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4月。
《Lamp-001國際管理協議》正式生效。
這份持續討論數月的協議，成為全球範圍內第一個針對超自然現實資源建立的管理體系。
協議確認：
Lamp屬於全人類共同關注對象。
任何組織和國家，都不得私自控制、轉移或利用Lamp。
所有主動願望實驗，必須經過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審核。
所有涉及現實改變的實驗結果，都必須進入國際共享資料庫。
倫敦北部，一家願望諮詢公司上午九點開門。電梯出來就是前台，旁邊擺著飲水機和兩盆長勢不太好的綠植。候診區坐了十幾個人，有人低頭填表，有人盯著手機，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對夫妻，女人腿上放著厚厚一疊列印資料，封面印著WRC的標誌。
電子屏每隔十秒滾動一次。
醫療類申請文本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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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影響風險審查。
家屬風險告知。
WRC申請材料整理。
輪到他們時，男人起身慢了一些。妻子伸手想扶，被他擋開了。
諮詢師三十多歲，姓韋伯，原先做醫療訴訟。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和吃剩一半的三明治。他接過資料，先看病歷，又看申請表。
「進行性核上性麻痹。確診多久了？」
「十一個月。」
「現在還能工作？」
男人搖搖頭：「去年十二月就停了。我以前教中學，數學。」
韋伯翻到下一頁。
「羅森實驗的資料看過吧？」
「看過。」
旁邊的妻子開口：「你們發來的那些東西，我們看到凌晨兩點多。一百三十七頁，後面還有四十多頁免責說明。」
「那挺快。」韋伯說，「我剛來這兒的時候看了三天。」
女人看著他：「所以你們其實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韋伯把手裡的筆放下。
「要是能說准，我們公司名字里就不用掛『風險諮詢』了。過去發生過的，我們給您標出來；文本里看得見的漏洞，我們儘量堵。至於Lamp最後怎麼做，誰敢拍胸口，您就離誰遠一點。」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收費單。
「六千八百英鎊？」
「基礎方案三千二。您這個涉及遺傳風險、神經系統改變和長期身份問題，要加醫學組跟法律組。」
「寫個願望這麼貴？」
「您要自己寫也行。」韋伯把收費單往旁邊推了推，「WRC收申請不收費。」
妻子馬上轉向丈夫：「聽見了嗎？」
男人沒理她。
「去年像我這種情況，批了多少？」
韋伯問：「您說進入覆審，還是最後進實驗？」
「最後。」
韋伯靠回椅背。
「醫療類全年最終批准十七例。神經退行性疾病，兩例。」
女人手裡的紙動了一下。
「全球？」
「對。」
「那還收六千八？」
韋伯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剛才才說，您二位可以回去商量。我們賣的是評估，不賣名額。」
男人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輕輕顫動。他把手收進衣袖裡，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拿銀行卡。
妻子壓住他的手。
「你再想一晚上行不行？醫生上周還說新藥可以試。」
「試過兩種了。」
「還有第三種。」
「瑪麗。」
「你別每次一叫我名字就當這事說完了！」
男人看著她。妻子的眼圈已經紅了，仍舊按著那張銀行卡。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
男人低聲說：「醫生給我的時間是半年。WRC什麼時候輪得到我，我管不了。先把名字放進去。」
妻子的手慢慢鬆開。
刷卡時，他的手抖得厲害，卡口對了兩次才插進去。
韋伯低頭整理文件，等支付完成才說：「回去以後有人聯繫你們，凡是提『內部名額』『審核關係』的，直接掛電話。最近有人開價十二萬美元，說能安排進第二輪。」
男人抬頭：「真有人買嗎？」
「上個月光我們接觸到的就有七個。」
妻子拿起收據，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額。
「六千八已經夠搶錢了。」
韋伯把三明治包裝紙揉起來，扔進垃圾桶。
「這話您出去說，老闆聽見了我還能保住工作。」
女人終於笑了一下，很短。
門外已經有人在敲門。
下一位到了。
同一天上午，WRC總部的全球申請系統第三次出現延遲。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審核中心。
一個工作人員盯著停在百分之七十三的頁面等了十幾秒，轉頭喊了一聲：「又卡了。」
技術組的人隔著兩排工位回他：「刷新試試。」
「我刷新三次了。」
「那就等會兒。」
「昨天不是剛擴容嗎？」
「昨天擴的是存儲。」
「那今天壞什麼？」
技術人員端著杯子走過來，把他的鍵盤拉到自己面前，調出後台監控。幾條負載曲線已經逼近警戒線。
他看了一會兒。
「今天壞的是人太多。」
新申請仍在進入。
四月協議生效後，WRC重新開放了下一階段的全球申請窗口。系統開放十七分鐘，排隊數量突破十萬；一個小時後，醫療類申請已經超過此前整月的總量。
技術人員還在調伺服器，後面有人抱著終端走過來。
「先別弄這個，你們看看我這批。」
「伺服器都快趴了。」
終端放到桌上。
六百七十二份申請被系統標記為文本高度相似。打開其中幾份，申請人的國籍、年齡、疾病各不相同，願望正文卻使用了近乎一致的結構，連風險限制條款的排列順序都相同。
技術人員往下滑了幾頁。
「模板？」
「赫爾墨斯諮詢出的。他們上個月更新了第四版。」
旁邊有人湊過來：「第四版又改什麼了？」
「刪掉『永久』，把『保證』換成『確保』，人格連續性條款提前到第二段。還有這個——」
工作人員調出另一份網頁資料。
那是一份在申請者論壇流傳的《WRC審核常見退回原因統計》，已經更新到一百八十多頁。
其中一頁甚至列出了不同審核員的文本偏好。
有人突然笑出了聲。
「喬治，你上榜了。」
坐在另一頭的男人抬起頭：「什麼？」
「他們說你特別討厭『永久』。」
「誰說的？」
「這裡。」
終端遞過去。
喬治戴上眼鏡，看了半天。
「什麼叫『喬治·費爾南德斯審核風格偏保守，對永久性結果具有明顯牴觸傾向』？我什麼時候牴觸永久了？」
旁邊的人說：「你上個月退了十七份帶永久的。」
「那十七份寫的是什麼你怎麼不看？『永久幸福』、『永久健康』、『永久維持當前人格狀態』。這種東西我不退，留著請他們進來喝咖啡？」
幾個人笑了起來。
技術人員把頁面繼續往下拉，笑聲漸漸停了。
這份資料還統計了申請人的年齡、疾病類型、教育背景、所屬國家、文本長度，以及過去一年進入各級審核程序的比例。部分數據來自WRC公開檔案，部分來源標註為申請者自願提供。
最下面甚至出現了一張預測表。
喬治把眼鏡摘下來。
「他們哪來的覆審數據？」
「申請者自己報的。」
「准嗎？」
「抽了兩百份，能對上的大概八成。」
審核中心負責人這時才從辦公室出來。
「什麼事？」
有人把終端遞給他。
他站著看了幾分鐘。
「外面現在到底有多少家公司做這個？」
「工商登記里直接寫願望諮詢、現實風險評估的，兩百七十四家。律師事務所、醫療諮詢公司和保險機構兼做的不在裡面。」
「最貴的收多少？」
「目前查到二十一萬美元。」
負責人抬起頭。
「天啊，二十一萬賣什麼？」
「提高通過率。」
「能提高嗎？」
負責統計的人遲疑了一下，調出另一張表。
「他們去年送進第二輪的比例，是平均水平的四點七倍。」
負責人接過終端，重新看了一遍。
遠處又有人喊：「系統恢復了！」
屏幕上的申請開始重新滾動。
一頁接一頁。
醫療、財富、身份、家庭、壽命、失蹤人員、記憶恢復。
幾十萬份申請重新湧進審核隊列。
其中一份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A-20490930348721。
申請人：陳默。
隨後被下一頁覆蓋。
下午四點，一級安全委員會召開臨時會議。
十三個成員國的安全代表全部接入，社會治理委員會、倫理委員會和WRC管理層列席。會議開始後，屏幕連續播放了幾份過去三個月的安全事件報告。
一名WRC外圍設施承包商收到七十萬美元報價，對方索要地下交通路線。
南美一家網站公開懸賞Lamp收容層結構圖。
兩個組織宣布募集資金，要求「終止WRC對許願權的壟斷」。
幾個發展中國家在聯合會議上提出增加醫療類實驗配額。
最後一段視頻來自一處長期衝突地區。
畫面質量很差。
阿卜杜勒·哈格坐在一張木桌後面，袖子卷到手肘。身後有人搬著箱子經過，遠處偶爾傳來車輛發動的聲音。
他說英語，口音很重。
「他們天天告訴我們，這盞燈屬於全人類。」
哈格低頭翻了翻桌上的紙。
「好。我問件簡單的事。」
「去年這裡死了四萬多人。醫院缺藥，北邊三個鎮連乾淨的水都成問題。我們向WRC遞過申請，希望清除這裡的傳染病。」
他舉起那張紙。
「他們回信了。寫得很長，也很客氣。」
旁邊有人說了句什麼。
哈格笑了一下。
「對，十八頁。」
「我的人給我念了三遍。我聽到最後，總算聽懂了。」
他把紙扔回桌上。
「燈屬於全人類。」
「輪不到我們用。」
視頻結束。
安全委員會裡有人開口：「那份申請查過了嗎？」
秘書處調出檔案。
「屬實。申請內容要求永久清除目標區域內四種傳染病，涉及人口約一千七百萬。醫學委員會與現實影響評估組聯合退回，理由是影響範圍超過主動實驗現階段允許上限。」
「退回還是拒絕？」
「退回修改。對方之後再未提交。」
另一名代表靠在椅背上。
「這段他倒是省了。」
「十八頁都念完，傳播量就到不了現在這個數字。」
屏幕切換。
哈格的視頻在四十八小時內被轉載超過兩千萬次。十二個組織公開表示支持他的主張，其中三個擁有武裝力量。
一名安全官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哈格本人距離WRC很遠。他短期內也碰不到Lamp。現在的問題是，過去三個月，類似說法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喬納森問：「類似到什麼程度？」
安全官看向屏幕。
新的名單出現。
患者組織、宗教團體、政治組織、地區政府、願望申請者聯盟。
會議室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他們彼此之間有聯繫嗎？」
「多數查不到直接聯繫。」
「哈格在組織他們？」
「目前的情報支持不了這個判斷。」
安全官把最後一頁調出來。
「他們只是問了同一個問題。」
屏幕上出現一句話。
誰有資格決定，誰可以接近Lamp？
晚上十點四十分。
WRC總部大部分辦公室已經熄燈。
阿德里安仍在辦公室里。
桌上的晚餐只吃了一半，湯已經涼了。當天送來的文件堆在旁邊，最上面是四月份申請統計，下面壓著願望諮詢產業調查和《Lamp-001國際管理協議》執行情況簡報。
門響了兩下。
安全委員會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裝訂好的報告。
「最終版，戴維讓我送過來。您簽收一下。」
阿德里安接過文件，在電子終端上簽名。
秘書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盒。
「您今天還走嗎？」
阿德里安翻開報告：「看情況。」
「食堂十一點關。」
「謝謝。」
秘書帶上門。
阿德里安往後翻了兩頁，又重新翻回第一頁。
文件標題是：
《Lamp-001全球安全環境階段性評估》。
執行摘要的第一行經過加粗處理。
Lamp相關風險正在從實驗風險轉變為社會風險。
阿德里安看了幾秒。
翻到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