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青川高中很安靜。
蘇迅推開教室門，王皓戴著耳機趴在桌上打遊戲，槍聲從耳機縫裡漏出來。聽見動靜，他摘了一隻耳機，頭也沒抬。
「回來了？老班明天早讀抽查英語，你背完了？「
「嗯。「
蘇迅把書包摜在桌上，聲音悶得很。
王皓轉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臉色這麼差？收拾你爺爺的東西，不順利？「
「還行。「
蘇迅坐下，翻開課本。滿頁英文，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午在老宅碰到那吊墜之後，心裡那根弦就一直繃著。口袋裡的鑰匙硌著大腿，涼的，像有根線從鑰匙那頭連進自己身體裡，扯得人坐不住。
教室很吵。遊戲聲、說話聲、翻書聲，全往耳朵里鑽。蘇迅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祖父臨終那張臉。
「別碰它，絕對別戴。「
那時候他十二歲。祖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攥著他手腕的力氣根本不像個快死的人。他嚇哭了，點頭答應。後來祖父再也沒提過這事，他也當是老人糊塗了。
三個月了，他一直守著那個承諾。直到今天下午，手指碰到吊墜的那一刻。
那些從記事起就跟著他的怪事——牆上的紋路會動，字會扭曲，暗處有影子——以前他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可握住吊墜的那一瞬間，那些零碎的幻覺變成了一個清楚的聲音，在叫他。
他坐不住了。
抓起書包就往外走。
「快上晚自習了，你去哪？「王皓抬頭。
「很快回來。「
兩站公交。窗外的街景往後退，他反覆摩挲那把鑰匙，涼意在指尖散開。
不是衝動。他得弄清楚。
老宅的門是鎖著的。他用備用鑰匙開了門，屋裡還留著下午收拾過的樣子，舊紙和樟腦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沒開燈，直接走到書桌前，蹲下，拉開最底層抽屜。
木盒還在那兒。藤蔓紋，銅扣。
他把鑰匙插進去。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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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屋子裡很響。承諾破了。
掀開盒蓋，吊墜躺在絨布上，水滴形，飛鳥纏枝。下午沒注意，盒底還有一條細銀鏈。
眩暈又來了。這一次他沒躲。
指尖碰到吊墜的瞬間，一股冰涼的電流從手指竄到肩膀。他咬著牙把吊墜拿出來，穿好銀鏈，放進書包。鎖門，返程。
回到學校，晚自習預備鈴剛好響。他沖回教室，把木盒塞進抽屜最裡面，用幾本舊筆記蓋住，坐下，攤開書。
心跳還沒平。抽屜里那個東西像活過來了，不是下午那種模糊的拉扯，是清楚的共鳴，跟他身體裡藏了十幾年的什麼東西對上了。
同學陸續進來，教室安靜下來。前排雲舒在寫東西，馬尾晃了晃。後面王皓打了個哈欠。
一切都正常。
除了蘇迅。
晚自習開始了。教室里只剩翻書和寫字的聲音。蘇迅手心出汗，桌子底下，他慢慢撥開筆記，拉開書包拉鏈，摸到木盒。
銅扣打開。
抽屜里很暗，吊墜卻在發光。淡銀色的光，飛鳥藤蔓的紋路越來越清楚，背面那些古怪的符號像活了一樣，在動。
祖父的話還在耳邊。但他等了十幾年了。
他捏起銀鏈，繞過後頸，扣上搭扣。
吊墜貼上胸口的一瞬間——
世界翻了。
蘇迅猛地往後仰，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視野扭曲了，牆壁像水面一樣晃，燈光被拉成一條條碎光。耳朵里灌滿尖銳的嗡鳴，像有人拿針往腦子裡扎。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不是空的。有東西在飄。沒有形狀，像煙，像水，從牆縫裡、地板下、空氣里滲出來，邊緣不斷化開又聚攏。
他睜開眼。
教室還是那個教室。桌椅、黑板、風扇，什麼都沒變。
但空氣里多了東西。
窗邊角落，一團灰霧在轉。它好像察覺到他在看，轉得快了一點。
走廊門外，一道墨色的影子掠過去，快得像錯覺。
蘇迅低頭看胸口。吊墜在發光，藍色的，從裡面透出來，不是反光。背面的符號貼著皮膚，跟著心跳一亮一暗。
「原來不是我瘋了。「
他聲音很小。十幾年了，那些被他當成幻覺的東西，全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尖響。好幾個人回頭看，雲舒也轉過頭，眼神裡帶著擔心。蘇迅壓了壓手，示意沒事，腳步有點晃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他站住了。
牆上的磚縫裡，灰霧像藤蔓一樣往上爬，爬滿了整面牆。天花板垂下來無數半透明的細絲，無風自動，輕輕晃。遠處樓梯口，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往下走，每走一步，周圍的霧就跟著動一下。
蘇迅背靠著牆，手攥著胸口的吊墜。金屬是涼的，但那股力量在往四肢百骸里涌。
教室里很安靜。有人從霧裡走過去，什麼都沒感覺到。
整座學校，到處都是這些東西。
只有他能看見。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景象沒有消失。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看不見。
吊墜的藍光慢慢暗下去。他低頭，手指撫過吊墜表面，飛鳥藤蔓的紋路微微凸起，指尖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
蘇迅攥著吊墜，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看見什麼。
但有一件事確定了——他不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