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白熾燈管發出細微嗡鳴。
蘇迅坐在書桌前，雙臂攤在桌面，像兩段失去生機的枯木。肘部到指尖全是失溫後的麻木，神經近乎切斷。他握不住筆，只能靠下巴與肩膀配合，費力翻動攤開的校園管網平面圖。
昏暗之中，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凌晨兩點十七分，雲舒發來消息。
圖書館地下室鎖扣完整度67%。地下能量線偏移，速率每小時2.3%，朝向實驗樓。
蘇迅瞳孔微縮。失去肢體感知，他全部精力都投入純數據推演，目光快速掃過圖紙管線標記。
緊跟著，王皓髮來語音，背景裹挾風聲與急促腳步聲。
食堂排水管殘留物還在活動，沒有休眠。順著法蘭斷裂口向下滲透，深度四十厘米。後勤檢修提前三小時，明天一早就要下井。
蘇迅閉上眼。手臂殘留的寒意，和手機冷光在腦中交織。
食堂節點被高壓水破壞，實體沒有就地修復，選擇轉移。圖書館鎖扣只是迷惑信號，真正的能量通路已經改道。實驗樓地下管線密集、承重牆眾多，是搭建新陣眼的絕佳地點。
他睜開眼，骨頭叩擊桌面，傳出沉悶的輕響，雙手依舊毫無知覺。
按2.3%的偏移速度，三十六小時後新陣眼雛形就會成型。但後勤檢修提前介入，再加上警方封鎖現場，留給他們的時間被大幅壓縮。
腦海快速疊算各項消耗：警方排查、後勤接管、實體適應介質。
最終結果——最多六小時行動窗口。
窗外警笛聲撕裂深夜，由遠及近。紅藍燈光掃過宿舍樓玻璃窗，在牆面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井下陣紋反衝和異常物質，把巡檢工人嚇到報警，警察已經抵達。
手機再次震動，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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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封鎖實驗樓外圍檢修井。舊校舍匯合，口供怎麼定？
蘇迅深吸一口氣，失溫的肺部泛起刺痛。沒法打字，他按下語音鍵，聲音乾澀冷靜。
「口徑：舊校舍探險，誤入地下管網。老化閥門泄漏，低溫氣體造成神經凍傷。鹽用來除冰，監測儀屬於設備故障。絕不能提陣紋和實體。」
發送完畢。他用肩膀、下巴配合，笨拙卻迅速，把桌上推演草稿、筆記本、備用設備全部掃進抽屜鎖死。所有反常痕跡必須抹乾淨。警方只接受事故報告，一旦陣紋數據暴露，三人會被隔離審查，六小時窗口直接作廢。
門外響起急促沉重的叩門聲。
「蘇迅，開門。」王皓壓低聲音，帶著喘息。
蘇迅抬腳勾開門鎖。王皓閃身進屋，虎口纏著滲血繃帶，臉色慘白。雲舒緊隨其後，手裡攥著黑屏的監測儀，呼吸粗重。
「警察正在逐間核查宿舍。」王皓反手關門，背靠門板滑坐到地上，「井口拉起警戒線，報案稱地下有危化品泄漏、有人被困。很快就查到這裡。」
「藏好儀器。」蘇迅看向雲舒僵腫的手指，「你的手怎麼回事。」
「推鹽的時候凍傷，加上陣紋反衝餘波。」雲舒咬唇，把監測儀塞進背包最底層，「萬一警察追問井下細節？」
「不存在井下異常。」蘇迅語氣強硬，「只有管道老化、閥門故障，三個迷路的學生。警方需要結案報告，我們需要時間。配合問詢，交出備用手機，接受體溫檢測。只要核心秘密不暴露，他們不會深挖。」
王皓立刻行動，從背包翻出兩部舊手機、幾包工業鹽，塞進衣櫃夾層：「處理完。」
樓下警笛停下。走廊傳來厚重腳步聲，手電光束來回晃動，對講機電流雜音順著門縫滲進來。
「來了。」王皓低聲道。
蘇迅嘗試撐著床沿起身。地下帶來的失溫餘波沒有消散，寒意順著脊椎往下淌。膝蓋之下神經驟然斷開，雙腿重若鉛塊。身體一晃，王皓伸手及時架住他胳膊。
「反衝餘波擴散，腿也麻了。得靠你扶我。」蘇迅額角冒出冷汗，咬牙說道。
「交給我。」王皓攬住他肩膀。雲舒抓起背包，三人互相攙扶挪向門口。
門拉開，兩名制服警察站在門外，手電光柱直接照進寢室。
「蘇迅、王皓、雲舒？」領頭警官眼神銳利，掃過三人互相支撐的姿態，以及蘇迅垂落不動的雙臂，「接到報案，實驗樓地下管網疑似危化泄漏，你們剛才在哪？」
蘇迅靠住門框，靠著外力勉強站立，聲音平穩：「警官，我們去舊校舍探險，迷路鑽了地下檢修管道。閥門老化漏出低溫氣體，我們凍傷，肢體麻木走不動。」
警官皺眉，看向蘇迅毫無反應的手臂，還有雲舒紅腫僵硬的指尖：「低溫氣體？你們帶了什麼下去？」
「手機，還有倉庫翻出來的工業鹽。」王皓上前，拿出夾層里的手機與鹽包遞過去，「鹽本來打算除冰防滑，灑了一地。監測儀早就黑屏，硬體故障。」
警官把手機交給同事登記，走到窗邊對著對講機簡短匯報，回頭看向三人：「後勤已經下井。三號閥門鏽死，卡在四分之三開度，液壓扳手都擰不動。現場壓力下降，但泄漏還在持續。是你們動過閥門？」
「碰過。」蘇迅神色不變，「試著強行關閉，手輪鏽蝕卡死，最後四分之一圈轉不動。氣體溫度太低，手指凍僵，只能放棄。」
警官盯著他看了兩秒。凍傷、神經麻痹，眼前的體徵剛好可以解釋全部狼狽。
「梯子底下積了一層鹽水，地面都被泡白。」警官語氣稍緩，「帶這麼多鹽，不怕腐蝕管線？」
「管道漏水結冰，撒鹽化冰防滑。」王皓苦笑，「撒多了，積水混成鹽膜。」
警官在記錄本上飛快寫了幾筆。「情況記下。你們立刻去校醫務室做體溫檢查。後勤和環保處置完現場，會傳喚你們做筆錄。近期不要離校，保持電話暢通。」
「明白。」
警察腳步聲漸遠，房門合上。
寢室空氣驟然繃緊。
「走。」蘇迅低聲開口。
他想邁步，雙腿依舊如同木樁，每移動一步都要王皓拖拽。腳底沒有任何觸感，全憑視覺與上半身平衡勉強前進。雲舒指節泛白攥緊背包帶，呼吸急促，腳步不曾停頓。
三人穿過宿舍樓，繞開外圍警戒線。執勤警員忙著管控現場，沒有過多留意這三個步履蹣跚、互相攙扶的學生。
踏出校門，夜風迎面撲來。
蘇迅靠在路燈杆上大口喘氣。肺部刺痛依舊，雙腿麻木未消，但盤問一關已經闖過，暫時脫險。
雲舒退到燈杆另一側，點亮手機，屏幕微光映著慘白面孔。
「蘇迅。」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能量偏移速率變了。」
蘇迅抬眼。
「從2.7%跳到3.1%。」凍傷讓她指尖發抖，盯著屏幕曲線，「警方下井的震動，加上閥門卡死帶來的壓力失衡，刺激了實體。它不再只是緩慢偏移，正在撕裂混凝土，爭搶新傳導節點。」
王皓扶穩蘇迅，虎口繃帶被冷汗浸透：「還剩多少窗口期。」
「不足四小時。」蘇迅閉上眼。四肢知覺大面積喪失，反倒讓全部算力集中在推演模型。實體加速擴張，警方封鎖，後勤搶修，所有變量都在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
三號閥門卡死並非純粹鏽蝕故障，是實體刻意留下的泄壓口，用來掩蓋地下真正能量匯聚點。
「它以為我們等著救援。」蘇迅睜眼，目光穿透夜色落向實驗樓方向，「但我們不能等。」
他竭力挺直脊背，雙腿依舊沉重不堪。
「先去醫務室處理凍傷，儘量恢復感知。」蘇迅聲音低沉，「實體在加速。我們得先找回身體，才有機會切斷它。」
夜風捲動路邊落葉，遠處警笛餘音迴蕩。三人彼此攙扶，走入街邊陰影。
倒計時沒有停下。
實體正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