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1實驗結束後的一周,顧承遠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控制外界如何描述自己。
過去幾十年裡,他習慣於處理信息。在商業領域,他知道什麼時候發布公告,什麼時候接受採訪,什麼時候讓市場看到某一部分事實。
一個企業的發展,本質上也是對信息的管理。
投資者看到的是財報,合作夥伴看到的是規劃,公眾看到的是新聞,而影響決策的內容,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但A-001之後,這套規則失效了。
有人向世界展示了一種全新的信息形式。
它不需要調查,不需要採訪,不需要等待,它只是存在在那裡,然後告訴所有人,一個人的一生是什麼樣子。
寰宇集團總部的會議室里,氣氛已經持續壓抑了數個小時。
集團內部召開了數次緊急會議,公關部門提交了超過三十份輿情報告,法律團隊處理了數百封來自不同地區的諮詢函,投資部門每天更新市場評估。
但所有報告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情況正在惡化。
「今日收盤,集團股價再次下跌。」負責資本市場事務的高管一板一眼的匯報。「累計跌幅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市值縮水超過四千億美元。」
所有董事都知道這代表什麼。
寰宇集團並沒有被證明違法。
至少目前沒有。
但是資本市場從來不會等到所有結論出現以後才行動。對於一家依靠信任維持估值的企業來說,最危險的事情不是確定性的壞消息,而是不確定性。
投資者不知道A-001評價文本中還有多少內容沒有公開,也不知道未來是否會出現新的信息。他們無法判斷風險邊界,所以選擇離開。
顧承遠坐在主位,他看著面前的文件,上面列出了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
包括合作暫停、監管關注、媒體追問、股東質疑。
這些事情如果發生在任何一個普通企業家身上,都足以摧毀一個人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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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承遠只是安靜地翻閱,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直到秘書離開以後,他才抬起頭。
「WRC那邊,還是不同意?」
助理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是。」
「他們認為評價文本屬於實驗異常產物,目前不能完整交付。」
顧承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問問他們,我提出的願望是什麼?」
助理認真的做記錄。
顧承遠自己說道:
「我希望得到對我一生行為的客觀評價,現在評價已經出現,為什麼我不能看到?」
幾個小時後,WRC臨時辦公中心。
倫理委員會、監察委員會以及國際事務委員會共同召開討論。
問題很簡單:顧承遠是否有權獲得A-001完整評價文本。
如果從研究角度看,文本屬於極高價值異常數據。如果從倫理角度看,文本涉及一個人的全部人生。但最終,討論的重點落到了實驗協議。
在實驗開始前,顧承遠已經明確授權Lamp對其一生進行評價。這個願望的對象是他本人。評價結果的承受者,也是他本人。
如果WRC拒絕向實驗對象提供結果,等同於承認:他們擁有一個人的人生信息,卻不允許這個人知道。
最終,會議形成決定。
向顧承遠提供經過安全處理後的完整評價文本。
以最高等級的加密形式。
當天晚上,顧承遠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完整評價。
沒有人知道他看了多久,WRC工作人員只知道,當文件關閉時,已經過去了七個小時。工作人員離開前,曾經注意到一個細節:他頁面的最後一頁,並不是關於他的商業行為,而是一段關於他晚年生活的描述。顧承遠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只對集團管理層說了一句話。
「繼續經營吧。」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評價。
但世界並沒有因此停止。相反,A-001的影響才剛剛開始。
最初,公眾討論的是Lamp,人們驚訝於一種未知存在能夠生成如此龐大的信息。隨後,討論開始轉向顧承遠本人,有人試圖從十二萬九千六百億字中,那些被隨意拍到、錄製、記住的非官方信息中尋找答案。
原文看不到,但決不影響一些人的想像力。於是,他們開始截取片段,整理、傳播、重新解釋、然後加工成流量的樣子。
網絡上出現大量標題。《評價顧承遠人生中的十個關鍵節點》《震驚!神燈揭露寰宇集團隱藏歷史》《顧承遠真正的成功密碼》
一些內容來自評價文本、一些內容來自個人推測、還有一些,只是為了吸引關注而製造的猜測。
但在傳播過程中,真假逐漸失去邊界。所有人都相信了一件事:既然它來自Lamp,那麼它一定接近真實。
寰宇集團很快發布多份聲明。他們強調:
A-001評價文本屬於異常生成內容,其中部分信息未經司法確認,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惡意傳播、斷章取義,集團法律部門向多個平台發送律師函。要求刪除侵犯個人隱私和企業聲譽的內容。
但效果有限,因為這一次面對的已經不是普通新聞事件。
公眾討論的對象,也不再只是顧承遠,他們開始討論一個更大的問題。
如果Lamp可以評價一個人,那麼為什麼不能評價其他人?
最開始,這只是一個玩笑,有人在社交平台留言:
「申請Lamp評價我的老闆。」
「我想知道我的前任到底有沒有騙我。」
「有沒有辦法讓Lamp-001評價一個企業?」
類似內容越來越多,網絡上出現了專門收集願望的頁面。
有人發起投票,有人整理申請模板,甚至有人開始認真討論:
如果Lamp真的可以判斷一個人的真實行為,那麼它是否應該被用於社會治理?
WRC社會治理委員會在一周後的報告中,將這一現象定義為:「Lamp-001工具化傾向。」
報告中寫道:
「A-001事件改變了公眾對於Lamp的認知。公眾不再單純將其視為未知異常,而開始將其視為一種能夠解決現實不確定性的工具。」
隨後,WRC收到了第一批非實驗性質的請求。數量遠遠超過預期。
其中一部分來自普通個人:
「希望Lamp-001評價我的丈夫是否忠誠。」
「希望Lamp-001評價我的家庭成員是否真的關心我。」
「希望Lamp-001告訴我,我的人生是否成功。」
另一部分來自企業和組織。
「希望Lamp-001評價某企業是否存在違法行為。」
「希望Lamp-001評價某項商業決策是否正確。」
甚至有人提交:
「希望Lamp-001評價某政治人物是否撒謊。」
會議室里,喬納森看著不斷增加的申請數據。
「我們原本以為,A-001的問題是如何管理異常結果。現在看來,問題已經改變。」
屏幕上顯示著全球申請數量。
「人類開始主動要求Lamp介入他們無法確定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
WRC內部每個高層的個人終端收到了一份關於加急審查新增主動願望申請的通知。
編號:A-002。來自於申請人大衛·羅森。
國籍:美國。
職業:生命科學研究者,全球生物醫學企業創始人。
與顧承遠不同,大衛·羅森並不是為了財富、權力或者社會評價來到WRC。
他的申請來自一個持續困擾家族數代的問題:一種罕見遺傳疾病,他的父親死於這種疾病,他的兄弟死於這種疾病。
如今,他本人攜帶相關遺傳風險。醫學檢測顯示,如果未來疾病發作,他也將經歷同樣的過程,而他的孩子,同樣可能繼承這一風險。
申請願望:「我希望找到治癒致死性家族型失眠症(Fatal Familial Insomnia,FFI)的方法。」
理論委員會完成初步評估後,將其列為A級研究價值。
先前W-001的癌症治癒案例,依舊存在大量無法解釋的現象。
此外,如果A-001證明Lamp-001可以展示一個人的完整信息,那麼A-002可能證明另一件事。
Lamp-001對生命的改變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阿德里安看著申請資料,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A-001留下的影響還沒有結束,世界剛剛開始學會如何恐懼Lamp。
但現在,人類已經開始期待它。
他關閉文件,告知秘書:「兩個小時後,開始A-002願望申請審核流程。按照新的語義審查標準執行。」
慢慢地,WRC面對的不再只是實驗對象,而是越來越多的人類願望,以及這些願望背後,無法控制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