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槐安鎮招待所的木門輕輕開了。
蘇迅站在門檻外面，吸了一口潮濕的山間空氣。胸前的吊墜貼著皮肉，比昨晚還燙，像一塊溫炭，一直往西北拽。那是祖父失蹤的線索，也是封印的真相。代價是一直在掉的記憶。
「東西齊了？「他回頭，語氣里壓著急切。
王皓扛起撬棍，勒緊背包帶。「開路的工具，手電，備用電池，水，都齊了。隨時能走。「
蘇迅的指尖撫過吊墜，心裡往下沉。昨夜他一夜沒睡，閉上眼就是一片空。祖父的輪廓徹底沒了，母親的呼喚只剩一個乾癟的詞，所有溫度和細節都被剝掉了。他最怕的不是前面有多危險，是有一天忘了為什麼要查，忘了身邊的人，忘了自己是誰。
「走。「他壓下那股慌，邁步。
三個人從招待所後面的土路往北走。晨霧還沒散，小鎮還在睡，只有麻雀在電線桿上跳。出了鎮，土路變成碎石路，灌木和農田慢慢退去，山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密，天光被樹冠切成碎光斑。
吊墜在皮膚下面微微震，節奏比心跳還沉。每往前走一步，西北的牽引就清楚一分。它是指路的，也是鎖。他既想知道真相，又怕記憶被剝光，兩頭拉扯著，腳卻沒停。
「這條路還能走。「王皓用撬棍撥開擋路的樹枝，「再往裡就沒有成型的路了，得徒手開。「
雲舒對照著地形圖，皺眉。「這兒標著原始未開發林區。1974年的勘測記錄里提過一條廢棄伐木道，長年沒人維護，大概率被植被埋了。「
「伐木道還在。「蘇迅說。吊墜的牽引突然變尖了，他腳步一頓，「這邊。「
林子裡特別密，厚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悶。層疊的樹冠擋住了大部分天光，林子裡只剩暗沉的綠。潮濕腐濁的空氣裹著人，呼吸都重。
走了二十分鐘，王皓突然抬手。「停。「
他蹲下來撥開落葉，地面露出一道規整的淺壓痕，窄，齊整，不是自然形成的。
「不是車轍。「王皓站起來，「太窄了，而且只有一條，是人為拖拽、踩踏留下的。「
吊墜突然發燙，暗紅色的光透出衣領，震動頻率驟升，預警的意味很濃。
「有人來過。「蘇迅的聲音很低，「不止一次，是之前那伙人。「
繼續往裡走，地面的壓痕越來越密，有新有舊，有交錯有單條，全指著西北。新舊疊在一起，說明對方早就往返過很多次了，目標很明確。
吊墜的溫度還在往上躥，灼熱感越來越清楚。一股空洞感卷過蘇迅的腦子，記憶又被抽走了。他試著回想昨天跟雲舒討論的封印細節，畫面已經模糊了，對話碎得拼不起來。
「你臉色很差。「雲舒看他，「吊墜的副作用加重了？「
蘇迅按住吊墜，指尖燙得刺痛。「它在引路，但代價一直在疊加。「
他搖了搖頭，穩住神。「不能停。對方已經逼近核心區域了，這時候撤，線索就徹底斷了，爺爺的下落再也查不到。「
林子裡越來越暗，地勢起伏。吊墜的牽引不再是直線，而是細微地偏移、繞行，像在主動避開什麼地方。
「它在避障。「蘇迅低聲說。
「或者在引導最優路線，直通封印核心？「雲舒接了一句。
蘇迅沒回答，只能跟著牽引往前走。
半小時後，王皓突然停下，抬手示意噤聲，四下掃了一圈。
「聽。「
風聲沙沙的底下，一縷極低沉的嗡鳴隱隱傳過來，從地底下深處來的，像機械在運轉，又像古物在脈動，沉悶，詭異。
吊墜的反應徹底炸了，紅光透過衣服，高溫灼皮膚。蘇迅咬著牙扛，額角滲出汗。前面兩百米，牽引到了極致，真相就在眼前，他不會退。
穿過密集的灌木叢，一片圓形窪地豁然開朗。三個人同時站住了。
窪地直徑大概三十米，中央立著一座巨型石砌祭壇，比北山坡那個簡易坑洞大得多。整座祭壇用巨石壘起來，通體布滿細密繁複的陣紋，紋路從頂到底，蔓延開，在地面織成一張覆蓋整片窪地的紋路網。
石體上裂痕交錯，有些裂痕很新，邊緣鋒利，是最近才出現的。多處陣紋斷了、缺了，露出灰白的石胎，破敗，詭異。基座周圍繞著十幾根木樁，樁上的紅布條顏色很鮮亮，隨風動，跟北山坡儀式的標記是一套的，而且布置時間很近。
「有人最近在這兒活動，不超過兩天。「雲舒壓低聲音。
「不止是來看。「王皓握緊撬棍，眼神很利，「木樁、紅布都是儀式道具，他們在重啟，或者改造某種儀式。「
話剛說完，蘇迅的腦子驟然一空。
不是慢慢模糊，是瞬間斷層，像記憶被人一刀截斷。眩暈猛烈地砸過來，他腿一軟，跪倒在地。吊墜燙得灼胸，渾身發麻。
「蘇迅！「雲舒快步上前扶住他。
蘇迅喘了幾口氣，嗓子很啞。「又丟了一段。「
他不知道丟的是什麼，只覺得心底的空洞又大了一圈。慌是慌的，但也更執拗了——不能讓前面的付出全白費。
王皓蹲下來查地面的腳印。「三組，步幅統一，跟北山坡追兵完全吻合，是同一伙人。痕跡很新，剛走沒多久。「他指向窪地深處，「他們從這兒下去了。「
雲舒立刻舉相機拍照，快速記錄裂痕、陣紋斷點、木樁排布的所有細節。然後轉頭看蘇迅。「你現在能感知到異常嗎？「
蘇迅閉眼凝神，把腦子裡的空茫壓下去。吊墜的牽引直指祭壇中心，同時地底傳來沉穩厚重的持續震動，像遠古的心跳趴在地下，壓迫感很強。
「底下有東西。「他說，「比北山坡的泄漏口更大，更危險。「
「這兒才是封印的主入口？北山坡只是分支外泄點？「王皓問。
「大概率是。「蘇迅睜開眼，「這兒是封印體系的核心，也是爺爺失蹤的真正關鍵。「
他走到窪地邊緣，俯視整座祭壇。昏暗的天光下，殘缺的陣紋泛著微弱的流光，藏著流動的、蟄伏的力量。紅布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林子裡像無聲的警示。
「入口在這兒。「蘇迅指著祭壇中央的黑洞。
王皓湊過去看，眉頭緊鎖。「入口敞開著，沒封，不對勁。是他們還沒回來，還是故意留著口誘我們進去？「
「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雲舒冷靜地說。
蘇迅腦子裡的空洞還在擴大，未知的遺忘風險懸在頭頂。但他沒得選——所有線索，真相，執念，全在洞口下面。
「先固定取證。「蘇迅定了，「再決定要不要進去。機會只有一次，不能錯過。「
快門聲在死寂的窪地里格外清楚。王皓守在入口旁邊，全程戒備，掃視四周。蘇迅站在原地，任由吊墜的牽引拉扯著，扛著記憶流失的代價，守住最後一點清醒。
洞口黑著，像一隻張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