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在窪地里響了三下。
雲舒放下相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確認拍下來的畫面。「入口、陣紋、帶紅布條的木樁，都齊了。「她抬眼看蘇迅，「進不進？「
蘇迅沒馬上回答。
襯衫底下，吊墜燙得灼人，暗紅色的微光從領口滲出來，像在搏動。它不再只是給一個方向，是實實在在往黑洞裡拽他。
「洞裡應該留著 1974年那批人的痕跡。「王皓把撬棍換到手裡，手腕一轉，金屬棍身嗡地轉了半圈，「但通道只有一米寬，下去之後，能不能原路出來，說不準。「
「追我們的人隨時會回來。「雲舒壓低聲音，瞥了一眼旁邊的木樁，「紅布條是新的，近期有人來過。如果他們在改封印，我們貿然進去，等於直接暴露。「
蘇迅閉上眼。
祖父的記憶已經沒剩多少了，母親的聲音也只剩一點模糊的迴響。每靠近一次祭壇，吊墜就吃掉他一部分記憶。他很清楚代價——下一回消失的，可能是雲舒和王皓的樣子，甚至是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真相就在眼前，可每往前一步，都在弄丟自己。
但他不能停。一旦放棄，祖父失蹤的謎團就永遠埋在山裡，那些被奪走的記憶，再也找不回來。
蘇迅睜開眼。
「進去。「他說，「速進速出，只找線索，不碰封印核心。「
雲舒應了一聲，把相機收進背包，折好地形圖揣好。王皓握穩撬棍，先走向漆黑的洞口。
洞口是被強行撬開的，混凝土碎塊和斷裂的鋼筋露在外面，跟祭壇工整細密的陣紋擺在一起，看著特別刺眼。蘇迅彎腰鑽進去，地底的冷氣撲面而來，混著泥土和陳年腐朽的味道。吊墜的溫度驟然飆升，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裡面比外面冷很多。「王皓的聲音在通道里撞出回音。
蘇迅點開手機手電，白光割開黑暗。通道向下傾斜，人工鑿的，窄得剛好過一個人。四壁全是打磨過的石板，刻著跟祭壇外面同源的陣紋，這邊的紋路更密，線條交錯纏繞，像一張埋在石壁下的網。
「這些刻紋，「雲舒跟在後面，指尖輕輕蹭過石板，「跟北山坡的石板是一套，但這邊保存得更完整。「
往前走了七八米，狹窄的通道豁然打開。手電掃過去，是一間圓形石室，直徑五六米，層高很低，所有人都得弓著身子。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正中凹下去一個圓坑，坑底立著三根金屬杆，三角排布，跟北山坡的錨點結構一致，只是規模大了不少。
吊墜的震動在這一刻到了頂，燙得像烙鐵貼在胸口，暗紅色的光穿透衣服，把石室染成一層詭異的紅。蘇迅咬著牙，硬生生扛住，沒出聲。
「蘇迅？「雲舒聽出他呼吸亂了。
「沒事。「他費力吐出兩個字，目光落到圓坑的坑壁上。
上面有人刻了字，不是陣紋，是用銳器倉促鑿出來的，筆畫很潦草：
「1974.11.07封「
「林「
「勿啟「
最後一個字只刻了一半，筆畫硬生生斷掉，像刻字的人被什麼東西突然打斷了。
「就是封印行動當天。「雲舒的聲音繃了起來。
王皓拿撬棍輕敲金屬杆，悶響從坑底傳上來。「杆子下面是空的。「他俯下身，手電對準杆與杆之間的縫隙，「有風從底下往上竄。「
一股陰冷的氣流確實拂過蘇迅的腳踝。吊墜全部的力量都指向那道縫隙，拉扯得他身形一晃，差點站不穩。他伸手按向吊墜，指尖剛碰到表面，一段記憶直接斷了。
不是慢慢淡忘，更像膠片被剪刀直接剪斷，前一秒還在，下一秒徹底清空。
他愣在原地，拼命回想剛才腦子裡的內容。是祖父？母親？還是自己來這裡的緣由？什麼都抓不住，腦袋憑空多出一塊空洞，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蘇迅！「雲舒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他臉色白得嚇人。
「又丟了一段。「蘇迅嗓子很啞，「我不知道忘掉的是什麼，直接沒了。「
雲舒的臉色沉下來，手沒鬆開。「線索已經拿到了，我們立刻撤。「
「等等。「蘇迅強迫渙散的精神收攏，手電重新掃過坑壁上方。石板的接縫裡卡著個東西。
他探身夠出來，是用油布裹住的本子，油布邊緣發黃髮脆，裡面還算完好。
「什麼東西？「王皓湊過來。
蘇迅小心拆開油布翻開，是一本老舊的工作記錄本，紙張泛黃，鋼筆字跡深淺不一，有些頁面的墨跡已經暈開了。他快速翻讀，抓住幾處關鍵內容：
「……陣紋完整性檢查……「
「……錨點固定完畢……「
「……林振華確認核心區域異常……「
「……11月 7日，封印啟動……「
翻到末頁，字跡徹底亂了，筆畫抖得厲害：
「它醒了。「
「封印不夠。「
「我們得——「
後面一大片被濃黑的墨跡蓋住，內容徹底毀了。
筆記本出現的瞬間，吊墜又發燙了，灼熱感幾乎要灼傷皮膚。蘇迅想把本子收好，吊墜卻像活過來一樣，死死指向坑底的縫隙，掙不開。
「我知道。「蘇迅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揣進內側口袋，「走，馬上離開。「
三個人迅速退出石室，沿通道往洞口回撤。蘇迅走在最後，離開石室之後，吊墜的拉扯感慢慢減弱。但那種被人暗中盯著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有什麼東西藏在縫隙深處，靜靜看著他們離開。
鑽出洞口，外面的天光刺得蘇迅眯起眼。整片窪地靜得反常，連風聲都沒了。雲舒舉起相機，快速掃了一圈四周。
「沒人。「她說，但語氣一點都沒放鬆。
王皓重新扛起撬棍。「回招待所？「
蘇迅一隻手按住口袋裡的筆記本，一隻手抵著還留有餘溫的吊墜。腦子裡的空缺又擴大了一圈，空落落的。丟掉的記憶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但手裡這本筆記，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回去。「他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那處被撬開的洞口。祭壇的陣紋，在吊墜漏出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1974年 11月 7號，林振華在這兒到底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