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七年五月十九日,W-006主動實驗正式開始。
地下實驗區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加安靜。核心觀察區內只有十二名研究人員,以及一台與外部網絡完全隔離的自動實驗平台。
平台中央放著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幣。
實驗開始前,硬幣經過雷射掃描、精密稱重與材料檢測,隨後被編號為W-006-A,放入透明石英密封艙。
今天,世界願望研究中心準備驗證一個問題:
Lamp-001是否具備觀測未來的能力?
許願內容為:
「我希望提前知道,一小時後這枚硬幣落地時,是正面還是反面。」
願望只要求提前獲得一個能夠被客觀驗證的答案。
這是WRC成立以來,第一次沒有委員能夠指出明確的受害路徑。
就連一直反對繼續實驗的蘇菲婭,也看不出風險。
危險評級最終被定為B級。
不過,為了排除Lamp-001隻是根據現有條件計算結果的可能,實驗團隊沒有提前設定硬幣的拋擲參數。
機械臂的釋放高度、旋轉方向、初始角度和施力大小,將在實驗開始四十分鐘後,由三台彼此獨立的量子隨機設備共同生成。任何一組參數出現以前,都不存在於實驗系統中。
在許願者說出答案時,沒有人知道硬幣最終會被怎樣拋起。
如果Lamp-001隻是進行精確計算,它將無從計算。
上午九點整,機械臂從石台上方緩緩降下,覆蓋無機纖維的擦拭裝置沿Lamp-001表面划過一次。
許願者站在黃色警戒線外,說出已經反覆確認過的願望。
最後一個字落下。
除了許願者短暫的心理緊張,收容區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
就在部分研究人員開始懷疑願望是否未被啟動時,許願者的身體忽然輕輕一震。
他抬起頭,眼神逐漸失去焦點,像在看某個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東西,又像視線已經越過眼前的一切。
三秒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
「正面。」
記錄員立即寫下答案。
預測結果:正面。
阿德里安看向計時系統。
「開始計時。」
一小時倒計時正式啟動。
許願者被帶入相鄰觀察室。硬幣仍然靜靜躺在密封艙內。
四十分鐘後,量子隨機設備生成最終參數。
彈射高度:一百八十七點四厘米。
旋轉方向:逆時針。
機械臂初始角度:三十七點二度。
施力參數與落點位置同時寫入封閉控制系統,拋擲條件成立。
六十分鐘結束。
機械臂啟動,取出硬幣,按照隨機參數將其拋向空中。
硬幣高速旋轉,撞擊透明底板,又沿邊緣滾動了幾圈。
叮。
正面朝上。
控制室里先是一陣沉默。
隨後,不知是誰拍了一下手。
掌聲零零散散地響起,很快連成一片。有人站起來,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還有兩名研究員下意識抱住身邊的同事。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見過一次看起來毫無危險的成功實驗。
阿德里安也難得露出一絲放鬆。
「開始心理評估。」
沒有人立即意識到,從許願者說出「正面」以後,他便沒有再主動說過第二句話。
心理醫生進入觀察室時,男人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平穩,心率正常,腦電活動也沒有顯示明顯異常。
從任何醫學數據來看,他都和實驗開始前沒有區別。
「實驗已經結束了。」
心理醫生在他面前坐下。
男人沒有回應。
「你能聽見我嗎?」
他緩慢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並不像人與人之間的注視。
更像是在觀察某種剛剛出現的現象。
他的目光停在醫生臉上,隨後緩慢移向旁邊的研究員。一個。兩個。三個。每張臉,他都會看上很久。
像是在確認它們之間是否存在區別。
觀察室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醫生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揮動。
男人的眼球能夠正常追蹤,證明視覺功能沒有受損。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男人沒有回答。
他盯著醫生的嘴,看著嘴唇張開、閉合,喉結隨聲音輕微移動。隨後,他的視線落到醫生胸前的工牌,又移到醫生的眼睛,最後重新回到那張不斷發出聲音的嘴。
他似乎不是聽不懂問題。
而是在試圖理解,聲音為什麼會從這個人的身體裡出現。
醫生沒有繼續說話。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鋼筆,緩慢放到男人面前。
男人低頭看著那根黑色物體,沒有立即觸碰。
十幾秒後,他伸出食指,在筆帽上輕輕點了一下,隨即將手縮回。
第二次,他觸碰了筆夾。
第三次,他將鋼筆拿起,放到眼前緩慢旋轉。
他沒有尋找筆尖,也沒有嘗試書寫。
只是用指腹反覆觸摸筆帽、接縫和金屬夾,感受它的形狀、重量與溫度。
他似乎並不認識鋼筆。
卻仍然保留著抓握、轉動和觀察物體的能力。
蘇菲婭站在單向玻璃後,神情逐漸凝重。
男人的手腳並沒有退回嬰兒狀態。
他能夠控制身體,也具備成熟的感官與學習能力。
被清空的並不是運動功能。
而是那些動作原本具有的意義。
男人忽然放下鋼筆,抬頭看向醫生。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幾秒後,喉嚨產生了一次極輕的震動。
他出聲了,但那甚至算不上完整的音節。
更像是他第一次發現,氣流通過喉嚨和口腔以後,可以製造聲音。
語言學負責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
男人再次嘗試。
他不斷調整嘴唇、舌頭、呼吸與聲帶的位置。每一次聲音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卻仍然不具備任何意義。
大家安靜地觀察他。
他們正在看著一個擁有成年大腦的人,重新建立聲音與世界之間的聯繫。
心理醫生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
男人抬頭看他,又看向杯子。
醫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再次說道:
「水。」
男人沒有立刻模仿。
他盯著杯子看了幾十秒,隨後伸出手,重複醫生剛才的動作。
拿起。
嘬了一小口。
又放下。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杯子,嘴唇緩慢移動。
「水。」
發音生澀,卻十分準確。
觀察室外的每個人都在記錄。
他沒有簡單重複,而是正在將一個聲音,與眼前的物體、動作以及口腔中的感覺建立聯繫。
聲音。
物體。
行為。
三個原本毫無關係的部分,在他腦中第一次被連接起來。
蘇菲婭緩緩放下記錄筆,鬆了一口氣。
「不是智力退化。」
「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失憶。」
阿德里安看向她。
「他怎麼了?」
「他保留了身體學會的一切。會看,會聽,會抓握,也能夠重新學習。」
蘇菲婭看著男人再次拿起水杯。
「可他不再認識任何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Lamp-001刪除的,也許是他與這個世界之間已經建立的全部關係。」
觀察室重新陷入沉默。
醫學檢測發現,他仍然擁有一顆健康、成熟、能夠快速學習的成年人大腦。
只是那個大腦曾經理解過的世界,已經不復存在。
名字、家庭、語言、時間、身份、善惡、危險、親疏。
所有概念都被清空。
除了兩個詞:硬幣、正面。
研究人員將實驗使用的硬幣放在他面前。
男人幾乎沒有停頓。
「硬幣,正面。」
醫生將硬幣翻轉,露出另一面。
「現在呢?」
男人看了很久。
沒有回答。
「反面。」醫生溫柔地告訴他。
男人伸出手,把硬幣重新翻回正面。
「硬幣、正面。」
研究人員又拿來一枚從未參與實驗的硬幣。
男人仍然能夠說出「硬幣」。
可當那枚硬幣反面朝上時,他依舊無法主動說出「反面」。
Lamp-001似乎只留下了完成願望所必需的最小知識。
硬幣。
正面。
它沒有向許願者的記憶中增加一個答案。
它只是刪除了所有可能干擾答案的東西。
接下來的三天,觀察區逐漸變成了一間異常安靜的教室。
男人每天坐在桌前,看著研究人員重新教他認識世界。
別人說,他便嘗試重複。
別人寫,他便跟著描摹。
別人笑,他會觀察嘴角、眼睛和面部肌肉的變化,隨後模仿出相似表情。
別人皺眉,他也會慢慢收緊眉心。
最開始,這些表情不包含情緒,只有動作。
第三天,他學會區分水、食物、桌子、門和人。
第四天,他掌握了五十多個常用漢字。
第五天,他能夠閱讀最簡單的小學課文。
這種學習速度遠遠超過兒童。
並不是因為他記得過去。
是因為那顆成年人的大腦仍然保留著學習語言、識別規律和形成概念的結構。
第六天,他開始理解「自己」和「別人」的區別。
醫生指著他。
「你。」
又指向自己。
「我。」
男人看著醫生。
「我。」
「不,我是『我』。你是『你』。」
男人睜著眼睛,像是在理解為什麼同一個詞會隨著說話者變化。
當天晚上,他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不知道他是否明白,鏡子中的人就是自己。
第七天,研究人員再次將W-006-A硬幣放到桌上。
男人看見它,立即說道:
「硬幣。」
研究員將正面朝上。
「這一面是什麼?」
「正面。」
「你為什麼知道呢?」
男人沒有回答。
研究員以為他還不理解「為什麼」的含義,便準備換一種提問方式。
男人卻抬起頭。
這是七天以來,他第一次沒有模仿別人,也沒有等待示範。
他指著那枚硬幣。
「為什麼?」
研究員愣住。
男人看著他們。
「為什麼……」
「我只知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