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鎮招待所的頂燈一閃一閃的，吊扇轉得很慢，吱呀吱呀地響。夜風掃過窗外的枯樹，輕輕擦著玻璃。
蘇迅坐在床沿，掌心隔著衣服抵住口袋裡的筆記本。油布裹了好幾層，還是擋不住陳舊紙頁混著泥土的腥霉味，幽幽地往外散。
這本四十年前的舊東西，是唯一能解釋他身上所有異常的線索。
「我把門堵上。「王皓壓低聲音，手裡還攥著從祭壇帶回來的撬棍。他扣死房門的插銷，搬了把木椅抵在門後，確認沒問題了，才側身坐回桌邊。椅腿蹭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雲舒把相機和記錄本攤在桌上，喝了一口溫水壓了壓。她臉色還有點白，但眼神很亮，直視著蘇迅。
「拿出來吧。林振華當年藏的東西，得查清楚。「
蘇迅點了點頭。別人查這個是為了解謎，他沒得退。吊墜燙，記憶斷，一直在忘，所有詭異的代價全纏在他一個人身上。查不清真相，他遲早被徹底掏空，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空殼。
指尖剛碰到口袋裡的油布，胸前的吊墜突然燙了。
蘇迅的動作停住。隔著襯衣，吊墜的溫度急速往上躥，淡紅色的光透出來。沒有劇烈的拉扯，只有平穩但詭異的震顫，正跟口袋裡的筆記本隔空共鳴。
「又不對勁了？「王皓的目光一下子凝在他胸前。
「嗯。「蘇迅吐了口氣，把油布包裹的筆記本拿出來，平放在桌上。
本子離身的瞬間，吊墜的震顫稍緩了一點，但熱度一點沒退。蘇迅一層層解開油布，泛黃髮脆的紙頁露出來。封面沒字，只有一行鋼筆寫的日期：1974.10.28。
雲舒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開扉頁。開篇是規整的工程勘測筆錄，地形坐標、陣紋方位、錨點深度、羅盤異常讀數，記得很詳細，很專業，跟祭壇石壁上的刻紋完全對得上。
「不是一個人幹的。「雲舒點了點頁面上的備註，「老李、張工都參與了，1974年的封印，是整支工程隊的項目。「
王皓握緊撬棍。「祭壇不是天然的詭地，是人工布的封印格局，陣紋、坑位、金屬錨點，全是當年的鎖印手段。「
「只是這鎖，早就壞了。「
蘇迅繼續翻頁。字跡的變化越來越明顯——十一月之後，筆跡潦草凌亂，行距錯亂，頁面大面積留白，能看出來記錄者那時候已經快崩了，落筆慌得控制不住。
吊墜又升溫了，太陽穴一陣刺痛。熟悉的空洞感侵占腦子，記憶要被剝離的預兆越來越清楚。蘇迅咬著牙撐著，就算窺探真相要付代價，也不能半途而廢。
後面的記錄字字壓抑，滿是絕境裡的慌。
1974年 11月 5日，陣紋無法閉合，羅盤持續倒轉。地底異響不絕，像沉物在呼吸，像鐵器在摩擦，硃砂鎮物快速褪色，反覆修補也沒用。
11月 6日，隊員張工失蹤，只留一頂安全帽在坑邊。坑底陰風刺骨，裹著濃烈的鐵鏽腥味。全隊人心散了，大家都提議撤，只有林振華不敢退——陣眼沒封，所有付出全白費。
短短兩天，局勢徹底失控。蘇迅透過陳舊的紙頁，像看見了四十年前進退兩難的勘測者，在性命和重任之間，只剩偏執地硬撐。
「看最後一頁。「雲舒輕聲提醒。
蘇迅的指尖落到筆記末尾。這一頁紙很厚，褶皺密布，顯然被反覆翻看摺疊過。頁首的字跡狂亂扭曲，幾乎認不出來。
「11月 7日。它醒了。封印不夠。勿啟。勿——「
字句驟然斷了，剩下的空白被一團濃黑的墨跡徹底蓋住。墨水浸透了紙背，落筆的力道太重，劃破了紙面，是極致恐慌下，強行封存禁忌秘密的決絕。
視線定格在墨跡上的剎那，蘇迅胸前的吊墜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蘇迅！「
王皓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椅子。滾燙的灼熱瞬間席捲蘇迅全身，一股強橫的力量直衝顱頂。屋裡的燈光扭曲褪色，天地的輪廓快速消融，他徹底墜入無邊的黑暗。
黑暗深處，一道冰冷古老的視線牢牢鎖著他，無形的壓迫浸透神魂。石室、圓坑、震顫的金屬錨點、地底陰風，零碎的畫面飛速閃過。
下一秒，記憶徹底清空。
又是這樣。關鍵線索、核心畫面剛被捕捉到，就被強行剝離。他明明知道自己窺見了絕密的真相，腦子裡卻只剩一片空洞。遺忘的代價，一次比一次狠。
「看著我！「
視野慢慢回籠，光影、桌椅、同伴的身影逐一清晰。蘇迅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額發，順著下頜往下滴。吊墜的紅光退了，溫度回落，腦子裡空茫的鈍痛久久不散。
「又斷片了？「雲舒遞來紙巾，語氣里全是擔心。
「嗯，又丟了一段關鍵記憶。「蘇迅的嗓子很啞。
小屋裡陷入死寂，吊扇吱呀的異響越來越刺耳。王皓扶起椅子，沒坐，一直站著警戒，掃視門窗的所有死角。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他語氣很重，「之前只是記憶模糊，現在直接整段清零。再繼續接觸筆記和吊墜，你遲早徹底失智。「
蘇迅知道這話不是嚇他。每一次觸碰真相，都拿記憶當籌碼。他怕遺忘，怕最後迷失自己，但沒得選。當年的封印本來就殘缺，現在又被人惡意篡改，地底下的東西還蟄伏著，幕後的人藏在暗處。他個人的那點損耗，跟即將爆發的禍亂比，不值一提。
「我清楚風險。「蘇迅望著桌上那團刺眼的墨跡，「但必須查清真相。1974年的封印從始至終就沒成功過，所謂鎮壓，只是暫時把禍端往後拖。「
雲舒又檢查了一遍墨跡破損的地方。「墨水的氧化程度跟舊字跡完全同步，是林振華當場塗改的，不是後人偽造。他不只是在警示，是在主動封堵禁忌信息。「
「民俗里有這種說法，有些邪異的真相一旦寫下來，就會變成引禍的媒介。他塗掉結尾，一是避免筆記變成引路的誘餌，二是防止後來的人誤觸禁忌，把地底下的東西徹底喚醒。「
話音落下，蘇迅胸前的吊墜微微發熱，悄悄印證了這番推斷。
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蘇迅徹底明白了——自己從不是偶然入局，早就跟吊墜、筆記、地底下的東西牢牢綁在一起，陷進了這場跨越四十年的棋局。
「祭壇的封印正在快速崩壞。「蘇迅收攏思緒，回到現實，「硃砂、紅布極速失效，現場有新鑿的入口、新釘的木樁，有人在刻意篡改封印的格局。「
王皓皺眉。「如果是當年工程隊的後人，理應修補封印，為什麼故意破壞？「
「兩種可能。「雲舒說，「一是後人不懂正統的封印術，盲目修繕反而加速崩壞；二是對方本來就是想破印，刻意削弱鎮壓，把地底下的東西放出來。「
屋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不管是哪種，祭壇現在都極度危險。「雲舒沉聲說，「貿然下坑，極可能徹底引爆禍端。「
蘇迅深以為然。吊墜的指引看著精準，其實是陷阱。每一次共鳴，都在讓地底下的存在鎖定他的方位；每一次借力探查，都在透支他的記憶。
「以後不再靠吊墜引路了。「蘇迅下定了決心，「代價太高，風險太大，我們改從史料和痕跡入手，穩著來。「
「我去查官方檔案。「雲舒立刻接了，「1974年的勘測是官方工程，鎮志、縣檔案館肯定有備案，能補齊隊員名單和完整的勘測報告。「
「我排查鎮上的動靜。「王皓說，「硃砂、紅布是祭祀專用品，我去走訪商鋪，查近期有沒有外來的陌生人採購，摸清生面孔的蹤跡。「
分工落定，思路徹底清楚了。蘇迅心裡的茫然散了，以前一個人扛著，現在終於有同伴並肩。記憶還在流失，前路依舊兇險，但他不再是孤立無援。
「明天一早分頭行動。「蘇迅部署，「王皓排查商鋪和陌生人蹤跡；雲舒對照圖文，整理陣紋改動的規律。今晚所有人休息，養足精神。「
兩個人應了。
雲舒把筆記重新用油布封好，遞還給蘇迅，再三叮囑：「貼身放容易跟吊墜共鳴，夜裡儘量分開放，減少損耗。「
蘇迅收好筆記，拉上口袋的拉鏈。吊墜的熱度退了，只剩微弱的震顫，一直牽引著西北祭壇的方向，像一根無形的長線，糾纏不休。
窗外的夜風停了，遠處零星的車流悶響，襯得小鎮的深夜死寂一片。昏黃的路燈零落，暗處不知道有什麼在窺探。從翻開舊筆記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退路了。
「早點休息。「雲舒輕聲說。
蘇迅坐回床沿，望著桌上鋪開的圖文和燈火。三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沒了獨行的落寞。腦子裡空洞的鈍痛還在，遺忘的恐懼沒消，但他此刻很清醒。
他攔不住記憶流失，只能抓緊每一次機會，查清真相，斬斷禍根。
蘇迅閉上眼。胸前的吊墜輕輕震著，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