金屬牌，身體停止了閃爍。不是完全停止，是頻率降低了——從每秒一次變成每三秒一次。「他們能幫我嗎？「
「不知道。但值得試。「
陳遠沉默了很久。他的身體在燈光下微微透明，像水裡的倒影，被水波一下一下地晃動。
「陸淵。「
「嗯。「
「你手背上的字……它不只是'標記'。「
「什麼意思？「
「我能感覺到。它不只是記錄了你——它在'連接'你。連接你和一個更大的東西。不是詭域。是……詭界。「
陸淵看著他。
「什麼詭界？「
「鏡子裡面的世界。所有詭域的'源頭'。那個數字730……不是出口密碼。是坐標。「
「什麼坐標？「
「詭界的坐標。「
陳遠的身體又閃爍了一下。這次比之前都劇烈——他整個人像被撕裂了一樣，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能看到後面的服務台。然後裂縫合上，他恢復了，但臉色更差了。如果「臉色「這個詞能用在半透明的人身上的話。
「我得走了。「他說。「再待下去，我會散掉。「
「去哪裡？「
「鏡子。任何一面鏡子。我需要待在鏡子附近。鏡子是'接口'——它能穩定我的存在。「
「圖書館有鏡子嗎？「
「衛生間。一樓衛生間有一面。「
「去那裡。「
陳遠轉身往衛生間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陸淵。「
「嗯。「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詭界……幫我看看。看看那裡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我——是真正的我。被覆蓋之前的那個。「
他笑了。很淡。然後走進衛生間，門關上了。
陸淵一個人站在大廳里。金屬牌在檯面上泛著冷光。手背上的字在發燙。
他拿起金屬牌，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規則可以被理解。但理解規則的人，必須承擔被規則理解的風險。」
他把金屬牌放回口袋裡，拿起手電筒，繼續巡夜。
但他在想一件事——
陳遠說730是坐標。詭界的坐標。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第一個詭域的「根源「不是陳遠。陳遠只是被困在裡面的「人「。真正讓詭域運轉的，是詭界。詭界通過鏡子「連接「現實，把規則「投射「過來。每一個詭域都是詭界的一個「接口「。
而他的「已讀標記」——不只是被規則系統記錄了。是被詭界記錄了。
他不是被一個詭域標記了。他是被整個詭界標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