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去的時候，陸淵腳下踩到了地面。
不是黑色水面。是木地板。深棕色的，有年頭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很淡的、像是舊書頁的氣味。
他睜開眼。
面前是一個房間。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四面牆貼滿了紙——不是牆紙，是地圖。世界地圖、城市地圖、建築平面圖、甚至手繪的草圖。地圖上用紅色墨水畫滿了圈、線和箭頭，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面鏡子——不是心理諮詢室那面，是一面很小的圓形鏡子，直徑大概十厘米，銀色邊框，鏡面完好。
桌子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調查局的制服，但制服已經舊了——袖口磨損，領口發皺，像是穿了很多年沒有換過。他的頭髮很長，遮住了半邊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很亮——不是瘋狂的亮，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亮。
他看著陸淵，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笑容。
「你來了。「他說。
陸淵看著他。
「陳遠。「
陳遠點了點頭。他走到桌子旁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面小鏡子。鏡面微微發光，映出他的倒影——一個完整的、清晰的人影。
「我在這裡等了三年。「陳遠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藏著一種很深的疲憊。「三年。走廊里的每一天，都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但我知道你會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陸淵。「陳遠說。「因為你的父母——「
他停了一下。
「你的父母告訴我了。「
陸淵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們在這裡？「
「不在。「陳遠說。「但他們來過。三年前，他們走進這條走廊。他們修復了二十九扇門。然後他們去了最後一扇——第三十扇。他們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他看著陸淵。
「但他們留下了東西。給你。「
陳遠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有摺痕。他遞給陸淵。
陸淵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小孩。男人穿著調查局的制服，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小孩大概五六歲，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
是他的父母。和他小時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藍色墨水寫的：
「走廊有三十扇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個人。修復它們。然後找到我們。」
陸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們修復了二十九扇門。「陳遠說。「每一扇門後面的人，都被他們放出來了。但第三十扇門——他們進去了，沒有出來。那扇門後面，關著走廊的'核心'。「
「核心是什麼？「
「一個'規則製造者'。「陳遠說。「不是詭異。是一個人。一個活著的人。他創造了這條走廊。他把自己關在第三十扇門後面，用他的意識維持著整條走廊的運轉。「
「他為什麼要創造走廊？「
「因為他想'留住'那些人。「陳遠說。「那些被遺忘的人。他覺得自己能'保護'他們。但保護變成了囚禁。他把他們關在門後面，用規則困住他們，不讓他們走。他說這是'保護'。但實際上是'占有'。「
陳遠走到牆邊，指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著整棟樓的結構——十二層，每層都有走廊，每條走廊都有三十扇門。但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條線——從一樓到十二樓，貫穿所有走廊的線。
「走廊不是一條。「陳遠說。「是十二條。每一層都有一條。你剛才進來的是三樓的走廊。但整棟樓都被走廊覆蓋了。三十扇門乘以十二層——三百六十個人。被關在這裡。「
陸淵看著地圖。
「但你說你父母修復了二十九扇門。「
「三樓的二十九扇門。他們只來得及修復三樓的。其他樓層——他們沒時間了。然後他們去了第三十扇門——三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白色門。那是整條走廊的'控制室'。他們進去了，沒有出來。「
陳遠轉過身，看著陸淵。
「你是他們的兒子。你的標記是他們留下的。你繼承了他們的權限。現在——輪到你了。「
陸淵低頭看手背。四個符號在發光。門、悲傷、傾聽、確認。排成一列，像一條路。
「我需要修復三十扇門。「他說。
「對。但修復一扇門——不是走進去，解謎，出來。修復一扇門，需要你'理解'門後面的人。完全地理解。不是理解他們的情緒——你剛才已經做到了。是理解他們的故事。每個人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他們做了什麼。他們失去了什麼。他們需要什麼。「
陳遠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那面小鏡子。
「這面鏡子是'鑰匙'。「他說。「你用它看每一扇門。鏡子會映出門後面的人的'記憶'。你看到記憶，理解故事，然後——門會開。「
他把鏡子遞給陸淵。
陸淵接過鏡子。鏡面冰涼，但握在手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熟悉感「——像握著一件很久以前用過、但一直忘了的東西。
「陳遠。「他說。「你為什麼沒有出去？「
陳遠笑了。很短，很苦。
「因為我被'標記'了。不是你的那種標記——是走廊的標記。我被關在這裡三年，走廊的規則已經'長'進我的意識里了。如果我出去——我會把走廊的規則也帶出去。整個城市都會變成走廊。「
「所以你留在這裡。「
「我留在這裡。守著出口。等你來。然後——等你修復了所有門，走廊的規則會崩潰。到時候我就可以出去了。不會帶任何東西出去。「
他看著陸淵。
「但你要注意一件事。「他說。「修復門的過程——你會看到那些人的記憶。你會感受到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快樂、他們的一切。那些記憶會'粘'在你身上。你的標記會吸收它們。你會變得——「
他停了一下。
「你會變得不像你自己。「
陸淵看著他。
「不像我自己？「
「標記在'生長'。每理解一個人，標記就長一點。長到最後——你可能會'變成'標記本身。變成一個'規則'。而不是一個人。「
陳遠走過來，把手放在陸淵的肩膀上。
「但你是他們的兒子。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最後走進了第三十扇門——他們沒有回來。但你會回來。因為你還有'錨'。「
「錨？「
「周牧。錢胖。沈默。還有——「他指了指鏡子。「——你自己。你的意識。只要你記得自己是誰，你就不會變成規則。「
陸淵握著那面小鏡子，感受著它的重量。
「第一扇門。「他說。「從第一扇門開始。「
陳遠點了點頭。
「去吧。我在出口等你。修完三十扇門——回來找我。然後我們一起去第三十扇門。「
陸淵轉身，走向房間的門。門後面是走廊——三樓的走廊，三十扇暗紅色的門，黑色的水面。
他走到第一扇門前，舉起小鏡子，對著門板。
鏡面里映出了門後面的景象——
一個女人。坐在房間裡，抱著膝蓋，在哭。她的面前是一張照片——一個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著，但女人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暈開了墨水。
陸淵看著鏡中的影像。
然後他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