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進入一級靜默狀態。
安全委員會和監察委員會介入調查,所有主動實驗暫停,全部人員限制離開園區,內部通訊統一切斷。
參與W-005項目的二十七名核心成員分別接受審查,沒有人被指控犯罪,也沒有人被允許證明自己無罪。
WRC無法確認,北大西洋發生的那場深海地震,究竟是一場自然災害,還是W-005實驗仍在繼續。
聲吶記錄顯示,混凝土收容球沉入海底後始終保持穩定,外殼沒有損壞,內部生命信號沒有變化,收容物體重始終維持在五十二點三公斤,與安娜失蹤時登記的數據完全一致。
只是那片區域發生的海底地震,震中距離收容球不足四百米。
多次深潛搜尋,沒有發現收容設施的殘骸。
那座重達四十七噸的收容設施,就這樣消失了。
唯一留下的異常,是地震發生七小時後,北大西洋三座深海監測站同時記錄到持續兩小時的低頻聲波。
每隔四點七秒,響起一次。
頻率低到人耳無法感知,卻與W-005收容期間發出的吞咽聲完全一致。
四月二十四日上午九點,W-005特別復盤會議召開。
會議地點,地下四層第一安全審查廳。
參與審批、執行、分析與收容決策的所有負責人全部到場。
會議桌中央,只擺著三份文件。
《W-005實驗事故調查報告》。
《W-005生態影響初步評估》。
《Lamp-001主動實驗永久終止提案》。
阿德里安緩緩開口。
「先確認一件事。」
「願望,實現了嗎?」
語言學負責人翻開報告。
「實現了。」
「許願者希望找到失蹤十年的妹妹。」
「目標個體完成重組,DNA、醫療記錄、體重全部一致。」
「安德魯呢?」
「死亡。」
「W-005呢?」
「失蹤。」
「生態後果?」
「未知。」
阿德里安合上文件。
「所以,這是一次成功實現願望,卻無法確認代價是否結束的實驗。」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社會治理委員會主席阿什福德率先打破安靜。
「我們認為真正的錯誤,不是在實驗結束之後。」
「而是在批准這個願望的時候。」
他將願望原文投射到屏幕上。
我希望找到我失蹤十年的妹妹。
只有十四個字。
「我們一直以為,願望越短,漏洞越少。」
他緩緩說道。
「現在看來,短句並沒有消除漏洞。」
「它只是把所有解釋權,都交給了Lamp-001。」
法務負責人沉聲反駁。
「可長願望同樣危險。W-001已經證明,限制越多,可供繞開的邊界也越多。」
「所以問題不在長短。」
埃莉諾望向所有人。
「而在於,人類是否真的有能力,用語言完整描述自己的願望。」
......
隨後,安全委員會提交了生態風險評估。
W-005造成的影響是否已經結束,目前無法確認。
只能祈禱那個生物不要出現什麼問題。
戴維緩緩起身。
「我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人。」
「後來又把它當成一個怪物。」
「可它或許兩者都不是。」
「它到底是什麼?」
有人問。
「你們之前的定型,說它是一場尚未完成的尋找。」
他說。
「它唯一穩定的行為,就是不斷尋找曾經屬於安娜的物質。」
「只要尋找沒有結束,願望就可能仍在繼續。」
有人立刻反駁。
「可它已經達到安娜生前的體重。」
生態學家輕輕搖頭。
「那只是警方登記時的數字。」
「誰能證明,在Lamp-001眼中,一個完整的人,只有五十二點三公斤?」
安娜剪下的頭髮、脫落的皮膚、獻出的血液、流下的眼淚、呼出的空氣、十年來與世界交換過的一切物質……
究竟哪些屬於安娜?
哪些已經不屬於安娜?
......
下午一點,《Lamp-001主動實驗永久終止提案》進入表決。
贊成,九票。
反對,十七票。
棄權,三票。
未達到三分之二多數。
提案未獲通過。
支持終止的人認為,每一次實驗都會製造新的受害者。
支持繼續的人認為,Lamp-001不會因為研究停止而消失,真正的危險,是下一次願望出現時,人類還犯下同樣的錯誤。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天。
直到最後,阿德里安說。
「WRC的目標是研究未知,保護人類。」
「現在只是遇到一些麻煩。」
「我的中國朋友告訴我,打鐵還需自身硬。」
「目光先轉向我們自己吧。」
最終,主動實驗繼續暫停,但永久終止計劃被暫時擱置。
同一天,WRC正式成立新的獨立機構。
Lamp-001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
簡稱——LCS委員會。
委員會成立後的第一項工作,是重新審查過去全部主動願望。
第二項工作,則是制定新的願望審查條例。
七天後,《Lamp-001主動願望臨時審查條例》正式完成。
條例刪除了大量模糊概念。
禁止使用「親人」「朋友」「家人」「原來的自己」等關係性詞語。
禁止使用「找到」「恢復」「成功」「幸福」「自由」「永遠」等無法客觀驗證的結果。
任何願望對象,都必須具有唯一且可驗證的物理邊界,不得僅以姓名、身份或記憶作為識別依據。
條例同時禁止任何涉及人體重組、意識恢復、人格連續性、靈魂、復活等實驗;所有實驗結果必須在指定收容區域內完成,不得具備自主獲取物質、學習、繁殖或主動擴散能力......
每一個願望,都必須寫明明確的邊界。
看到這裡時,蘇菲婭忽然問了一句話。
「誰能證明。」
「Lamp-001承認我們寫下的邊界?」
......
最終,這一條還是被保留下來。
後面卻增加了一句備註。
本條例旨在減少已知風險,不代表能夠約束Lamp-001。
五月七日。
主動實驗暫停後的第十四天。
理事會通過一份新的實驗申請。
申請人的願望只有一句話。
我希望知道,一個小時以後,我面前這枚硬幣落地後,是正面還是反面。
申請書最後,還附著一段說明。
如果連提前知道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都會產生代價,那麼至少可以證明,Lamp-001收取的,也許不是實現願望所需要的東西。
它可能只對有人許願這件事本身有興趣。
阿德里安看著那份申請,很久沒有簽字。
他起身走到監控屏幕前。
地下七百米深處,Lamp-001依舊靜靜放在石台中央。
燈身覆蓋著一層銅鏽。
仿佛已經很久,沒有人觸碰過它。
又仿佛,它從未著急。
因為它知道,人類終究還會回來。
帶著新的條例,新的理論,新的信心。
以及一個他們確信——
絕不會出錯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