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申請系統開放後的第二十一天，累計提交申請數量已經突破一百八十萬，並且仍在繼續增長。每天都有新的申請進入系統，也每天都有大量申請在初步審核階段被終止。
按照WRC新的實驗規則，最終能夠進入跨委員會聯合審查的申請，不足全部申請數量的千分之一。
而能夠進入最終實驗排序的，更少。
會議室牆面的主屏幕上，全球申請數量仍然在緩慢刷新。
1，873，442。
1，873，451。
1，873，463。
今天坐在這裡的人，沒有誰繼續關注這個數字。
他們等待的是一份已經改變新時代規則的申請。
會議桌前共有十七人。
他們來自理論、倫理、醫學、國際事務、監察和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以及執行理事辦公室。
阿德里安坐在主位旁邊，面前只有一份電子檔案。
檔案很薄，薄到與它背後的意義完全不相稱。
下午兩點十九分，會議室側門打開。
國際事務委員會秘書長走進來，將一份授權文件同步發送到所有人的終端。
所有屏幕同時亮起。
申請編號：
A-001。
全部審核流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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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義修訂：第十七版。
理論價值評估：A級。
實驗基金：已繳納。
最後一欄後面，是一串讓所有人停頓了一秒的數字。
其中包括實驗費用、長期醫療保障、異常風險準備金以及受影響人員補償基金。
監察委員會主任抬起頭：「他全部繳納了？」
「是，包括追加保障部分。」秘書長回答。
「多少？」
「十二億美元。」
「誰批准提高金額？」
「是申請人主動提出。」
「理由呢？」
秘書長看了一眼文件。
「他說，如果風險評估認為資金能夠減少一部分不確定因素，那麼就不應該因為資金不足留下問題。」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到底是個什麼神仙，居然主動選擇承擔了一份WRC原本沒有要求他承擔的成本。
蘇菲婭翻看了一下資料，偷偷的問了一句。
「特殊通道？」
「是。」
「誰批准的？」
「七個成員國聯合提交申請，理事會十二名常務理事中九票通過。」
蘇菲婭看了一眼投票記錄。
「還有哪些部門反對？」
秘書長回答：
「除了倫理委員會，還有監察委員會、安全委員會。」
新的規則剛剛建立，而第一個實驗對象，就已經試圖改變規則運行的速度。
哈特曼打開檔案。
第一頁出現的是資產與社會影響報告。
個人直接及間接控股企業：四十三家。
全球主要資產管理機構：一百八十七家。
長期公益基金：十七個。
過去二十年累計慈善支出：二千七百億美元。
全球關聯就業人口：九十六萬餘人。
過去二十七年內，至少三十九個國家的重要產業政策，受到其商業決策直接或間接影響。
哈特曼看了一會兒。
「難道他是...」
秘書長解除權限。下一秒，屏幕出現：
顧承遠，八十二歲。
會議室里沒有人驚訝。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大部分人而言，並不陌生。
可今天，它第一次以「實驗申請人」的身份出現在WRC資料庫中。
顧承遠。
寰宇集團（Helios International Group）聯合創始人。
二十二歲創業。
三十一歲完成第一次跨國併購。
四十六歲進入全球資產排名前列。
五十三歲首次成為世界首富。
此後三十年間，個人財富排名始終保持在全球前三。
他的商業版圖橫跨能源、基礎設施、生物製造、金融結算、人工智慧、全球運輸以及農業供應鏈。
但這些數據，很快被阿德里安關閉。
「夠了。」
他看向屏幕。
「我們審核的不是他的財富。」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但他的財富，是他能夠坐在這裡的原因。」
在這個時代，願望實驗需要承擔巨大的成本。
基金制度建立以後，普通人依靠個人能力進入實驗的可能性極低。
WRC允許公益基金介入，允許社會組織援助。
但第一個完成全部流程的人，依舊是顧承遠。
也許，只有他擁有足夠資源，讓所有流程在二十一天內完成。
下午兩點三十一分。
會議室外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門打開。
一名中年男人先走進來。
隨後，一名老人走入會議室。
顧承遠。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已經全部花白，身形比公開照片中更加消瘦。
進入會議室後，他先向負責身份確認的工作人員點頭。
「辛苦。」
坐下以後，負責隨行文件的人準備將終端放到他面前。
顧承遠抬手。
「不用了，我自己來。」
「顧先生，文件很多。」
「我自己看。」
對方停頓了一下，將終端遞給他。
顧承遠戴上眼鏡，低頭開始確認資料。
整個過程安靜得不像一個擁有全球財富的人。
更像一個普通申請者。
幾分鐘後，他簽完第一頁文件，然後抬起頭，微笑著問：
「我可以一個人留在這裡嗎？」
國際事務委員會秘書長愣了一下。
「您的團隊可以在外面等候。」
顧承遠點頭。
「那就好。」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
「很久沒有人允許我自己進一個房間了。」
會議室里的人都保留著禮貌的微笑，但沒有人接話。
會議並沒有立即開始。
按照《WRC主動願望實驗基本規則》，所有申請者在正式啟動實驗以前，都必須再次完成最終確認。
阿德里安翻開桌上的文件。
「顧先生，根據規則第五條，在Lamp-001產生響應以前，您擁有隨時撤回申請的權利。」
「撤回不會影響您未來再次提交申請的資格。」
「您是否仍然堅持進入實驗程序？」
顧承遠沒有思考。
「堅持。」
書記員低頭記錄。
蘇菲婭則接過文件。
「下面進行最終風險確認。」
「首先，WRC無法保證願望按照申請人的原始意圖實現。」
「其次，WRC無法預測Lamp-001可能產生的全部結果。」
「最後，實驗結果可能影響申請者本人，以及與申請者存在直接或者間接關聯的其他個體。」
「包括但不限於家庭成員、社會關係、組織成員以及目前無法確認的關聯對象。」
「您是否理解和接受？」
「理解。」
「當然。也接受。」
……
確認流程持續了二十七分鐘。
沒有任何一個問題被跳過。
沒有任何一個風險提示被簡化。
這是WRC成立以來第一次按照完整規則，對一名申請者進行公開記錄的最終確認。
程序結束以後，蘇菲婭合上文件。
「可以了，顧先生。」
「下面是願望文本終審緩解。」
「可否先說說，您申請Lamp-001實驗的原因。」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記錄設備進入同步狀態。
顧承遠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那是一張非常普通的白色桌面。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
「我想先說明一件事，我不認為自己的人生失敗。」
會議室里有人抬了一下眼。
因為這個回答並不符合大多數人的預期。
他們見過太多申請者。
疾病、失去、貧困、遺憾、絕望。
大部分人來到這裡，是因為人生中存在某個無法接受的缺口。
但顧承遠不是。
他的人生從外部評價來看，幾乎沒有缺陷。
顧承遠繼續說道：
「事實上，我認為自己非常幸運。」
「年輕的時候，我沒有任何特殊優勢。」
「沒有顯赫家庭，沒有提前鋪好的道路，也沒有別人替我承擔失敗的能力。」
「我只是比很多人堅持得久一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二十二歲創業的時候，我最大的願望，是公司能夠活下來。後來，希望能夠成為一家有影響力的企業。再後來，希望自己的決定能夠改變一些東西。」
「這些目標，我基本都實現了。」
「我擁有財富，擁有社會認可，擁有足夠多的資源去完成很多事情。」
「這些都是真的。」
顧承遠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財富可以創造價值，企業可以改變社會，影響力本身並不是錯誤。」顧承遠看著面前的人，「如果一家企業創造了大量就業，讓很多人因此獲得更好的生活，那麼它產生的價值，就不能因為過程中存在的問題而被完全否定
哈特曼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聽出來了，顧承遠並不是來否定過去，他甚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愧疚。
「但是。」
老人聲音低了一些。
「成功以後，有一些東西開始發生變化。」
「我越來越難知道別人真實的想法。」
「不是因為他們惡意欺騙我。很多時候，他們甚至是真誠的。員工認為我的決定正確，合作夥伴認為我的判斷準確，朋友認為我的經驗值得尊重，家人認為我已經足夠辛苦。」
顧承遠停頓了一下。
「可是，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這樣的環境裡，他會慢慢失去判斷一件事情的方法。別人是真的認同他，還是因為他的身份，所以選擇認同。」
「年輕的時候，我犯錯誤，會有人告訴我；投資失敗，會有人質疑我；方向錯誤，也會有人反對我。那時候我並不喜歡這些聲音，甚至認為他們不了解我的判斷。」他說著笑了一下。
「後來，我擁有了更多東西，這些聲音反而越來越少。起初，我認為這是因為自己變得成熟。後來我發現，也可能只是因為很多人，不再願意告訴我錯誤。」
蘇菲婭看著他。
「所以，您想獲得的是一個否定？」
顧承遠搖頭。
「不是。」
「否定也是一種答案，我想知道的是事實。」
「我想知道，如果不考慮我的財富，不考慮我的企業，不考慮我的社會影響，只看我做過的事情，人們會如何評價我。」
哈特曼翻看申請資料。
「所以您的願望，是獲得一個關於自身價值的評價？」
顧承遠沉默片刻。
「可以這麼理解。」
「具體來說？」
老人看著桌面。
「評價我。」
「評價我這一生做過的所有事情，好的，錯誤的，成功的，失敗的，我知道的，以及我不知道的。」
「我希望知道，站在人類社會整體角度，我的一生，究竟留下了什麼。」
記錄員停頓了一秒，隨後確認：
「請申請人確認原始願望文本。」
顧承遠點頭。
「確認。」
屏幕同步生成申請願望：
「希望獲得基於人類社會整體視角，對本人一生全部行為進行客觀評價的結果。」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開始進入審核。
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沒有立即提出修改。
而是在文本旁建立審核標記。
第一項【「人類社會整體視角」概念範圍，需要申請方進一步說明。】
第二項【「一生全部行為」涉及時間範圍、信息來源及行為定義，需要進一步論證。】
第三項【「客觀評價」的評價主體、評價標準以及呈現形式，需要進一步明確。】
第四項【需確認申請人是否接受評價結果可能與個人認知存在明顯差異。】
第五項【需確認該願望是否包含未明確表達的附加需求。】
顧承遠認真看完屏幕上的那些標記，然後點了點頭。
「麻煩各位了，請按照你們的經驗，把它修改成最安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