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蓋上方,傳來數道沉悶的腳步聲。
黑暗籠罩井底。蘇迅失去雙臂知覺,吊墜也無半點溫度,僅剩冰冷的邏輯思維飛速運轉。
陣紋已然完全閉合。暗紅色微光從混凝土下滲出,漫過三人腳踝。一層無形力場如同凝固的樹脂,將他們死死釘在原地。
地上鹽線盡數散落,橡膠隔離板被能量反衝掀飛至管道拐角。雲舒的監測儀徹底黑屏,最後的讀數4.5%偏移率,徹底失去參考意義。
腳步聲停在檢修井口正上方。
「這閥門怎麼自己轉了?」陌生男聲帶著困惑響起,隨即傳來扳手敲擊井蓋的金屬脆響。
蘇迅瞬間重構現場變量。
一、兩名以上巡檢人員,攜帶全套檢修工具。
二、對方未察覺井下陣紋,僅發現三號閥門異常反轉。
三、金屬工具一旦接觸井蓋與管道,會成為陣紋新的能量傳導介質。
危險。
「王皓。」蘇迅壓著極低的聲音發問,「能聽見?」
右側傳來緊繃的回應:「能。動不了,跟被水泥封死一樣。」
「雲舒?」
「在。」她呼吸極輕,「設備全廢,手機無信號。」
蘇迅快速梳理現狀:陣紋閉合後已搭建能量通路,鹽線失效,混凝土成為臨時載體。乾燥混凝土導電性極差,讓陣紋始終處於高阻抗、極不穩定的狀態。
上方人員敲擊井蓋產生的震動,大概率破壞陣紋與載體的耦合,是唯一破局機會。可一旦金屬工具觸碰井口金屬邊緣,會形成低阻抗通路,讓陣紋瞬間穩定,再無破解可能。
必須引導對方做出可控動作。
「聽我說。」蘇迅語速加快,「上方有人帶了金屬工具。敲井蓋的震動能破陣,但工具碰到井口金屬,陣紋就會徹底穩固。我們喊不上去,只能靠管道傳聲,引他們下來。」
「我們根本動不了。」雲舒點出死局。
蘇迅沉默半秒,篩除低效方案,鎖定唯一可行路徑:「你們雙腿是不是還能小幅活動?」
「我膝蓋以下能動,幅度很小。」
「我只剩腳踝能晃。」王皓說道。
「夠了。」蘇迅篤定開口,「右側三米有一根五厘米直徑鍍鋅冷凝水管,用鞋底金屬扣或鞋跟敲擊,每秒兩下,敲十秒停兩秒。節奏刻意區別於自然水聲,能精準引他們注意。」
井口上方的對話愈發清晰。
「老李,閥門狀態不對,明明關死了怎麼自己開了?」
「估計是壓力問題,開井蓋下去看看。」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井蓋被撬動。
時間來不及了。
「現在動手。」
雲舒與王皓同時發力,沉悶的敲擊聲在井底響起,節奏規整、反覆循環。
上方的撬動動作驟然停頓。
「什麼動靜?」
「底下傳來的,不像漏水聲。」
持續的敲擊讓地底陣紋暗紅微光隨之閃爍,與震動產生微弱共振。高阻抗的混凝土載體,正在被外力擾動。
但擾動強度不足,無法震斷陣紋耦合。
「全力敲。」蘇迅沉聲下令。
敲擊聲驟然加重,金屬管壁傳出低沉轟鳴。
上方人員徹底警覺,腳步聲靠近井口,金屬工具落地輕響清晰傳來。
「我下去看看。」
「小心點,這地方荒廢很久了。」
井蓋被徹底移開,一束天光垂直射入,在地面切出規整的矩形光斑。
光線照射下,陣紋微光微微黯淡,光子能量與陣紋力場產生微弱干涉。
可下一秒,危機驟升。
巡檢人員順著金屬梯子下行,梯腳剛觸碰到井口金屬框架的瞬間,地底暗紅陣紋驟然爆亮。
低阻抗通路瞬間成型,能量順著金屬梯子快速接地,混凝土地表溫度驟升。蘇迅腳踝的禁錮力猛地暴漲,如同被無形巨手死死攥緊。
「該死!它在借梯子穩陣!」王皓咬牙低喝。
蘇迅試圖出聲警示,聲音卻被管道回聲扭曲,根本傳不到上方。
模型飛速疊代:金屬梯子已成全新穩定介質,阻抗斷崖式下跌,三十秒內陣紋就會徹底穩固,再無破局可能。
必須切斷傳導!
「雲舒,剩餘鹽粒還有多少?」
「全撒地上了。」雲舒聲音緊繃。
「全部推到梯子正下方。鹽的高電阻性能,能干擾金屬能量傳導。」
雲舒不再多言,膝蓋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響起,一點點將散落的鹽粒向梯腳推送。
此時巡檢人員已下到梯子中段,手電筒光束掃過管道,最終定格在地面蔓延的血色陣紋上。
放射狀的暗紅紋路以三人為中心,延伸至井口,紋路縫隙中,暗褐色物質正緩緩蠕動。
「這是什麼東西!老李,快上來!」
梯子劇烈晃動,能量傳導隨之中斷、接續、紊亂反覆,陣紋光芒劇烈閃爍。
機會!
「王皓,你的撬棍!」
「左手邊三十厘米,夠不到握!」
「用腳踢到梯腳底下。」
金屬撬棍在混凝土上滑行,刺耳摩擦聲驚動上方人員。不等對方反應,撬棍已經橫卡在梯腳與地面之間。
「別碰!」上方驚呼,為時已晚。
梯腳重重壓在撬棍上。好在撬棍表面殘留著之前沾水的水膜,大幅增加接觸電阻,能量傳導立刻受阻。
與此同時,雲舒推送的鹽粒抵達梯腳,遇水溶解形成高濃度鹽水膜,電阻再度飆升。
陣紋光芒開始瘋狂明暗交替,穩定的能量通路徹底崩壞。
「陣紋要斷了。」蘇迅低聲道。
但代價隨之而來。
失去穩定傳導路徑的能量開始瘋狂反衝,四處尋覓新出口。地底暗褐色物質湧出速度暴漲,井底溫度驟降,刺骨寒意席捲周身。
和當初吊墜碎片崩解時一模一樣的失溫感。
「蘇迅,你的手臂——」雲舒聲音發顫。
「我清楚。」
麻木感從腳踝極速上竄,並非物理凍傷,而是能量場直接侵蝕神經系統。雙腿知覺飛速流失。
上方巡檢人員已然退回地面,井蓋重新蓋上,只留一道縫隙漏進微光。
「馬上報警!這井下不對勁!」
腳步聲快速遠去。
蘇迅快速核算剩餘時間:警方抵達需八至十二分鐘,陣紋能量反衝失控僅需四至六分鐘,三人雙腿徹底失感只剩兩至三分鐘。
活命窗口極短。
「聽好。」低溫讓蘇迅的聲音微微發顫,「陣紋傳導斷裂,能量正在反衝,要麼找到新宣洩口,要麼徹底消散。新出口,要麼是我們,要麼是上方的人。」
「所以我們要主動給它造一個出口?」雲舒瞬間通透。
「對。」蘇迅應聲,「主管道三號閥門雖反轉,但本體仍是金屬。徹底閉合閥門,就能形成臨時能量匯,將陣紋能量導入管網稀釋,降到安全閾值。」
「我們根本動不了。」王皓沉聲說道。
「雙腿殘留知覺還有多久?」
雲舒沉默兩秒:「只剩腳趾能動,膝蓋以下知覺快沒了。」
「我最多撐九十秒。」王皓道。
九十秒,四米距離,受限狀態下爬行,時間極度緊張。
「全力挪動,拖也要拖過去,目標閥門手輪。」
周遭響起衣物摩擦地面的沙沙聲與粗重的喘息聲。蘇迅雙腿近乎作廢,只能靠軀幹扭轉、肩背發力一點點挪動身體。
速度太慢了。
暗褐色物質已經漫過三人小腿,井底溫度跌破冰點,空氣吸入肺中都帶著刺骨寒意。
「我碰到閥門了!」雲舒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但手輪卡死,壓力太大轉不動!」
「用腳踩,借體重下壓。」
金屬摩擦聲響起,手輪勉強轉動四分之一圈。
陣紋微光隨之黯淡,腳踝處的禁錮力微微鬆動,能量開始導入管道。可反衝並未停止,只是勢頭稍有放緩。
「不夠,必須完全閉合。王皓,你那邊情況?」
「還差一米半,腿已經徹底沒知覺,過不去了。」
蘇迅即刻敲定方案:「王皓,把底下的撬棍踢給雲舒,當槓桿用。」
撬棍划過地面,精準滑到雲舒身側。
「拿到了。」
「卡進輻條縫隙,加長力臂增扭矩。」
金屬卡鎖聲清脆響起。雲舒傾盡殘餘體力,全身重量死死壓在撬棍末端。
手輪緩緩轉動,半圈、四分之三圈。
管道內部傳出低沉轟鳴,壓力重新分布。陣紋光芒急劇黯淡,暗褐色物質湧出近乎停滯。
就在閥門即將完全閉合的剎那,手輪驟然卡死。
「鏽死了!最後四分之一圈轉不動!」雲舒急聲開口,氣息已然紊亂。
蘇迅快速判斷:閥門未完全閉合,能量通路不穩,反衝危機仍在。但云舒體力透支,再強行發力,只會徹底崩盤。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清晰傳來。
警方抵達必然封鎖現場,陣紋徹底暴露。可若繼續僵持,三人必遭能量反噬、永久損傷。
利弊權衡,轉瞬而定。
「鬆開撬棍。」蘇迅平靜開口。
「可是陣紋——」
「維持現狀即可。」蘇迅打斷她,「我們無力收尾,強行操作只會損毀閥門。警方攜帶專業設備,他們的介入,就是唯一的新變量。」
雲舒沉默片刻,鬆開手。
撬棍落地,閥門停在四分之三閉合位。
陣紋微光穩定在微弱狀態,暗褐色物質停止湧出,雖未消退,但不再擴張。周身禁錮力不再增強,失溫趨勢徹底止住,溫度緩緩回升。
警笛聲已然抵達實驗樓外,車輛制動、開門、密集腳步聲接連響起。
「在這裡!檢修井下方有被困人員!」專業急促的喊話從上方傳來。
縫隙間的光線再次灑落。
蘇迅閉上雙眼,停止所有計算。
靜待未知變量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