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被送入A級醫學隔離區時,距離W-002實驗結束還不到半小時。
實驗前,她的身體檢查一切正常。
此刻,超聲影像里卻已經出現了一個處於早期發育階段的胚胎。
根據組織分化程度和母體激素水平判斷,它大約相當於妊娠第五周。
醫學組反覆核對實驗前樣本,確認問題不在儀器,也不存在漏檢。就在進入收容區以前,伊莎貝爾體內仍然找不到任何妊娠跡象。
一段通常需要數周完成的生理過程,在W-002進行期間被直接跨了過去。
隨後送來的遺傳檢測報告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胚胎擁有完整的人類染色體。
其中一半可以明確追溯至伊莎貝爾,另一半同樣符合正常人類遺傳結構,卻找不到對應來源。
它並非克隆,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單性生殖模式。
遺傳組將結果重複核驗數次,結論始終相同。
一個在人類遺傳學上理應存在的父系來源,是空的。
沒人知道那一半染色體從哪裡來。
當天晚上,WRC臨時召開遺傳倫理會議。
討論的問題很直接:
是否終止妊娠。
胚胎來源未知,發育過程異常,與那顆十克金球之間還存在尚未解釋的聯繫。繼續保留意味著承擔未知風險,可終止同樣存在問題。
沒人能夠判斷,那是否會成為W-002整個願望的一部分。
會議一直拖到深夜。
結果尚未形成,隔離區傳來消息。
伊莎貝爾醒了。
蘇菲婭趕到病房時,她已經自己坐了起來。
地下醫學區的窗戶只能看見人工天幕。伊莎貝爾靠在床頭,看著那片緩慢變暗的假天空,神情出奇平靜。
蘇菲婭走到床邊。
「感覺怎麼樣?」
「還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片刻後,她忽然說:
「它沒騙我。」
蘇菲婭拉開椅子。
「什麼意思?」
「我剛才一直在想實驗裡的事。」
伊莎貝爾閉上眼睛。
「我以為它在和我說話。」
「你當時確實在回答什麼。」
「對。」
她睜開眼。
「可現在想起來,它其實一句話都沒說。」
蘇菲婭沒有出聲。
伊莎貝爾繼續說道:
「我聽見的那些句子,都是我的。」
「黃金來自哪裡,為什麼會這樣,它是不是在讓我確認……這些內容聽起來像是有人告訴我,可實際上留下來的只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仿佛...只是看見了結果。」
蘇菲婭微微皺眉。
「看見?」
「也不完全是。」
伊莎貝爾想了很久。
「更像有人把一個結果直接塞進了我的腦子裡,然後我的大腦自己把它翻譯成了語言。」
她頓了一下。
「所以實驗裡那些所謂的回答,可能根本不是Lamp-001說的。」
病房裡的胎心監測設備仍在工作,微弱的電信號沿著屏幕緩慢移動。
蘇菲婭問:
「你說它讓你確認願望。」
伊莎貝爾搖頭。
「那也不是詢問。」
「它沒有問我願不願意繼續。」
「機械臂碰到它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發生了。」
蘇菲婭看著她。
「那後面的確認呢?」
伊莎貝爾沉默幾秒。
「不是給我撤回的機會。」
她低聲說:
「只是通知。」
病房裡只剩設備運行的輕響。
幾秒後,監護屏幕上的早期心管組織出現了一次規律收縮。
隨後是第二次。
伊莎貝爾轉過頭,看著那條正在跳動的曲線。
蘇菲婭也沒有再問。
因為至少在這一刻,有一件事已經無法忽視。
如果伊莎貝爾的判斷正確,那麼過去那些聲稱自己「聽見燈神」的人,究竟接收到了什麼,就必須重新調查。
Lamp-001可能從未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倫理委員會暫緩了終止妊娠的決定,因為胚胎自身出現了新的變化。
細胞仍有活性,母體供血正常,早期心管也保持規律收縮,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胚胎的長度、組織分化和整體結構全部固定下來。
它不再繼續生長。
醫學組連續觀察了十幾個小時。
數據幾乎完全重合。
每一次心管收縮的間隔都相同,波形高度相同,連微小的生理波動也趨近於消失。
一名產科專家盯著監測畫面看了很久。
「它的時間像是被困在這裡了。」
旁邊的研究員問:
「那孩子還活著嗎?」
專家沒有立即回答。
屏幕上的胎心波動仍在一次次收縮。
它確實維持著生命活動。
可那種生命活動更像某個固定狀態被持續保留下來,而不是繼續向前發展。
當天傍晚,材料組提出了一項額外驗證。
質量下降的同時,醫學監測設備捕捉到了異常。
胚胎內部有細胞開始分裂。
變化持續的時間極短。
當樣本被重新放回原有封存系統後,分裂隨即停止,剛剛出現的細胞變化也迅速回到了此前狀態。
實驗又重複了一次。
結果相同。
WRC隨即叫停進一步測試。
沒人再願意輕易碰那顆金球。
現有數據至少確認了一點:
黃金與胚胎之間存在某種穩定聯繫。
至於十克黃金究竟對應這個孩子的什麼,仍然無法判斷。
伊莎貝爾只被告知,胚胎目前狀態穩定。
她很少追問。
每天配合檢查,按時吃飯,也很少表現出明顯情緒。
第三天晚上,蘇菲婭再次來到病房。
伊莎貝爾坐在人工窗邊。
屏幕里的夕陽正在落下。
「他們決定了嗎?後面該怎麼辦。」她問。
「暫時繼續觀察。」
「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蘇菲婭沒有否認。
伊莎貝爾笑了一下。
「也正常。」
她把手放在腹部。
「他們連這裡面到底算什麼都還沒弄清楚。」
蘇菲婭坐到她對面。
「你還記得實驗現場的事情嗎?」
「記得。」
「你說Lamp-001從來沒和你說過話。」
「對。」
「可你當時為什麼會知道,黃金來自一個尚未出生的人?」
伊莎貝爾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我記得他。」
蘇菲婭抬起頭。
「你說誰?」
「這個孩子。」
她的聲音很輕。
「我記得他長大。」
蘇菲婭沒有打斷。
「我記得他第一次叫我媽媽,記得他小時候害怕雷聲,記得他不喜歡胡蘿蔔,十幾歲的時候留過很難看的長髮。」
說到這裡,伊莎貝爾自己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我知道他後來讀什麼學校,在哪座城市生活,喜歡過什麼人。」
「我甚至記得他成年以後的樣子。」
蘇菲婭問:
「這些也是Lamp-001讓你看到的?」
「我不知道。」
伊莎貝爾緩慢搖頭。
「它們不像畫面。」
「更像我真的陪他活過那些年。」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知道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根本不像誰專門給我看的。」
「比如什麼?」
「他七歲的時候摔壞過一顆門牙。」
「十三歲第一次偷偷喝酒,回來以後一直嚼口香糖,以為我聞不出來。」
「十七歲的時候,他失戀了,整整兩個月不肯回家。」
伊莎貝爾說得越來越慢。
那些事情說出口時,她臉上的神情已經不像一個正在描述幻想的人。
更像真的在回憶。
蘇菲婭看著她。
「他叫什麼?」
「愛德華。」
「你以前想過這個名字嗎?」
「從來沒有。」
「現實里認識叫愛德華的人?」
她還是搖頭。
蘇菲婭繼續問:
「那你為什麼認為,這些記憶屬於未來?」
伊莎貝爾看向窗外那片並不存在的天空。
過了很久,她才回答:
「因為裡面少了一天。」
「哪一天?」
她低下頭。
掌心貼在腹部。
「他出生的那一天。」
蘇菲婭沒有說話。
「我記得他小時候。」
「記得他長大。」
「甚至記得他離開我以後的人生。」
伊莎貝爾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他出生的那一天。」
那片記憶從幼年延伸到成年,漫長得像一段真實存在過的人生。
唯獨最開始的地方是空的。
伊莎貝爾望著自己的腹部,聲音越來越輕。
「像是那一天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停了一會兒。
「又像是它原本應該發生——」
「只是已經被提前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