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事，蘇迅不想再回想第二遍。
霧形被壓回了三分之一，盤踞在舊禮堂空地里沒動。他在醫務室躺了四個小時，醒來時吊墜涼得像塊普通銀子，掌心多了一圈淡藍色的符文印。
代價他也知道了——記憶在流失。珍貴的那種。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書桌上切了一道亮線。
蘇迅坐在桌前，手指摸著胸口的吊墜。
它是溫的。不是體溫焐熱的那種溫，是像有脈搏一樣，跟他的心跳一起一跳一跳的。
共鳴還在。但除了溫熱，還有別的東西——一種細細的侵蝕感，從吊墜往腦子裡鑽。
他試著回憶手記里的句子。記得紙頁的觸感，記得祖父的筆跡，可那些關鍵的字，像被水泡過一樣，暈開了，抓不住。
更讓他心慌的是祖父的臉。
不是忘了，是細節在掉。祖父的眉毛什麼樣，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這些以前閉著眼就能想起來的東西，現在越來越模糊。
吊墜每跳一下，就從他腦子裡抽走一點什麼。
「不要碰。「
祖父臨終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楚。那不是警告，是怕。
蘇迅攥緊吊墜，指節發白。
手機震了。雲舒的消息：檔案室開了，趙老師報備過，老地方集合，帶報紙。
他把吊墜塞回衣領，溫熱貼著胸口。抓起書包，出門。
圖書館林蔭道上，王皓和雲舒已經到了。
王皓攥著皺巴巴的舊報紙複印件，眼下青黑，明顯沒睡好。雲舒背著帆布包，裡面是連夜整理的線索筆記。
「你臉色很差。「雲舒看著他，「吊墜還在共鳴？記憶流失更嚴重了？「
「嗯。「蘇迅說，「手記的內容大半模糊了，祖父的樣子也快記不清了。「
「這代價太邪門了。「王皓皺眉，「就沒辦法停？「
「手記里提過'以念為鎖'。「雲舒翻開筆記，「維繫人和吊墜的聯結，可能一直在消耗精神和記憶。蘇迅，你能感覺到抽取的規律嗎？「
「只抽珍貴的。「蘇迅說，「祖父的事，手記的內容，以前的舊事。普通的東西沒事。「
三個人都沉默了。
「加快速度。「雲舒合起筆記本，「在記憶流失太多之前，把 1973年的事查清楚。吊墜可以用來指引，但別強用，不舒服就停。「
「明白。「蘇迅按了按胸口。吊墜溫溫地顫了一下，像在回應。
圖書館地下檔案室。舊紙、灰塵、防潮劑的味道混在一起。日光燈滋滋響，照著一排排落灰的鐵架子。
剛下樓梯，吊墜的牽引力就變強了。不是昨晚那種灼熱的爆發，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指引，精準地指向一個方向。
「C區第七排。「雲舒對照著目錄，「1973年拆樓的檔案大多在這兒。敏感文件可能單獨放了，都翻翻。「
檔案室里很靜，只有腳步聲和翻紙的聲音。蘇迅的頭越來越暈，吊墜的溫熱不斷往腦子裡滲，拉扯感和眩暈疊在一起。他咬著牙，把注意力放在檔案上。
雲舒拿出 1973年的檔案盒，攤在桌上。工程審批表、施工日誌、現場照片、會議記錄，一摞。
「從審批和施工日誌看起。「雲舒戴上白手套，一頁一頁翻。
王皓鋪開舊報紙，對照著看。蘇迅閉了一下眼，借著吊墜的感應，從檔案盒底下抽出一本泛黃的施工日誌。
「1973年 5月 14日。「他念，「夜間施工，多名工人聽到地下空洞有異響。負責人下令加急拆除，嚴禁工人對外提及。「
「空洞異響？「雲舒皺眉，「校史里從來沒寫過禮堂地下有結構。「
「是封印。「蘇迅說，「封印鬆了，有聲音。加急拆除，封口，是在蓋真相——也可能是在故意破壞封印。「
「看這張。「王皓抽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幾個工人站在地基邊上，臉色發白。背面有潦草的字：地基存不明結構，非圖紙所載。
「不是配套地基，是更老的地下結構。「雲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1973年的拆除不是安全整改，是有人想挖開什麼，或者蓋住什麼。「
吊墜突然燙了一下。
蘇迅腦子裡一陣刺痛。一段記憶——祖父教他認草藥的下午——瞬間褪色了。他額頭上冒出汗，按住胸口。
「不舒服就歇會兒。「雲舒立刻說。
「沒事。「蘇迅喘了口氣，目光回到檔案上，「吊墜在指，這份文件里有關鍵東西，不能停。「
他抽出一份人員備案名單——《1973年舊禮堂拆除工程參與者備案》。
目光掃過名單。
一個名字讓他的手指停住了。
蘇守正。
「是我爺爺。「蘇迅的聲音有點抖。
雲舒和王皓都看過來，愣住了。誰也沒想到，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歷史教授，會出現在拆樓工程的名單里。
「蘇家世代守封印，他卻參與了拆樓。「蘇迅的腦子在轉，「要麼是借拆樓加固封印，要麼是被逼的，要麼……還有別的原因。「
「1973年的事，是蘇家主動介入的。「雲舒說，「拆樓到底是護封還是破封，這是關鍵。「
蘇迅想起一些事。祖父書房裡那些建築方面的書，他以前總看見祖父站在窗邊，望著舊禮堂空地的方向，很久不動。
現在都對上了。
「把這份名單查透。「蘇迅壓下腦子裡的眩暈，「所有參與者的背景，當年的會議記錄，教職工變動。查清楚拆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爺爺在裡面是什麼角色。「
雲舒繼續翻檔，王皓拿手機拍關鍵文件。蘇迅忍著頭疼，翻剩下的檔案。吊墜的牽引一直沒斷，細細地指著方向。
陽光從高處的窄窗斜進來，照著空氣里浮動的灰塵。
蘇迅的目光停在一份 1973年 6月的會議記錄簽名上。
林振華。時任青川高中副校長，本次緊急拆除的審批人。
名單備註欄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林振華，1973年 8月無故調離。
拆樓結束兩個月就調走了，原因不明。
蘇迅抬頭看了看兩個同伴。
「找到突破口了。「他說，「林振華是拆樓的審批人，走得不明不白。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