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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還沒走

2026-09-18 07:06:47 作者: 貪睡維維

  病房裡,周念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人知道,她究竟答應了什麼。

  林嵐立刻握住女兒的手。

  「念念?」

  女孩沒有回應。

  她仍看著病房右前方。那裡只有一面白牆,窗簾安靜地垂在窗邊,監護設備也沒有出現異常。

  可周念臉上的神情正在一點點變化。

  最初是茫然,隨後是疑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認真的專注。

  像有人正站在那裡,等她作出決定。

  「念念,你在看什麼?」

  林嵐順著女兒的目光看過去。

  病房角落只有一張空椅子,椅背上還搭著周啟明上次探視時留下的外套。

  周念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媽媽。」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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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嵐怔了一下。

  「怎麼會?爸爸只是去工作了,等忙完就回來。」

  周念仍看著那把椅子。

  「可是他總是在工作。」

  「他說要救我。」

  「可我每次醒來,他都不在。」

  林嵐握緊她的手。

  「爸爸就是為了救你,才一直工作。」

  女孩沒有回答。

  片刻後,她重新看向右前方。

  「真的可以嗎?」

  林嵐的身體瞬間繃緊。

  「你在和誰說話?」

  周念像是根本沒聽見。

  她慢慢抬起右手,伸向面前的空氣。手指停在半空,像那裡真的有另一隻手,正等著她碰上去。

  「念念!」

  林嵐按下呼叫按鈕。

  護士和值班醫生很快趕進病房。

  就在他們靠近床邊時,周念閉上眼睛。

  「那,我希望爸爸以後永遠陪著我。」

  地下七百米,核心收容區。

  周啟明的身體猛地弓起。

  幾名安保人員仍將他按在地上,他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喉嚨里發出斷續的摩擦聲。

  監測設備隨即報警。

  心率快速上升,血壓卻在下降。

  「她許了什麼?」

  阿德里安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周啟明,告訴我,她許了什麼!」

  周啟明張開嘴,只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蘇菲婭立刻下令:

  「把他帶離這裡,趕快!」

  安保人員同時用力。

  周啟明的身體卻像突然被壓在了地面上。

  他們無法把他抬起來。

  壓力傳感器上的讀數快速上升,像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上方把他死死按住。

  周啟明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視線再次落向收容區右前方。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不要,別答應她……」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什麼都不知道……」

  石台上的Lamp-001仍然沒有任何可見變化。

  可周啟明始終看著那個位置。

  兒童病房裡,周念重新睜開眼睛。

  監護設備首先出現變化。

  原本持續衰退的神經信號開始恢復,異常蛋白濃度快速下降,肌張力也重新向正常範圍靠近。

  主治醫生盯著屏幕。

  「重新檢查。」

  護士剛轉身,周念已經自己撐著床坐了起來。


  病房裡的人全部停住。

  她已經很久無法獨立完成這個動作。

  過去一周,連抬頭都變得困難。

  周念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

  她低頭看了看雙手。

  然後抬起頭。

  「媽媽。」

  「我餓了。」

  林嵐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俯身抱住女兒。

  沒人注意到,病床旁那件屬於周啟明的外套,衣袖上已經出現了一片深色水痕。

  像剛被一個渾身是汗的人穿過。

  周啟明被送進急救室時,周念已經能夠下床。

  兩地的醫學數據在同一時間發生變化。

  周念的神經功能每恢復一部分,周啟明身上便出現相似的損傷。

  最先是雙腿。

  肌力快速下降,反射逐漸消失。

  隨後是雙手。

  手指開始僵硬,無法完成精細動作。

  再往後,他的語言能力也受到影響。

  他仍能理解醫生說出的內容,卻越來越難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

  醫學團隊很快發現,這些症狀與周念此前的疾病高度一致。

  只是病程完全不同。

  周念用了七年才逐漸惡化。

  周啟明只用了幾個小時。

  下午,他失去行走能力。

  傍晚,吞咽功能開始下降。

  深夜,自主呼吸受到影響。

  與此同時,一千七百公里外,周念完成了第一次獨立行走測試。

  她走得很慢,步態也還不穩定。

  可檢查結果已經無法否認:

  那種長期侵蝕她神經系統的疾病正在消退。

  疾病像是從她身上離開了。

  然後出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當天晚上,WRC召開緊急會議。

  這一次,沒有人再討論實驗是否應該暫停。

  因為這根本不屬於任何已經批准的實驗。

  會議桌上放著兩份同步更新的醫學報告。

  周念的病情正在改善。

  周啟明的病情持續惡化。

  阿德里安看著兩條變化方向幾乎相反的曲線。

  「願望原文是什麼?」

  遠程醫療組播放病房的監控錄音。

  女孩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我希望爸爸以後永遠陪著我。」

  阿德里安看向語言學組。

  「她沒有說要治癒疾病。」

  「是沒有。」

  「也沒有要求疾病轉移。」

  「沒有。」

  「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蘇菲婭低頭看著周念的病歷。

  「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把這句話理解得太像成年人了。」

  阿德里安看向她。

  「什麼意思?」

  「她只有七歲。」

  蘇菲婭說。

  「她想要的不是法律意義上的『長期陪伴』。」

  「她只是希望爸爸不要再離開。」

  另一邊,一名研究人員低聲說道:

  「可她的病應該會繼續惡化。」

  蘇菲婭沒有接話。

  這句話已經足夠。

  如果周念在幾年內死亡,「永遠陪伴」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但這仍然解釋不了為什麼承擔疾病的人偏偏是周啟明。

  法務負責人翻看錄音。

  「即使需要讓她活下來,也有很多方式。」


  「為什麼是疾病轉移?」

  沒人回答。

  阿德里安忽然抬頭。

  「周啟明在願望發生以前,就知道結果和女兒有關。」

  會議桌旁安靜下來。

  「他還說過一句話。」

  阿德里安調出收容區錄音。

  周啟明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那不是我的願望。」

  蘇菲婭看著屏幕。

  「查他最近所有與周念有關的記錄。」

  調查很快開始。

  周啟明的工作終端、個人研究文件和自動備份系統全部被納入審查。

  最初找到的內容都很普通。

  醫學論文。

  治療方案。

  神經退行性疾病相關研究。

  以及他通過WRC內部資料庫查閱過的大量臨床資料。

  直到技術人員恢復了一份已經刪除的本地文件。

  文件創建於W-001結束後的第二天。

  沒有編號,不在願望申請系統。

  也從未發送給任何人。

  內容只有一句:

  念念,要是爸爸能替你生這個病就好了。

  會議室里很久沒人說話。

  阿德里安看著那句話。

  「他提交過嗎?」

  「沒有。」

  「向其他人提過嗎?」

  「目前沒找到。」

  技術人員搖頭。

  「沒有任何跡象和證據。」

  這句話只在他的電腦里存在過。

  寫下以後,又被刪除。

  如果不是終端自動備份,它甚至不會留下痕跡。

  蘇菲婭盯著屏幕。

  「所以我們現在甚至不能確定,這算不算一個願望。」

  沒人反駁。

  它從未被提交、審核。

  也從未向Lamp-001正式表達。

  只是一句話。

  或者說,只是一個人在某個時刻產生過的念頭。

  阿德里安問:

  「周念知道嗎?」

  「不可能。」

  「她從沒接觸過周啟明的工作終端。」

  法務組負責人皺起眉。

  「那疾病轉移到周啟明身上,可能仍然只是實現路徑中的一種選擇。」

  「也可能和這個文件夾有關。」另一人說道。

  「證據呢?」

  會議再次陷入停頓。

  不論是工作紀律,還是在場人員的個人情感,都不能把猜測寫成結論。

  因為一旦承認Lamp-001真的利用了這份從未提交的文字,問題就會立刻擴大到一個WRC還無法處理的範圍。

  它究竟需要「聽見」願望嗎?

  還是只需要某個人曾經想過?

  又或者,這份草稿本身和結果毫無關係,WRC只是因為事情發生以後,才開始從無數記錄中尋找能夠對應的東西?

  三種可能都無法排除。

  蘇菲婭最終只讓技術組做了一件事。

  把這份文件加入W-003證據目錄。

  標記:

  來源相關性未知。

  凌晨一點,周啟明短暫恢復意識。

  他已經無法自主呼吸,四肢也失去了大部分運動能力,只能依靠眼動設備完成簡單交流。

  蘇菲婭站在床邊。

  「周念已經脫離危險。」

  周啟明閉了一下眼睛。

  「她的疾病正在繼續好轉。」


  他的眼角很快出現一滴淚。

  蘇菲婭停了一會兒。

  「你的情況和她原來的病很像。」

  周啟明再次閉眼。

  他顯然已經知道。

  眼動屏幕完成校準以後,蘇菲婭問:

  「你在Lamp-001面前到底經歷了什麼?」

  周啟明用了很長時間輸入。

  屏幕上出現四個字:

  不是看見。

  「那是什麼?」

  又過了很久。

  屏幕出現:

  像是記得。

  蘇菲婭皺起眉。

  「記得什麼?」

  周啟明繼續輸入。

  她許願。

  「可你當時不在病房。」

  他的眼球停了一會兒。

  隨後:

  我知道結果。

  蘇菲婭看著屏幕。

  「你知道疾病會到你身上?」

  是。

  「你怎麼知道?」

  周啟明沒有繼續。

  「Lamp-001告訴你的?」

  否。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他仍然沒有回答。

  蘇菲婭換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我們找到了那份文件嗎?」

  周啟明的瞳孔明顯發生變化。

  屏幕上的光標停了很久。

  最後,只出現一句:

  我刪掉了。

  「那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周啟明看著鍵盤。

  這一次,他花了幾分鐘。

  我不知道。

  這是WRC當晚得到的唯一答案。

  第二天上午,周念被轉移到WRC附屬醫療區。

  對外理由是接受實驗性治療。

  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能夠獨立行走,自己吃飯,也重新完成了一些幾個月前已經無法進行的認知測試。

  她不斷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爸爸說過,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海邊。」

  林嵐替她整理頭髮。

  「爸爸還在工作。」

  「又在工作?」

  「嗯。」

  周念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

  「可是我都好了。」

  ......

  當天夜裡,周念做了一個夢。

  夢裡,父親坐在輪椅上。

  不能走路,也不能說話,只能一直看著她。

  她推著父親經過學校、公園,最後來到海邊。

  無論她去哪兒,父親都在身邊。

  再也沒有因為工作離開。

  夢裡的周念很開心。

  醒來時,枕頭卻濕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幾天後,醫療組完成階段評估。

  周念的神經系統損傷仍在逆轉,原本持續進展的疾病已經停止活動。

  同一時期,周啟明的情況也穩定下來。

  他的意識保持清醒,生命體徵逐漸趨穩,卻失去了大部分自主活動能力。

  醫學組無法判斷這種穩定狀態會持續多久。

  也無法證明Lamp-001是否有意讓他維持在這個階段。

  W-003因此被正式登記為:

  非授權願望事件。


  願望內容:

  我希望爸爸以後永遠陪著我。

  至於疾病為何轉移給周啟明,檔案沒有給出確定結論。

  語言學組認為,結果可能與周念對「永遠陪伴」的主觀理解有關。

  心理組提出,周啟明過去產生過的強烈願望也許構成了實現路徑中的一項條件。

  理論組則拒絕接受這一推測作為結論。

  因為沒人能夠證明Lamp-001讀取過那份已經刪除的文件。

  最終,相關條目被列入W-003未決問題:

  Lamp-001是否會利用從未正式表達的願望?

  倫理委員會另附一條臨時警告:

  在Lamp-001附近,避免將「願意付出什麼」視為純粹的私人念頭。

  原因欄只有一句:

  證據不足。

  周念離開附屬醫療區以前,蘇菲婭最後一次見了她。

  女孩已經能夠自己走路,只是身體仍有些虛弱。

  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個紅色髮夾。

  蘇菲婭看了一眼。

  「這個是你的嗎?」

  「嗯嗯。」

  「為什麼會在爸爸那裡?」

  周念搖頭。

  「不知道。」

  她把髮夾攥在手心。

  片刻後,忽然抬起頭。

  「阿姨。」

  「怎麼了?」

  「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蘇菲婭沒有回答。

  周念盯著她。

  「我夢見他不會走路。」

  「夢不一定是真的。」

  「可那個人說,這樣爸爸就不會再離開我。」

  蘇菲婭的神情瞬間變了。

  「哪個人?」

  周念轉過頭。

  視線落向房間右前方。

  那裡只有一面白牆。

  「就是幫我實現願望的人。」

  「他長什麼樣?」

  女孩想了很久。

  搖頭。

  「我不記得了。」

  「他說過話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周念低下頭。

  她似乎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

  幾秒以後,她回答:

  「因為那些話,本來就在我腦子裡。」

  ......

  林嵐正在替女兒收拾東西。

  周念已經能夠自己走路了。她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枚紅色髮夾,偶爾和母親說一句什麼。林嵐嫌她頭髮有些亂,伸手替她理了理,她便偏過腦袋,小聲抱怨了一句。

  病房外的走廊上,一名WRC工作人員正在等待。

  李維安。

  他手裡拿著周念的出院文件,原本只是來完成最後的交接。

  李維安站在門外,多看了那對母女一會兒。

  妻子已經去世七年了。

  他很少再去想,如果她還活著,他們如今會是什麼樣。可就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們或許也已經有了孩子。

  也許也是個女孩。

  年紀和周念差不多。

  一個已經沉下去很多年的念頭,也跟著浮了上來。

  如果她還能回來……

  李維安的思緒停在這裡。

  病房裡的周念突然轉過頭,卻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越過李維安的肩膀,落向他身後的走廊。

  女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叔叔。」

  李維安怔了一下。

  「怎麼了?」

  周念握緊紅色髮夾。

  「不要想了。」

  李維安沒聽懂。

  「什麼?」

  周念仍盯著他的身後,往母親身邊靠了一點。

  「那個人還沒有走。」

  李維安站在原地,後背一點點發涼。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剛才自己想起了什麼。

  那不僅僅是去世七年的妻子。

  他還想起了妻子剛去世時,自己曾經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想過的一句話。

  一句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再碰過的話。

  走廊里的燈光突然熄滅。

  黑暗持續不到一秒。

  備用照明重新亮起,李維安還站在原地。

  周念卻一直盯著他身後。

  「走了嗎?」

  女孩等了幾秒,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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