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的初秋。
《Lamp-001國際管理協議》生效後的第四個月,圍繞願望實驗的爭議開始進入另一個階段。
過去,人們討論的是Lamp是否應該繼續被使用。
現在,人們開始討論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如果它真的存在,誰有資格走到它面前?
全球新聞頻道連續數日播放相關專題。主持人站在演播室中,身後的數據圖表不斷刷新。
「根據世界願望研究中心最新公開數據,目前全球登記申請人數已經超過一千萬。」
「其中,絕大部分申請無法進入正式審核階段。」
「能夠獲得實驗資格的人,占比極低。」
這些數字迅速引發新的爭論。
支持嚴格篩選的人認為,Lamp每一次回應都可能改變現實,願望本身越強大,進入實驗的人就越應該受到限制。
另一部分人關注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
為什麼擁有更多資源的人,看上去更容易接近Lamp?
主動願望實驗需要承擔高昂的審核、監測、安保與後續處置成本。複雜願望往往還需要心理、醫學、法律、語義、社會影響等多組專家參與。
這些要求本身具有合理性。
但能夠堅持走完整個流程的人,通常需要大量資源支撐。
一條討論在網絡上獲得了極高關注。
發帖者只寫了一句話:
「如果Lamp屬於全人類,誰來決定誰能見它?」
評論區很快分成不同立場。
有人認為,力量越大,越需要門檻。
也有人反問,如果所有門檻最終都能被金錢、身份與社會資源更容易跨過,那麼所謂規則,究竟是在防止災難,還是在篩選能夠購買風險的人?
幾天以後,圍繞願望資格的討論進一步擴大。
公開抽籤、社會貢獻排序、公益優先、風險評分,甚至以實驗成本為基礎建立競價制度,各種方案陸續出現。
每一種方案都很快遭遇反對。
抽籤能夠製造形式上的平等,卻無法回答高風險願望應該如何處理。
貢獻排序等同於必須先判斷一個人的價值。
競價制度最直接,卻也最容易把Lamp變成少數人的資源。
爭論最終重新回到了一個始終無法繞開的問題:
當願望機會註定稀缺時,公平究竟應該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WRC同樣無法給出答案。
過去一年,他們已經建立起越來越複雜的審核體系。身份確認、心理評估、醫療篩查、語義分析、倫理審查、社會風險評估,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程序。
問題出現在最後。
當兩個願望都通過風險審核,卻只能選擇其中一個時,該怎麼辦?
一次內部評估會上,工作人員將兩份已經通過初步篩查的申請投到屏幕上。
第一份來自一名三十二歲的科技企業創始人。
願望是:
「希望我的企業成為全球領先企業。」
申請說明中,對方寫道,這一結果可能帶來技術進步、產業擴張以及大量就業機會。
第二份申請來自一名普通母親。
願望只有一句:
「希望治好我的孩子。」
附加說明也只有一行。
「我想讓他像別的孩子一樣長大。」
會議室里有人問:
「如果只能選一個呢?」
沒人立刻回答。
第一份願望可能影響產業、就業和技術方向。
第二份願望可能只改變一個孩子和一個家庭。
如果按照社會影響排序,答案似乎很清楚。
如果按照生命價值排序,答案又會完全不同。
理論委員會後來提交了一份簡短的內部意見:
「當前制度能夠判斷危險程度,卻無法定義願望價值。」
這句話隨後進入理事會備忘錄。
WRC逐漸意識到,他們已經開始面對一個超出技術範疇的問題。
他們正在決定的,並不只是一個願望是否安全。
而是某個人的願望,究竟值不值得消耗一次接近Lamp的機會。
同一時期,一批早期實驗檔案被重新調入理論委員會。
其中包括W-002。
伊莎貝爾。
十克黃金。
當年的實驗已經過去很多年,關於那次願望的核心爭議卻從未真的解決。
黃金出現了。
代價似乎指向未來。
一個可能出生的孩子,成為那次實驗中永遠無法驗證的空白。
後續調查顯示,伊莎貝爾後來結婚,並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孩子叫盧卡斯。
生長發育正常,家庭關係穩定,從任何現有醫學與社會記錄中都看不出異常。
這份結果反而讓W-002更加難以解釋。
如果當年那個「未來孩子」本來就不應該存在,那麼所謂代價究竟是什麼?
如果他本來應該存在,又有什麼方法可以證明一個已經失去存在機會的人,曾經屬於未來?
伊莎貝爾這些年很少談論W-002。
一次長期隨訪中,心理醫生問她:
「你為什麼一直不願意回憶那次實驗?」
伊莎貝爾沉默了很久。
「我其實說不上來。」
「是因為害怕?」
她搖頭。
「不是。」
醫生繼續問:「因為後悔?」
伊莎貝爾依舊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說:
「就是難過。」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低下頭。
「好像丟過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想不起來了。」
WRC最終仍維持原有判斷。
現有證據無法證明Lamp能夠修改已經完成的因果。
W-002留下的,只能繼續被歸類為未來變量異常。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始終沒有從理論委員會的研究目錄中消失。
他們需要新的實驗。
不是為了重複W-002。
而是為了把問題推進一步。
Lamp能否觸及「一個人存在本身」?
就在這個時候,A-20490930348721重新進入最終評估。
陳默。
願望:
「我希望自己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
與前期審核階段相比,此時WRC已經不再討論陳默為什麼會提出這個願望。
過去數月的心理評估、語義問詢和家庭調查已經給出了足夠多的信息。
他理解自己的選擇。
也清楚這個願望可能帶來的後果。
剩下的問題只有兩個。
WRC是否應該允許他繼續。
以及,一旦繼續,他們究竟準備承擔什麼。
倫理委員會仍然保持反對意見。
「個人存在從來不只屬於個人。」
會議上,一名倫理委員翻開陳默的檔案。
「他的母親、姐姐、過去的朋友、工作關係,甚至一個在十八歲時被他修好過的設備,都可能因為這個願望產生變化。」
「如果實驗影響擴散到這些人,他們是否也算實驗參與者?」
理論委員會給出的回答同樣直接。
「如果我們永遠因為未知而拒絕未知,那麼W-002的問題會永遠停在那裡。」
兩邊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阿德里安一直沒有表態。
他要求重新調閱陳默最後一輪心理確認。
錄像里,陳默坐在諮詢室。
桌上的水只喝了一半。
諮詢人員問他:
「如果最終實驗結果和您預想的完全不同,您會後悔嗎?」
陳默想了一會兒。
「應該會吧。」
諮詢人員似乎沒想到這個回答。
「那為什麼還繼續?」
陳默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後悔和現在想做,應該也不衝突。」
「您還是認為自己的存在給家人帶來了負擔?」
陳默沉默了幾秒。
「這話說出來有點難聽。」
「我知道她們可能不這麼想。」
他停了一會兒。
「但有些東西確實因為我發生了。」
諮詢人員問:「比如呢?」
「我媽媽的身體。」
「那並不能簡單歸因於您。」
「我知道。」
「您姐姐的人生選擇也同樣如此。」
「嗯。」
陳默點點頭。
「我都知道。」
「那為什麼您還是堅持?」
他安靜了很久。
「可能就是放不下吧。」
說到這裡,他自己似乎也覺得不準確。
「不是想讓她們忘了我。」
「也不是覺得她們照顧我是錯的。」
他抬起眼,眼眶有些發紅。
「我就是總覺得,她們給太多了,真的。」
「而我有些承受不住……」
這段錄像播放完以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
問題隨後轉向實驗保障。
諾亞基金已經通過多層公益機構完成資金安排。
WRC沒有接受任何以實驗數據換取資助的條件,也沒有向資助方開放核心實驗信息。
與此前階段相比,那份家屬保障協議有一些變化。
在陳默堅持下,協議增加了一條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內容:
無論實驗結束後申請人是否存在,或無論處於何種生命、法律、身份或認知狀態,已經建立的家屬保障義務均持續有效。
資金進入不可撤銷信託。
受益人在實驗開始前固定。
即便A-003最終真的導致陳默完全消失,母親與姐姐的生活保障也不會隨之終止。
倫理委員會因此同意把實驗推進到最終審批。
但仍附加了一項要求:實驗開始前的任何時間,申請人都可以無條件退出。
家屬知情問題則採用特殊處理。
林知夏只知道兒子正在參加一項高風險長期科研項目。
姐姐得到的信息也基本相同。
她們知道實驗可能帶來健康風險,知道陳默將在一段時間內接受封閉管理,也知道WRC與公益機構已經建立後續保障。
但具體願望內容沒有向家屬披露。
這項決定經過了數輪倫理覆核。
反對者認為家屬有權知道真實風險。
支持限制披露的人則提出,如果將「從未存在」這一願望完整告知母親和姐姐,她們的反應幾乎必然改變陳默最後的決定。
那樣一來,所謂個人選擇是否還能夠被視為獨立選擇,也會進入新的爭議。
最終,WRC維持有限披露。
出發前一天晚上,林知夏給兒子打來電話。
那時候陳默剛給房東打完電話,正在出租屋裡收拾東西。
要帶走的其實也沒多少東西。
幾件衣服,藥,充電器。
還有一個用了很多年的小工具包。
電話接通以後,母親先問:
「默默,東西收好沒有?」
「差不多了。」
「藥帶了嗎?」
「帶了。」
「別到時候在那邊買不到。」
陳默笑得很輕。
「嗯,放心吧媽。」
林知夏停了一會兒。
「你真的想去嗎?」
陳默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嗯。」
「那邊的人說有風險。」
「是有一點。」
「風險大嗎,要是不安全咱就不能去。」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
「他們準備得挺全的。」
母親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到底有沒有危險,你可別稀里糊塗被人騙了。」
「我也說不太準。」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知夏又問:
「那為什麼非要去?媽心裡一直慌得打鼓,你別去了!」
陳默看著床邊已經收好的行李。
「也不是非去。」
他停了停。
「就是……想試一下。」
「試什麼?」
陳默沉默了幾秒。
「看看能不能把有些事情處理好。」
林知夏聽不懂。
「哎,你又不跟我說清楚。」
陳默低頭。
「等回來再說吧。」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像是意識到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母親沒有察覺。
只說:
「那你一定照顧好自己,遇到意外不要強出頭,保護好自己。」
「好的,媽。」
「每天都要給媽打個電話。」
「好的,媽。」
電話快掛斷時,陳默又叫了一聲。
「媽。」
「嗯?」
他停了一會兒。
「你那個藥別省。」
林知夏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先管好你自己。」
陳默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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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按照安排前往機場。
WRC總部的重建工作已經提前完成,但也沒有對外公布行程。
貴賓通道提前清場,醫療人員和安保人員已經等在裡面。
陳默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從普通候機區進入專用區域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地毯很厚。
四周太安靜。
連說話的人都很少。
工作人員問:「不習慣?」
陳默搖搖頭。
「還好。」
停了一下,他又低聲說:
「就是感覺有點浪費。」
「什麼浪費?」
陳默看了一眼空著的整條通道。
「這麼多人就等我一個。」
工作人員笑了笑。
「這是出於安全需要。」
「好吧。」
陳默點頭。
「麻煩了。」
登機前,WRC再次進行退出確認。
工作人員把電子文件遞給他。
「從現在到正式實驗開始前,您都可以終止流程。」
「好。」
「退出以後,基礎家屬保障仍然保留,長期信託按照退出方案執行。」
陳默看著屏幕。
「醫療那部分也留?」
「保留基礎部分。」
「我媽的長期用藥呢?」
「已經列入。」
「姐姐那邊呢?」
「陳之遙女士具備獨立生活能力,所以…」
陳默點點頭。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工作人員看著他。
「您現在要退出嗎?」
他把設備遞迴去。
「先不退。」
飛機起飛以後,最後一次願望文本修改窗口開啟。
這項制度來源於過去多次實驗。
WRC發現,申請人在最終接近實驗時,對願望的理解往往會發生變化。
所以在進入實驗區之前,所有主動願望申請人都擁有最後一次修改機會。
可以增加限制,可以調整語言,也可以直接取消。
工作人員將最終文本放到陳默面前。
「還需要修改嗎?」
陳默拿起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很久。
「如果我再加一句……」
「您可以說。」
「儘量別影響別人。」
工作人員看向他。
「類似限制已經存在。」
陳默又看了一遍。
「那就不用加了。」
「還有其他內容嗎?」
他搖頭。
「不用了。」
「確認使用當前版本?」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
窗外是大片雲層。
飛機正在向西飛。
過了幾秒,他把筆放回桌上。
「嗯。」
2050年8月。
A-003最終審核會議召開,會議持續三個小時。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提交了最後一份風險報告。
報告只列出了三種可能。
如果Lamp接受願望的字面含義,它可能嘗試觸及已經發生的歷史;如果既定因果無法被改變,它也可能通過清除記錄與認知,製造一種「從未存在」的結果。
還有一種更直接的可能——陳默會消失。
至於其他情況,報告沒有繼續推演。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現有模型無法預測Lamp將以何種方式定義『存在』。」
倫理委員會最後一次提出反對意見:
「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願望會作用於什麼。」
理論委員會的回答同樣簡單:
「所以A-003才有研究價值。」
最終決定權落到了阿德里安手中。
阿德里安始終沒有說話,會議進入最後表決。
他翻開陳默的檔案,在最後一頁停了很久。
隨後拿起筆。
簽下名字。
批准。
文件上傳系統。
A-003實驗進入最終準備。
地下七百米,Lamp所在區域開始執行一級實驗前程序。
安全系統重置。
觀察設備校準。
認知、醫學、信息、因果記錄組進入待命。
陳默抵達實驗區時,距離正式開始還有十八小時。
這一夜,他住在地下準備區。
房間不大,床很乾淨,桌上放著一杯水。
工作人員離開以後,陳默一個人坐著,只能聽見通風系統持續運轉的聲音。
桌邊放著那份最終願望。
陳默拿起來看了一遍。
又放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
他將站到Lamp面前。
過去,人類曾經向Lamp請求財富,請求評價,請求知識,也請求生命。
這一次,一個普通人準備提出的願望卻只有一件事。
讓自己從來沒有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