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的白熾燈持續低頻嗡鳴。
蘇迅靠在病床床頭，雙臂麻木感絲毫未退。神經通路如同斷裂的電纜，大腦僅能捕捉到粗淺的感官信息——刺鼻的消毒水味、粗糙的床單觸感，還有王皓攙扶時傳來的微弱體溫。沒有吊墜輔助，沒有肢體直覺，他的思維徹底切換為純粹的數據推演模式。
雲舒坐在對面病床，指尖凍得紅腫，指節泛著詭異青白。她從背包最底層取出黑屏的監測儀，平放膝頭，屏幕死寂無一絲光亮。
王皓背靠牆壁站立，虎口繃帶再次滲出血跡。方才應對警方盤問強行穩住心態，加上陣紋反衝餘波未消，他肩膀微微發顫，呼吸依舊急促。
「能量偏移率3.1%。」雲舒語聲輕冷，字字清晰，「警方下井的震動刺激了實體，轉移速率大幅飆升。我們的行動窗口，不足四小時。」
蘇迅無意識地用指尖輕叩床單。指尖毫無知覺，僅剩肌肉記憶殘留，腦海中飛速復盤整條時間線與證據鏈。
警方已然撤離，三人編造的探險誤闖、低溫氣體泄漏的說辭完全成立。三號閥門卡死四分之三、手輪鏽蝕變形、現場鹽水殘留，全部吻合事故特徵。備用手機、工業鹽、故障監測儀的線索閉環，二次被懷疑的概率低於七成。
但實體不會等人。
「我要實驗樓完整的地下管網圖紙。」蘇迅聲線平穩，全無波瀾。
雲舒立刻翻開隨身筆記本，頁面上是手繪的校園布局圖，實驗樓輪廓清晰，地下管線以虛線逐一標註。
「食堂節點被水壓摧毀後，實體徹底轉移能量通路。」她指尖點在圖紙核心位置，「初始偏移速率2.3%，如今加速至3.1%。按這個增速，三小時四十分內，新陣眼就會徹底成型閉合。」
「四小時是理論極限。」蘇迅糾正，「扣除移動、布設、應急緩衝的時間，實際可用窗口更短。」
王皓拉過椅子坐下，虎口撕裂的痛感讓他眉心微蹙，卻全程隱忍不發：「我們身體狀態極差。你雙臂癱瘓無法活動，雲舒手指凍傷受限，我虎口受傷發力不足。一旦實體反衝強度超過食堂那次，我們根本扛不住。」
「不會超標。」蘇迅果斷打斷，「三號閥門卡死泄壓，管道壓力提前釋放，實體現有能量儲備，不足以復刻上次的高強度反衝。但它換了應對方式。」
「什麼方式？」雲舒抬眼。
「進化適配。」蘇迅視線鎖定圖紙，快速梳理能量走向，「食堂節點報廢，實體放棄舊通路，選中實驗樓管網重建陣眼。這裡管線密集、人跡稀少、地下水位穩定，是絕佳載體。更關鍵的是，它不再重複舊陣紋結構，會更改頻率、偏移節點，布設誘餌迷惑我們。」
「就像卡死的三號閥門。」王皓沉聲接話。
「沒錯。那只是誘餌。」蘇迅語速微提，「真正的能量匯聚點，在管道交匯點正下方。這次它大概率會設置多重假節點分散我們注意力，將主節點藏在深層管線內。抵達後必須第一時間甄別真實通路。」
雲舒指尖輕敲監測儀黑屏：「設備是電路過載黑屏，核心傳感器完好，更換電池就能重啟。開機後可以實時捕捉能量頻率，精準定位真實節點。」
「耗時多久？」
「十分鐘，需要備用電池和絕緣工具。」
蘇迅看向王皓：「你儲物櫃還有存貨？」
「兩節9伏、一節12伏電池，還有絕緣膠帶，齊全。」王皓起身，「我去取。」
「繞舊校舍小路，避開主路巡邏。取完立刻折返，切勿停留。」
王皓點頭推門而出，腳步聲在空曠走廊漸漸遠去。
醫務室只剩兩人，燈管嗡鳴愈發清晰刺耳。
「你的手臂，有恢復跡象嗎？」雲舒輕聲問。
蘇迅嘗試屈指，指尖毫無反應。失溫磁場的神經阻斷效果仍在持續：「沒有。暫時無法判定是暫時性麻痹，還是永久性損傷。」
雲舒抿緊雙唇，默然攥緊監測儀，眼底情緒翻湧，盡數壓下。
「不影響決策。」蘇迅語氣平靜，「推演和判斷，不需要肢體支撐。」
「不到四小時，你的具體方案是什麼？」
蘇迅腦海瞬間搭建起實驗樓地下管網三維模型，篩除所有無效變量，敲定完整流程。
「三步執行。第一，現場勘測，修正圖紙簡化偏差，摸清真實管線布局；第二，儀器掃頻，甄別誘餌節點，鎖定真實能量通路；第三，放棄硬性切斷，改用引流稀釋。」
「效仿上次導入閥門的辦法？」雲舒眼神微亮。
「升級方案。」蘇迅目光落在圖紙排水管線處，「實驗樓深層有主排水管道，直通校外市政管網。將實體能量導入排水管線，借水流擴散外放，從根源削弱陣眼強度，規避正面硬抗的反衝風險。」
「排水口有格柵濾網，能量物質容易滯留堆積。」雲舒立刻指出漏洞。
「所以搭配鹽線布設。」蘇迅精準補全方案，「在排水出口鋪25%高濃度鹽水膜，提升電阻，阻斷能量回流。再用橡膠隔離板切斷地下原有傳導路徑，形成單向引流通道。」
雲舒快速落筆記錄：「上次濃度不足，實體快速適應，這次提濃沒問題。工業鹽還剩兩公斤，現場殘留的無法回收。」
「兩公斤不足以布完全程鹽線。」蘇迅快速核算，「必須去化學實驗室補充，現場調配氯化鈉溶液。」
「實驗室凌晨鎖門。」雲舒抬頭，「但我知道備用鑰匙存放位置。」
「取完藥劑直接奔赴實驗樓，不用折返醫務室。」
房門再次推開，王皓快步返回，手裡的塑膠袋裝著電池與絕緣膠帶，氣息仍急，眼神卻格外堅定。
「順利拿到，沿途沒碰到巡邏人員。」
雲舒即刻動手檢修設備。凍傷的手指動作笨拙，卻條理清晰、速度極快。撕膠帶、換電池、扣合後蓋，一氣呵成，隨即按下電源鍵。
黑屏的屏幕驟然閃爍，緊跟著徹底亮起。
「實時偏移率3.14%。」雲舒緊盯屏幕數據，語氣凝重，「真實節點在實驗樓地下二層、排水管道交匯處。能量頻率徹底變更，實體完全疊代了陣紋結構。」
蘇迅快速消化信息。更換節點、更改頻率、布設誘餌，這隻實體一直在學習、適應、進化。
「剩餘時間？」
「三小時三十二分，窗口持續收縮。」
蘇迅撐著床沿起身，身體因失溫餘波虛浮不穩。王皓立刻上前穩穩扶住，他憑強大意志力強行穩住重心。
「最終方案敲定。」蘇迅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力，「王皓攜帶鹽與隔離板，負責現場布設；雲舒操控監測儀，負責掃頻追蹤、引導能量走向；我負責節點甄別、全程決策。抵達後先勘測、再布鹽線、最後引流稀釋。全程隱蔽行動，杜絕觸發實體提前反衝。」
「若實體提前激活節點怎麼辦？」王皓沉聲詢問。
「提速執行，絕不猶豫、絕不撤退。」蘇迅斬釘截鐵，「必須在窗口關閉前徹底瓦解陣眼。」
雲舒收好監測儀，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凍傷的指尖依舊僵硬，卻沒有半分遲疑。
「走。」
三人走出醫務室，昏暗的走廊里腳步聲空曠迴蕩。蘇迅雙臂垂落身側，毫無知覺，步履卻不曾停頓。王皓穩穩攙扶，雲舒在前開路，背包里的監測儀發出細微低頻滴答聲。
偏移率3.14%。剩餘窗口三小時三十一分。
前方實驗樓沉寂佇立，危機暗藏地底。
三人毅然前行，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