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離開A級醫學隔離區的那一天,沒有人為她舉行歡送。
她換回實驗前穿來的衣服,完成最後一次認知評估,又簽署了一份新的保密協議。隨後,兩名安全人員陪著她穿過地下通道,來到醫學區最後一道安全門前。
蘇菲婭一直送到這裡。
伊莎貝爾停下腳步。
「實驗算成功了嗎?」
蘇菲婭看著她。
「黃金出現了。」
「所以算成功?」
「從願望的字面結果來看,是的。」
伊莎貝爾沉默片刻。
「代價是什麼?」
蘇菲婭沒有立即回答。
眼前這個女人曾經坐在病床上,雙手護著腹部,清楚地說出一個孩子的名字,記得他的聲音、習慣和成年後的模樣。她也曾請求WRC繼續實驗,希望那個停止發育的胚胎能夠重新生長。
如今,那些事情都留在醫學檔案和監控錄像里。
伊莎貝爾自己已經無法記起。
「還在調查。」蘇菲婭說。
伊莎貝爾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安全門緩緩開啟。她走進去幾步,又忽然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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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婭。」
「怎麼了?」
「我最近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蘇菲婭的手指輕輕收緊。
「有時候聽見嬰兒哭,我會很難受。」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挺奇怪的。我又沒生過孩子。」
安全門緩緩合攏。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蘇菲婭都沒有回答。
當天下午,WRC重新召開主動實驗倫理審查會。
會議比預定時間多持續了六個小時。
W-001留下了一名死亡的志願者。
W-002的願望只涉及十克黃金,卻在一個健康女性體內產生了來源不明的胚胎,並留下至今無法解釋的記憶異常。
更麻煩的是,兩名志願者都在許願以前,表現出過類似的反應。
凝視空處,短暫停頓。
像是在接收什麼。
而WRC一直無法確認,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倫理委員會主席埃莉諾·惠特莫爾將W-002的知情同意書放在桌上。
「伊莎貝爾確實同意了後續實驗。」
她說。
「但她最開始同意的,是十克黃金。」
沒人打斷她。
「馬庫斯同意的是治療癌症。」
「他們都簽了很多文件,也都接受了風險說明。」
埃莉諾翻開最後一頁。
「問題在於,我們能說明的,只有已經知道的風險。」
她抬起頭。
「可最後發生的東西,每次都在文件外面。」
另一側,有人提出永久終止主動實驗。
反對意見立即出現。
馬庫斯的癌症確實消失了。
十克黃金也確實憑空出現在真空容器中。
Lamp-001已經連續兩次證明,它能夠改變現有科學無法改變的結果。
永久停止實驗意味著放棄繼續理解這種能力。
更現實的問題在WRC之外。
隨著Lamp-001相關信息在各國高層不斷擴散,要求接觸它的申請已經越來越多。絕症患者、國家機構、私人財團,都在等待委員會給出答案。
其中一段內部申請視頻在會議上被播放。
畫面里是一名晚期腦癌患者。
「我知道馬庫斯死了。」
他說。
「可你們也證明了他的癌症真的好了。」
男人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我剩三個月。」
「你們憑什麼替我決定,我這樣的情況,難道不值得冒險嗎?」
會議最終沒有形成新的長期方案。
阿德里安只宣布了一項臨時決定。
主動實驗暫停,期限不定。
所有候選人重新審核。
Lamp-001繼續保持收容狀態。
消息傳回各部門後,研究中心並未出現明顯騷動。實驗團隊開始整理前兩次主動實驗留下的數據,原本已經進入審核階段的候選人也陸續收到延期通知。
研究中心內部則開始重新整理W-001和W-002留下的全部資料。
暫停實驗後的第十一天,數據工程師周啟明申請調閱兩次主動實驗的完整錄像。
申請理由是重新分析許願者在接觸Lamp-001前後的視覺反應。
那天晚上,周啟明獨自留在分析室。
他先調出W-001。
馬庫斯進入收容區,走到石台前,伸手擦過Lamp-001。
隨後停住。
視線落向右前方。
第三秒結束時,他輕輕點頭。
周啟明把那三秒放慢,一幀一幀重新分析。
馬庫斯的身體幾乎靜止,瞳孔卻出現了一次短暫變化。
他又調出W-002。
機械臂擦過燈身以後,伊莎貝爾等待片刻,同樣抬起頭,看向右前方。
周啟明將兩段錄像導入空間分析程序。
兩人的身高、站位和頭部角度都不相同。
模型重新計算視線以後,兩條軌跡最終落在非常接近的位置。
收容區右前方。
距離地面約一米八。
那裡始終是空的。
攝像機沒有拍到物體,環境監測設備也未記錄到溫度、電磁或空氣成分變化。
兩名許願者卻都曾看向那裡。
周啟明將兩段畫面並排放在屏幕上。
那兩個人隔著幾個月,在同一間收容室里,看著近乎相同的位置。
像那裡一直站著什麼。
凌晨一點,周啟明關閉錄像。
屏幕恢復桌面時,另一份文件露了出來。
患者姓名:周念。
女性,七歲。
診斷: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
病程已經進入進展期,下肢運動功能持續下降,吞咽與呼吸相關肌群也開始受到影響。
目前缺乏有效治療方案。
周啟明看了一眼報告。
幾分鐘後,他將文件關閉,離開分析室。
暫停實驗後的第二十三天,研究中心出現了一次門禁異常。
凌晨兩點十七分,地下五層的一道安全門記錄到一張已經註銷的身份卡。
系統顯示:
馬庫斯·李。
W-001。
已死亡四十九天。
警報隨即觸發。
安保人員趕到時,通道里空無一人。
監控錄像完整,從警報出現前十分鐘到安保抵達,畫面里都沒有人員經過。
技術組檢查了門禁設備,也沒有找到外部入侵或人工修改記錄。
兩小時後,同一身份再次出現在地下六層。
另一道安全門完成驗證。
門開了。
監控里依舊沒人。
阿德里安下令凍結全部失效身份憑證,並將核心區域切換至人工授權。
凌晨五點零四分,新的警報響起。
這一次,異常來自核心收容區外圍。
安保人員趕到時,第十一道安全門已經打開。
周啟明正站在門後。
他穿著研究中心的制服,胸前的身份卡已經被取下,右手裡握著一個兒童用的紅色髮夾。
而距離存放Lamp-001的收容室,只隔了最後一道安全門。
四個安保人員立即同時將武器對準了他。
「站在原地!」
周啟明停住,嘆了一口氣。
「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髮夾,慢慢蹲下,將它放到地面。
控制室已經接入現場通訊。
阿德里安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
「周啟明。」
「你為什麼在這裡?」
周啟明抬起頭。
「我,我想見Lamp-001。」
「主動實驗已經暫停,你不知道嗎。」
「而且你的權限也不足以進入這一層。」
「你是怎麼進來的?」
周啟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安全門。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進來。」
控制室立即調取記錄。
從地下五層開始,周啟明使用自己的正常工作權限通過了前幾處區域。進入限制層以後,本應拒絕他的門禁卻連續出現錯誤授權。
未見到人為的放行記錄。
周啟明也沒有使用馬庫斯的身份憑證。
阿德里安又問:
「你來這裡幹什麼?」
周啟明隔著那道鐵門,似乎想要看到收容區深處。
「我女兒病得很重。」
「她只有七歲。」
「醫生說以後她會走不了路,吃不了東西,最後連呼吸都需要機器。」
他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我不該過來。」
阿德里安盯著監控。
「你想許願?」
周啟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我只是想過來看它一眼。」
話音落下,收容區內所有照明同時熄滅。
備用電源在零點八秒後啟動。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亂。
安保人員立即沖向周啟明。
就在他們接觸到他的前一秒,第十二道安全門突然完全開啟。
一股冰冷的空氣從收容區內湧出。
安保人員立即將他按在地上。
周啟明沒有掙扎。他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視線卻越過眾人的腿,死死盯著收容區右前方。
那個位置,與分析程序里馬庫斯和伊莎貝爾曾經凝視的位置幾乎重合。
周啟明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控制室立刻捕捉到他的瞳孔變化。
收縮,擴大。
與W-001記錄高度相似。
蘇菲婭已經站了起來。
「周啟明。」
通訊器里傳出她的聲音。
「你看見什麼了?」
安保人員已經將他撲倒,四個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
「把他弄走!!」
「關門!」
阿德里安大喊。
機械系統仿佛故障一般,完全沒有回應。
紅色髮夾從周啟明手中落下。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不可以...」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
「別是她。」
阿德里安抓起通訊器。
「你看見了什麼?」
周啟明仍盯著那片空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求你。」
安保人員控制住他的四肢,禁止他再靠前一步。
周啟明停止了掙扎,緩慢轉過頭,看向攝像機。
「來不及了。。」
「可那不是我的願望。」
「什麼意思?」
他的嘴唇在顫抖。
過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話。
「好像,是我的女兒。」
同一時間。
距離世界願望研究中心一千七百公里外。
一間兒童病房裡,七歲的周念突然睜開眼睛。
她的母親聽見動靜,立即走到床邊。
「念念?」
女孩沒有看她。
周念緩慢轉過頭。
視線越過床邊的輸液架,落向病房右前方。
那裡只有一面白色的牆。
她安靜地看了幾秒。
隨後,輕輕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