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三分,陳默第三次打開WRC全球申請系統。
申請編號仍停在頁面右上角。
A-20490930348721。
狀態:資料填寫中。
他沒有立刻繼續,而是先起身燒了一壺水。夜裡很安靜,水壺逐漸升溫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楚,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帶著輕微的震動。
水開以後,他給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端回桌邊。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已經暗下去,滑鼠輕輕一動,白色頁面重新亮起。
他點下「繼續填寫」。
前幾項都是系統已經完成核驗的基礎信息,姓名、出生年月、國籍、現居住地,一路確認下來,到了職業一欄。
陳默輸入「維修工」,看了一會兒,又刪掉,改成「物業維修」,還是覺得不準確。最後,他重新敲下五個字。
設備維修工。
右下角彈出提示。
保存成功。頁面自動跳轉。
家庭成員。
系統要求填寫全部直系親屬,以及與申請人長期保持穩定社會聯繫的主要關係人。已經死亡、失蹤、失聯,或者多年沒有聯繫的人,也必須如實填寫。
第一欄是父親。
陳默把手放在鍵盤上。
姓名:陳奕川。
出生年份:1997。
狀態。
下拉菜單展開以後,他的滑鼠在幾個選項之間停了一會兒,最後落在「幼年時死亡」上。
確認。
系統沒有追問死因,也沒有要求補充時間,只把這一欄收攏成頁面左側的一行文字。
陳奕川。父親。幼年已故。
只有這麼多。
陳默小時候一直不知道父親到底做什麼工作。
陳奕川經常不在家,有時候三四天,有時候十來天。陳默問過幾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出去幹活。」
「爸爸要去幹什麼?」
「修東西。」
「修什麼啊?」
陳奕川通常已經穿好鞋了,聽見這句,會回頭想一會兒,再隨手往窗外一指。
「什麼壞了就修什麼。」
陳默那時候覺得,這是一份很厲害的工作。
世界上壞掉的東西那麼多,父親卻好像什麼都會修。
每次陳奕川回來,他總能比別人更早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門剛開,陳默就會從屋裡跑出去,父親順手把他抱起來,往肩膀上一放。
「坐穩啊。」
陳默開心地用兩隻手抱住他的腦袋。
「我是不是最高的?」
「是。」
「比你還高嗎?」
「那肯定,比我高多了。」
陳默就會笑。
那時他的世界很小,從父親肩膀上望出去,不過是樓道窗戶、小區門口的一排樹,還有遠處幾棟亮著燈的樓,可他總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看見。
後來有一天,父親又要出門。
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鞋穿好了,外套拉到一半,手機塞進口袋裡。陳默站在門邊,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爸爸過幾天就回來。」
「要幾天?」
「很快的。」
「回來還讓我騎大象嗎?」
陳奕川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
「你少長一點,我就還扛得動。」
門關上以後,日子照常往前走。
第一天沒回來。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陳默問母親:「爸爸呢?」
母親正在廚房洗碗,灶台上的水一直開滾著。
「爸爸還在外面呢。」
到了第五天,他又問。
母親只說:「快了。」
後來家裡忽然來了很多人。
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他們說話時聲音都很輕,看見陳默,有人摸摸他的頭,有人蹲下來問他最近乖不乖,還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他。
陳默不喜歡他們。
人一多,家裡就顯得特別擠。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隔著牆聽見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第二天早上,他又問母親。
「爸爸今天回來嗎?」
母親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很久以後才說:
「不回來(不會了)......」
陳默沒聽懂。
「那明天呢?」
母親沒有回答。
「下個星期呢?」
還是沒有回答。
那時候他第一次發現,「不會了」和「晚一點」,原來不是一回事。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只要走廊里有人經過,陳默都會抬頭;門外一有鑰匙響,他也會下意識看過去。有幾次,他真以為父親回來了,直到那陣腳步聲停在別人家門前,他才低下頭。
後來,等待這件事慢慢就沒有了。
是哪一天開始不再等,他已經記不清。
只記得,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把他舉到肩膀上。
屏幕右下角閃了一下。
保存成功。
陳默回過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不太熱了。
下一欄。
母親。
姓名:林知夏。
出生年份:1998。
狀態:健在。
是否存在長期醫療或生活照護需求。
陳默選擇了「是」。
是否由申請人承擔主要照護責任。
他停頓了幾秒,點了「否」。
補充說明可以跳過,他沒有填寫。
系統收起這一欄。
林知夏。母親。健在。
需長期照護。
陳默盯著母親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頓飯。
那天沒什麼特別,桌上是一鍋雞和兩個炒菜。母親掀開鍋蓋,先夾出最大的雞腿,放進他的碗裡。
陳默看了看姐姐。
「姐姐也要。」
母親笑著說:
「姐姐長大了,不愛吃。」
姐姐低著頭扒飯。
「嗯,我不喜歡。」
於是陳默安心地吃掉。
記憶停在這裡。
系統再次提示。
保存成功。
第三欄。
姐姐。
姓名:陳之遙。
出生年份:2018。
狀態:健在。
現居住地。
陳默輸入了另一座城市的名字。
聯繫電話。
他的手停了一會兒。
號碼一直存在通訊錄里,沒有刪,也沒有拉黑,只是太久沒有撥出去。陳默憑記憶輸完,最後又核對了一遍。
系統完成匹配以後,彈出一條提示。
該號碼與申請人近五年無主動通話記錄。
是否仍認定為主要社會關係?
陳默看了一會兒,點了「是」。
關於姐姐,他最先想起來的是那家炸土豆的小攤。
小時候放學,陳之遙經常在學校門口等他。她比陳默大幾歲,自己的書包已經很重,卻總會順手把他的也接過去,一個背在前面,一個背在後面。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炸土豆攤,一口油鍋,一張摺疊桌,老闆把炸好的土豆裝進紙盒,再撒一層很重的辣椒麵。
陳默每次經過都會走得慢一點。
姐姐從不問他想不想吃,只會摸一摸口袋。
有錢,就買一份。
沒錢,她就看看油鍋,說:
「今天這個顏色不對,肯定不好吃。」
然後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有一次買了一份,陳默吃了兩塊,把竹籤遞給她。
「姐,你也吃。」
姐姐擺擺手。
「我才不吃炸的,胖死了。」
陳默信了很多年。
再後來才知道,陳之遙其實什麼口味都吃。
頁面繼續往下。
教育經歷。
系統已經從公開檔案中調取了相關信息,只把與家庭背景有關的部分標記出來。
2035年,高等教育錄取資格獲取。
2037年,錄取資格失效。
陳默盯著那兩行字,停了片刻。
姐姐收到錄取通知那天是真的高興。
她把通知投到客廳牆面的顯示屏上,又給朋友發消息,吃飯的時候還在和母親討論宿舍、課程,甚至已經把第一學期準備選什麼課列了出來。
變化發生在一周以後。
家庭信用系統發來提示,家庭醫療信用額度已達到授權上限。
是否允許調用直系家庭成員個人未來信用額度?
姐姐看了很久,最後點了確認。
系統再次提醒。
授權後,未來二十年部分信用額度將被凍結,並影響住房優先權、職業流動額度和長期低息信用額度。
她還是點了確認。
那之後,姐姐的個人信用評級被自動調整,學校沒有取消錄取資格,甚至允許她延期一年入學。
第二年,延期資格即將到期時,陳之遙自己點了放棄。
她沒有因此陷入貧困,也沒有過上什麼戲劇性的人生。她留在本地,找了一份普通工作,收入不高不低,照常上下班,偶爾和朋友吃飯,後來也談過戀愛。
從表面看,她只是沒有去那所大學。
沒有人因此挨餓,也沒有誰流落街頭。
只是原本已經為她打開的一扇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陳默記得,那份錄取通知後來一直放在抽屜里。
沒有扔,也沒人再打開。
右下角再次亮起。
保存成功。
父親,母親,姐姐。
三個人的名字整齊排列在頁面左側。
陳默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咖啡已經徹底涼了。
頁面底部還有一個按鈕。
繼續填寫。
他點了下去。
婚姻狀況:未婚。
是否存在長期穩定伴侶。
陳默沒有馬上選擇。
系統給出的定義很明確:曾共同生活超過一年、持續戀愛關係超過兩年,或者最近五年內存在明確婚姻計劃的對象,均應列入主要社會關係調查範圍。
滑鼠停在「是」上幾秒,最後還是移開。
否。
系統沒有放行。
頁面下方彈出新的提示。
根據公開社會關係記錄,申請人曾於2044年至2047年期間與:**姓名:許清禾**保持長期穩定交往關係。
是否確認當前關係已經終止?
確認。
是否仍保持聯繫?
否。
是否願意將該對象納入潛在受影響人調查範圍?
陳默這一次停得更久,最終還是點了「是」。
系統要求填寫姓名。
許清禾。
他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打過這三個字。
名字出現在頁面上的一瞬間,一些很少再想起的畫面也跟著回來了。
他第一次見許清禾,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那晚雨很大,門口的自動傘套機壞了,地上積了一層水。店員忙著收銀,許清禾蹲在機器前鼓搗半天,沒弄明白,正好看見陳默進門。
「帥哥,你會修這個嗎?」
陳默看了一眼。
「應該會。」
「真的?」
「可以試試…」
其實只是卡紙,加上傳感器有些偏。陳默蹲下來拆開側板,許清禾就在旁邊替他拿螺絲。幾分鐘後,機器重新吐出一個透明傘套。
許清禾試了一次,眼睛一下亮了。
「你真是修東西的?」
「嗯。」
「什麼都修?」
陳默笑了一下。
「哪有這種本事。」
她也笑。
「那要是人壞了呢?」
陳默抬頭看她。
許清禾趕緊擺手。
「隨口問的,別當真。」
後來兩個人交換了聯繫方式。
再後來,一起吃飯,看電影,也會為了消磨時間,在一些沒什麼必要去的地方走很遠。
許清禾很喜歡規劃以後,旅行會提前半年查路線,看房時明知道買不起,也會認真比較戶型和採光。
第一次談到結婚,她說得很輕鬆。
「房子不用太大,遠一點也沒關係。」
陳默問:「那你上班怎麼辦?」
「我換工作啊。」
「為什麼不是我換?」
許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幹得挺好嗎?換什麼換。」
「而且我們那個老闆,一天煩人的很,我辭職之前一定要狠狠的罵他一頓!」
說完又嬉笑著低頭繼續看房子,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陳默沒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他卻很久沒睡著。
再後來,兩個人見面的地方慢慢固定下來。
不再是電影院,也不是商場。
而是另一種陳默更熟悉的地方。
走廊很長,燈永遠很白。
許清禾每次都會提前到,手裡拿兩杯喝的,有時候是新鮮的果汁,有時候是奶茶。陳默讓她別來,她嘴上答應,下次還是出現。
有一次,她坐在長椅上,把一杯熱飲塞給他。
「以後我都陪你。」
陳默接過來。
「你不上班了?」
「請了陪護假,批了。」
「老請不好。」
許清禾笑。
「那我就辭職。」
陳默也笑,以為她只是在說氣話。
後來,她真的辭了。
陳默知道的時候,手續已經辦完。
他沉默了很久。
許清禾反倒先開口。
「你別這副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開除了。」
「你之前不是準備競聘嗎?」
「以後也能競。」
「你都準備多久了。」
她把頭髮往耳後撥了一下。
「崗位又不會跑,換一個就是。」
陳默沒有再說。
幾個月以後,他們第一次吵架。
其實也算不上吵。
許清禾只是發現,陳默越來越少談以後。
她問婚禮什麼時候辦。
陳默說,再等等。
她問房子還看不看。
陳默說,不急。
最後,她站在客廳里,看了他很久。
「陳默,你到底還想不想跟我結婚?」
陳默坐在沙發上,沒有馬上回答。
答案其實一直都在。
可他說出口的是另一句。
「算了吧。」
許清禾愣了一下。
「什麼算了?」
「我們。」
屋裡一下安靜了。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紅起來,卻沒有哭。
「為什麼?你有別人了?」
「沒有。」
「也不是。」
她終於有些急了。
「那你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陳默低著頭,半天才說:
「就是覺得,不合適了。」
許清禾站在那裡,沒有再問。
臨走前,她把鑰匙放在桌上。
門關得很輕。
陳默坐了很久,也沒有追出去。
後來,許清禾重新找了工作。
幾年以後,她結婚了。
陳默是在共同好友的動態里看到的。
照片裡的她穿著婚紗,笑得很好看。
他看了很久,最後點了一個贊。
沒有留言。
系統再次彈出提示。
潛在受影響人信息已保存。
許清禾。
關係:前長期伴侶。
當前狀態:無聯繫。
陳默移開滑鼠。
下一頁。
職業與收入。
系統已經調取他的工作記錄。
2043年至今,同一家公司,設備維修工。
無晉升記錄,無主動離職記錄,無重大職業處分。
收入水平:低於所在城市同期平均工資。
是否存在額外收入來源?
否。
是否持有投資性資產?
否。
是否擁有房產?
否。
是否擁有機動車?
否。
個人可支配現金。
陳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餘額。
687.31。
系統接入社會信用帳戶,加載幾秒以後,第一行信息便跳了出來。
家庭長期信用責任餘額。
仍未結清。
下面是過去六年的自動劃扣記錄。
工資到帳,家庭帳戶自動扣除。
基礎生活支出的剩餘,每個月都差不多。
陳默很少仔細看這些數字。工資到帳以後,系統會自動完成劃扣,他只需要知道最後還剩多少,夠不夠下個月生活。
剛工作的那幾年,他也想過多掙一點,主動接夜班,周末替人值班,還接過一些不屬於本職工作的維修。後來發現,多出來的錢最終也會進入同一個帳戶,他便不再專門計算。
工作對陳默來說一直很簡單。
東西壞了,就找到問題,拆開,更換,重新裝好,測試,再交回去。
很多設備送到他面前時已經完全無法啟動,有些甚至被其他維修人員判定沒有修復價值。陳默反而喜歡這種東西。
機器不會客氣。
線路燒斷就是燒斷,軸承損壞就是損壞,不會因為怕麻煩別人而繼續運轉。
哪裡出了問題,總能找到原因。
修得好就修。
修不好,也至少知道為什麼。
有一次,主管問他願不願意調去管理崗。
收入會高一些,也不用再天天跑現場。
陳默拒絕了。
主管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準備干維修干到退休?」
「也不是不行。」
「你還真想得開。」
陳默笑了笑。
「挺省心的。」
「哪裡省心?」
他想了一會兒。
「下班以後,不用把工作帶回家。」
主管沒聽明白,也沒再勸。
後來那個崗位給了別人。
陳默沒有後悔。
這些年裡,他唯一主動申請過的一項工作福利,是把工資結算帳戶長期綁定到家庭信用帳戶。
財務人員當時確認了兩遍。
「你確定要長期自動劃轉?」
「確定。」
「比例其實可以低一點。」
「不用了。」
「以後想解除,要重新走審核。」
「沒關係。」
財務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總得留一點吧。」
陳默笑了笑。
「夠用就行。」
手續辦完以後,每個月固定日期,錢都會自動轉走。
時間久了,他也就習慣了。
頁面繼續往下。
家庭信用來源。
部分內容受隱私保護,只向WRC審核人員開放。
陳默沒有點開。
他大概知道裡面是什麼。
系統卻繼續詢問。
申請人是否因經濟壓力、債務、信用約束或家庭責任產生許願意願?
陳默選擇:
否。
是否希望通過願望獲得財富、資產、債務豁免、信用修復或其他直接經濟利益?
否。
是否存在當前無法滿足的基本生活需求?
否。
系統要求再次確認。
陳默點了確認。
他沒有撒謊。
出租屋雖然小,但租金不高;工作穩定,每天能吃飯,衣服夠穿,手機還能用,電腦雖然偶爾卡頓,也沒有壞。
他確實什麼都不缺。
頁面保存以後,進度條向前移動了一截。
資料完成度:64%。
下一頁是生活狀況。
是否獨居?
是。
是否存在需要本人日常照料的家庭成員?
否。
平均每周社交時間。
陳默停了一下。
系統要求填寫具體小時數。
他輸入:2。
想了想,又刪掉。
改成:1。
是否擁有固定興趣愛好?
這一欄,他看得比前面任何一項都久。
運動,閱讀,旅行,遊戲,影音,收藏,社交活動,其他。
陳默一個都沒有選。
頁面彈出提示:
至少選擇一項,或填寫「無」。
他最後選擇了:無。
系統再次確認。
保存成功。
陳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填寫申請以前,他從來沒有認真整理過自己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偶爾去看看母親,逢年過節給姐姐發一條消息,收到回復以後就不再繼續。冰箱裡常年只有幾樣簡單的食物,衣櫃裡的衣服顏色也差不多,周末如果沒有臨時工作,他通常就在出租屋裡待著。
他一直覺得這樣挺好,不用別人等,也不用誰為了他改變原來的安排。
電腦屏幕仍亮著。
左側已經列出越來越多的信息。
父親、母親、姐姐、前伴侶、工作、收入、信用。
生活狀況。
這些內容被系統整理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替他證明,他確實來過這個世界,也確實和這些人發生過關係。
頁面最下方,一個新的按鈕已經亮起。
繼續。
陳默把徹底涼掉的咖啡端起來,一口喝完,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