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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消失的母子

2026-09-18 07:06:11 作者: 貪睡維維

  第四日早晨,蘇菲婭再次來到病房。

  伊莎貝爾仍坐在人工天幕前。

  屏幕里的晨光正在緩慢變亮,她的影子落在白色地板上,身體姿勢和昨晚幾乎一樣。

  蘇菲婭在她對面坐下。

  「早上好,莫雷諾小姐。」

  「你昨天說,那個孩子叫愛德華。」

  伊莎貝爾沒有反應。

  幾秒以後,她慢慢抬起頭。

  「誰?」

  蘇菲婭看著她。

  「愛德華。」

  「你說,這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伊莎貝爾張了張嘴。

  臉上的困惑不像偽裝。

  「我說過嗎?」

  「是的,你昨天晚上說過。」

  她低下頭,手掌貼在腹部。

  

  「我不記得了。」

  蘇菲婭有些驚訝,沒有立刻繼續問。

  伊莎貝爾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尋找那段記憶。起初只是皺眉,隨後呼吸逐漸變快。

  「不只是名字。」

  她重新睜開眼。

  「他的臉也快想不起來了。」

  「昨天我還記得他成年以後是什麼樣,記得他的眼睛,記得他笑的樣子。」

  蘇菲婭問:

  「現在呢?」

  伊莎貝爾沉默了很久。

  「現在我只記得,我曾經見過那張臉。」

  認知組很快進入病房。

  接下來的測試持續了數小時。

  伊莎貝爾自己的記憶並未出現異常。童年、求學、工作、熟悉的人名和語言知識都能夠正常提取。

  正在消失的,只有W-002之後突然出現的那段人生。

  最先消失的是名字。

  然後是容貌、聲音、習慣。

  再往後,那些原本清晰得近乎真實的生活細節開始一個接一個變得模糊。

  到了下午,伊莎貝爾已經想不起那個孩子在哪座城市讀書。

  傍晚,她只記得自己曾經陪一個男孩生活過很多年。

  再晚一些,連「男孩」這個形象也開始變得不確定。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情緒。

  伊莎貝爾坐在病床上,手掌一直放在腹部。

  她知道自己曾經愛過一個孩子。

  卻已經說不出,那個人是誰。

  門口響起敲門聲。

  「打擾了,莫雷諾小姐。」

  醫學委員會的艾米麗·福斯特抱著一份階段報告走進病房。

  「有件事,我們認為您有知情權。」

  「由於未知原因,您腹中的胚胎似乎停止了發育。監測報告在這裡。」

  伊莎貝爾看著報告,茫然的抬起頭。

  「為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

  「但是,前天下午,科研團隊在分析黃金時,發現了一些異常。」

  當伊莎貝爾知道,每當外部干涉金球的完整性,她體內那個停止發育的胚胎都會短暫恢復活動的時候,她有些混亂。

  「最初,項目組懷疑這只是巧合。」

  「可是相同現象反覆出現。」

  干擾黃金,胚胎生長。

  停止干擾,胚胎重新停滯。

  兩組記錄被放到同一條時間軸以後,彼此幾乎重合。

  材料組和醫學組都拒絕立刻解釋這種現象。

  現有數據只能證明:

  那顆金球與胚胎之間存在某種尚未理解的聯繫。

  至於它們到底交換了什麼,暫時還無法回答。

  伊莎貝爾語氣變得有些快。


  「你們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嗎?如果現在封存那個金球,我的孩子是不是會永遠停在這裡?」

  艾米麗搖頭。

  「現在沒辦法知道,所以委員會希望能夠徵求你的意見,是繼續保持觀察,還是....」

  「不要!」

  「等一年,五年?看他一直停在這裡?」

  「那是我的孩子,拜託了,救救他!」

  蘇菲婭握住伊莎貝爾的手。

  「莫雷諾小姐,這不是一個可以保證安全的方案。」

  「什麼都不做也不安全。」

  「如果再晚一點,我可能連為什麼要救他都忘了。」

  「拜託你們。」

  當天傍晚,WRC批准了一項有限實驗。

  條件非常嚴格,伊莎貝爾簽署知情同意。

  實驗只允許改變Lamp-001-1的形態,不得減少黃金總質量,不得引入新的物質,也不得進行任何不可停止的化學反應。

  一旦胚胎出現異常,立即中止。

  第五日,伊莎貝爾關於愛德華的記憶則變得更加稀薄。

  曾經清晰存在於她腦海里的幾十年人生,如今只剩一些毫無來由的片段。

  一個孩子摔壞的門牙。

  一件洗過很多次的舊外套。

  一段聽不清內容的爭吵。

  某個雨天,有個小傢伙從門外跑進來,差點把自己撞倒。

  這些畫面彼此之間已經無法連接。

  伊莎貝爾甚至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屬於同一個人。

  實驗室里,金球干涉實驗啟動。

  她躺在醫學監測區,面前的屏幕同步顯示胚胎影像。

  金球被送入密閉加熱設備。

  隨著溫度升高,球體開始軟化。

  醫學區里,停止發育的胚胎出現變化。

  細胞開始分裂,心率上升,長度也出現了極小幅增長。

  伊莎貝爾盯著屏幕。

  幾秒以後,她忽然笑了。

  「他在動。」

  ......

  「你們看。」

  她又說了一遍。

  「他真的在長。」

  金球繼續熔化。

  原本完整的球形逐漸消失,最終變成一團液態黃金。

  胚胎仍在生長。

  項目組按照原計劃,將液態黃金分入數個獨立容器。

  第一部分完成分離時,胎心監護系統突然出現異常。

  原本單一的波形旁,多出了一組幾乎完全重合的信號。

  第二份黃金被分離。

  第三組波形出現。

  控制室里的人很快停止了原先的討論。

  病房裡仍然只有一個胚胎。

  監護設備卻記錄到了越來越多彼此獨立的心跳信號。

  醫學組立即發出警告。

  再這樣下去,胚胎會向著無法預測的方向變化。

  實驗指揮官立即要求停止繼續分割,但此時,第三份黃金已經進入模具。

  而第一部分已經出現了冷凝。

  緊接著,已經形成的四組胎心頻率,其中一組消失了。

  隨著第二部分黃金的凝固,又一組波形歸零。

  醫學組立刻要求重新加熱最先凝固的黃金。

  可是結果沒有改變,剛剛消失的心跳沒有回來。

  實驗被強制終止,剩餘黃金全部維持原狀,不再繼續加工。

  病房裡的胚胎還保持著外形上的完整。

  中午,實驗產生的金球被重新歸檔。

  新的編號為:Lamp-001-1。

  內部暫定名稱:未來遺骸。


  當天夜裡,WRC內部出現了一種極其謹慎的猜測:

  Lamp-001-1與胚胎之間的聯繫,也許並不只是物質層面的。

  金球被改變時,受到影響的可能是某種尚未發生的狀態。

  至於這種狀態究竟是什麼,是生命,時間,記憶,或者某種WRC尚未建立定義的東西,暫無人知曉。

  第二天早晨,艾米麗來到伊莎貝爾病房。

  看著正在吃早餐的伊莎貝爾,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女士,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

  伊莎貝爾放下杯子。

  「什麼?」

  「我們很抱歉,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們確認。」

  「胚胎的生理活動已經停止了。」

  她看著艾米麗。

  幾秒過去,臉上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反應。

  「什麼胚胎?」

  醫生愣住。

  伊莎貝爾微微皺眉。

  「你剛說的是胚胎?」

  「我懷孕了嗎?」

  當天的認知檢查持續到下午。

  結果非常清楚。

  伊莎貝爾已經失去了與妊娠有關的大部分記憶。

  不只是愛德華。

  她不記得超聲影像。

  不記得醫生告訴她體內出現胚胎。

  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坐在人工窗前,用手摸著腹部,向蘇菲婭描述過一個孩子的一生。

  那些事情依然存在於記錄中。

  監控影像和醫學報告都還在。

  她的身體也保留著短暫妊娠後的生理痕跡。

  可伊莎貝爾本人無法再把這些東西和自己聯繫起來。

  蘇菲婭來到病房時,帶來了一段錄音。

  「來,我給你聽一個東西。」

  伊莎貝爾點頭。

  錄音開始播放。

  很輕的胎心聲。

  規律。

  緩慢。

  一下一下。

  伊莎貝爾最初只是聽著。

  幾秒後,她的眼睛突然紅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

  眼淚卻很快又落下來。

  伊莎貝爾明顯愣住了。

  她又擦了一次。

  「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濕掉的手指。

  「我不知道為什麼。」

  蘇菲婭沒有說話。

  胎心還在繼續播放。

  伊莎貝爾的眼淚越來越多。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不斷擦著臉,神情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尷尬的困惑。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我感覺很不好。」

  她停了一下。

  「能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嗎?」

  蘇菲婭有些難過,關掉錄音。

  「我很抱歉。」

  她起身走到門口。

  身後忽然傳來伊莎貝爾的聲音。

  「蘇菲婭。」

  蘇菲婭回頭。

  伊莎貝爾坐在床上,眼睛仍然紅著。

  「那是誰的心跳?」

  蘇菲婭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以後,她說:

  「是之前留下的一段記錄。」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房門緩緩關閉。

  當天夜裡,W-002進入階段性封存。

  正式結論寫得很短:

  Lamp-001-1與W-002實驗中出現的胚胎及相關認知變化存在穩定關聯,其具體機制無法確認。

  除此之外,所有關於「未來提取」「記憶代價」和「因果消失」的內容都只被列入假說欄。

  檔案最後,阿德里安親手補了一句話。

  不要假設尚未發生的事不屬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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