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分。
陸淵站在圖書館衛生間裡,盯著鏡子。鏡面平靜,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手背上的標記在持續跳動,四個符號排成一列,像一條路。他盯著那條路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衛生間。
周牧和沈默已經在圖書館門口等了。周牧背著那個黑色的設備包,沈默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跳動著密密的波形。兩人看到陸淵出來,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開到錦江公寓B座樓下的時候,正好是三點整。
凌晨三點的城市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路燈昏黃,街道上空無一人,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吠,很快又被寂靜吞沒。錦江公寓B座矗立在夜色里,十二層的樓體黑壓壓的,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
「電梯不能用。「周牧說。「那條走廊在三樓。我們從消防通道上去。「
陸淵沒有拒絕。
三樓的樓道比之前更暗了。安全出口的綠燈在遠處亮著,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樓道盡頭的那扇門——心理諮詢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白光。
陸淵走在最前面。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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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不是心理諮詢室。
是一條走廊。
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兩側是門,暗紅色的,金屬把手,表面有劃痕。一扇接一扇,沒有門牌號,每扇門長得一模一樣。地面是黑色的「水「——和上次他第一次進入詭界時看到的一樣。水面平靜,倒映著天花板和兩側的門。
但這次不一樣。
上次他只看到了十扇門。這次——走廊向兩端無限延伸,一眼望不到頭。兩側各十五扇門,一共三十扇。暗紅色,一模一樣。走廊盡頭是兩扇門——一扇在左,一扇在右。兩扇門的顏色不同:左邊那扇是暗紅色的,和走廊里其他門一樣;右邊那扇是白色的,沒有把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行一行的符號——規則的母語。和他手背上的符號一樣,但更多,更密,像一篇很長的文章。
陸淵低頭看手環。屏幕亮著,但信號強度只有一格。屏幕左上角顯示:「位置:無盡走廊」。
「進來了。「沈默低聲說。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我守在這裡。如果你們超過兩小時沒有消息,我會進來找你們。「
周牧點了點頭。他走到黑色水面邊,蹲下來,用手電照著水面。水面平靜,沒有漩渦。
「水面沒有呼吸。「他說。「走廊是'穩定'狀態。但穩定不代表安全。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個獨立的詭域。你進去之後,會被拉入那個詭域。解謎,或者——「
「或者被困。「陸淵接話。
「對。但陳遠在裡面。他會幫你。「
周牧站起來,看著陸淵。
「記住序列。門、悲傷、傾聽、確認。下一步是行動。你理解了四個符號,現在你需要用它們。「
「我知道。「
陸淵向前走了一步。腳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固體上。他走到第一扇門前。
暗紅色的門,金屬把手。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板。涼的,像觸碰一面很久沒人碰過的牆。
他試著推了一下。門沒動。重,像上次一樣。
但他這次沒有退後。他站在門前,閉上眼睛,把手放在門板上,像在感受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情緒。從門後面傳出來的情緒。很淡,但清晰。像有人在門後面低聲哭泣。
他睜開眼,低頭看手背。標記在跳動。一下,停兩秒,再一下。跳動的力度比之前更強了。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第二扇門。
第二扇門。他碰了一下門板。情緒傳出來——不是悲傷。是憤怒。很壓抑的憤怒,像有人在門後面咬著牙,不讓自己喊出來。
第三扇門。情緒是恐懼。很純粹的恐懼,像一個人被關在黑暗裡,等了很久,已經不抱希望了。
第四扇門。情緒是迷茫。像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第五扇門。情緒是孤獨。和電梯影子的孤獨一樣。3赫茲。很濃的孤獨。
第六扇門。情緒是愧疚。很重的愧疚,像一個人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一直在自責。
第七扇門。情緒是渴望。渴望被看見,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來。
第八扇門。情緒是絕望。比悲傷更深。悲傷還有眼淚,絕望連眼淚都沒有了。
第九扇門。情緒是平靜。很奇怪的平靜。像一個人已經接受了所有的一切,不再掙扎,不再期待。
第十扇門。情緒是愛。很純粹的愛,沒有對象,沒有方向,就是一種瀰漫在空氣里的、溫暖的愛。
陸淵站在第十扇門前,手放在門板上,感受著那種溫暖。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第十一扇門到第二十扇門,情緒依次傳來:思念、悔恨、麻木、期待、嫉妒、驕傲、羞恥、釋然、焦慮、溫柔。
第二十一扇門到第三十扇門:好奇、寬容、痛苦、希望、困惑、堅定、疲憊、歡喜、沉默、以及——
第三十扇門。
陸淵站在第三十扇門前。他碰了一下門板。
情緒傳出來。不是一種情緒。是所有情緒。像一扇門後面關著一個人,但那個人同時擁有所有的情感——悲傷和歡喜,憤怒和溫柔,絕望和希望,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他收回手,低頭看手背。標記在跳動。一下,停兩秒,再一下。但跳動的節奏變了——從穩定的節奏,變成了不規則的節奏。像心跳在加速,但節拍亂了。
他走到走廊盡頭。兩扇門。左邊暗紅色,右邊白色。
他看向左邊的門。
門板上沒有情緒。什麼都沒有。像一扇空的門。
他看向右邊的門。
白色的門,沒有把手。但門板在微微發光。不是從外面發光——是從裡面發光。光透過門板滲出來,很柔和的白光。
他走過去,站在白色門前。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門後面傳來的。是從門板裡面傳來的。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門後面說話,但隔著一層厚厚的牆。
他低下頭,把手放在門板上。
光從門板里透出來,穿過他的手掌,照在他的手背上。標記在發光。四個符號全部亮了。門、悲傷、傾聽、確認。排成一列,像一條路。
然後——門板上的光變強了。不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是從他的手背上透出來的。標記的光照在門板上,門板上的光和標記的光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道白光。
白光里,浮現出一行字。
不是符號。是中文。刻在門板深處:
「你來了。」
陸淵看著那行字。
然後門板上的光變暗了。但那行字還在。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行字。
字消失了。但門板上的光變成了另一種光——不是白光,是彩色的光。像彩虹,但更柔和。光從門板里湧出來,包裹住他,然後——
他消失了。
走廊里,周牧和錢胖站在門口,看著陸淵消失在白光里。周牧的手電掉在地上,光柱打在黑色水面上,水面沒有波動。
「他進去了。「周牧說。聲音很輕。「他進去了。「
錢胖看著那扇白色的門。
「他會回來嗎?「
周牧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門板上的光慢慢變暗,變暗,最後恢復了白色的光滑表面。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會回來的。因為他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