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8月,A-003實驗日。
上午九點十七分,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地下七百米,一級實驗區。
距離實驗開始還有四十三分鐘。
陳默坐在準備室里。房間溫度二十二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頭頂白色燈光經過醫療級柔化處理。牆壁另一側,二十四組監測設備正在同步讀取他的生命體徵:心率七十八,血氧九十八,體溫三十六點五攝氏度,腦電活動正常。
護士剛剛替他抽完最後一管血。針頭退出血管時,一點血珠從針孔里滲出來,護士用棉簽按住,提醒他:「壓一會兒,五分鐘左右。」
陳默接過棉簽:「嗯,謝謝。」
護士離開以後,房門重新關閉。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從抵達WRC開始,他已經接受過十幾次類似檢查。抽血、心臟超聲、神經反射、視力、聽力、記憶測試、人格量表……研究人員試圖在他進入Lamp實驗以前,將這個人的狀態儘可能完整地保存下來。
他的聲音被錄製,面部進行了三維掃描,指紋、虹膜、DNA、步態數據全部進入獨立資料庫。信息科學委員會甚至記錄了他常用的表達方式、書寫習慣,以及回憶不同人生階段時的停頓時間,並以此建立了一套實驗前人格基線模型。
這些資料分別儲存在七個相互隔離的節點,其中兩個伺服器完全斷開外部網絡。除此之外,還有一份最原始的紙質檔案,被鎖在地下另一處保險庫中。
原因寫在A-003實驗方案第一頁:
——如果實驗涉及個人存在,實驗前必須儘可能建立能夠獨立於實驗對象持續存在的觀測基線。
陳默曾經看到過這句話。
那天他問工作人員:「你們這是怕我真的消失?」
工作人員回答有些冰冷:「我們至少得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默聽完以後笑了一下。
「聽著差不多。」
九點二十四分,觀察大廳。
三百餘名研究人員已經進入各自位置。過去的實驗很少同時啟用如此規模的觀測系統,A-003卻幾乎調動了WRC當前能夠調用的全部認知、信息、物理與生命監測設備。
主屏幕中央顯示著收容室實時畫面。
Lamp靜靜放在實驗台上。
那盞青銅燈與二十多年前剛剛被發現時相比,外觀幾乎從未發生變化,燈身表面的鏽蝕仍停留在原來的位置。掃描數據顯示,它的質量、尺寸與密度,也和歷次實驗記錄保持一致。
七米之外擺著一張椅子。
那是陳默的位置。
阿德里安站在觀察區最前方,桌面上放著三份文件:A-003最終批准書、實驗中止預案,以及陳默家屬長期保障協議。
這份協議啟用了特殊機制:
實驗一旦宣布開始,協議立即生效,WRC、諾亞基金以及任何繼承機構均無權單方面撤銷。
陳默家人每個月的生活保障、母親未來的醫療費用、姐姐名下的教育和職業支持。
這些東西已經從陳默身上剝離出去,成為獨立運行的法律義務。
哪怕實驗以後整個世界都忘記這個人,這份協議也必須繼續執行。
九點三十一分,蘇菲婭走到阿德里安旁邊,看了一眼桌上的協議。
「資金全部進入信託。」蘇菲婭說。「至少這部分已經和他本人脫鉤了。」
阿德里安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如果Lamp真的開始處理陳默與世界之間的聯繫,那麼任何仍然依賴「陳默存在」才能成立的保障,都可能在實驗中發生變化。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在Lamp之前,把這些東西變成已經發生的事實。
九點四十二分,準備室的門打開。
工作人員走進來。
「陳默,可以過去了。」
「好。」
陳默站起身,把手裡的棉簽扔進醫療垃圾桶,跟著工作人員走出房間。
走廊比平時安靜,實驗區已經提前完成清場。每隔十幾米就站著一名安保人員,陳默經過時,有人看他一眼,也有人始終保持著警戒姿態。
他來過這裡幾次,但今天這條走廊似乎格外長。
走到第四道安全門時,工作人員問:「還有想聯繫的人嗎?現在還來得及。」
陳默腳步慢下來。
「還能打電話?」
「可以。」
他摸了一下口袋,又很快想起手機早已交給安保人員。
猶豫幾秒以後,他搖頭。
「算了吧。」
工作人員沒有催促。
兩個人繼續往前。
走了幾步,陳默自己又開口:「我媽這個點應該還在超市。」
工作人員知道他的家庭資料。
「今天也去?」
「嗯。她最近就上半天,下午一點多回來。」
陳默笑了一下。
「我一直讓她別去了,她閒不住。」
「你姐姐呢?」
「她上班。」
他停了一會兒。
「昨天晚上其實都說過了。現在再打過去,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安全門緩緩打開。
陳默走了進去。
九點五十一分,一級隔離區進行最後一次身份核驗。
工作人員抬起設備,對準他的虹膜。
識別成功。
屏幕顯示:
申請編號:A-20490930348721。
實驗者代號:A-003。
陳默。
二十八歲。
實驗資格:有效。
工作人員把確認書推到他面前。
「這裡再簽一次。」
「還簽啊?」
工作人員笑了一下:「最後一次。」
陳默拿起筆,在指定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
兩個很普通的漢字。
墨水很快浸入紙面。
他寫完以後卻沒有立即把筆交回去,而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又在旁邊空白處重新寫了一遍。
陳默。
工作人員有些奇怪。
「怎麼了?」
「沒事。」
陳默放下筆。
「就是突然想再看看。」
「我的名字。」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走吧。」
十點整。
A-003實驗正式開始。
收容室第一道門開啟,陳默進入後,第二道門在身後關閉。氣密系統完成檢測,第三道隔離門隨後解鎖。
整個過程持續兩分十七秒。
最後一道門關閉時,陳默終於看到了Lamp-001。
它比他想像中小很多。
新聞畫面里,那盞燈總是位於巨大的地下收容設施中央,被層層設備和防護結構包圍,看上去仿佛某種龐然大物的核心。可站到它面前,它只是一件可以被人雙手捧起來的舊器物。
陳默站在七米之外,看了好一會兒。
觀察區里,全部數據開始進入正式實驗記錄。
「申請人生命體徵穩定,心率八十四。」
「神經活動正常。」
「收容室環境參數穩定。」
「七節點同步完成。」
「因果記錄系統啟動。」
「認知測試組準備完成。」
「外部社會監測組準備完成。」
一道道報告聲從控制台傳來。
阿德里安按下通訊鍵。
「陳默,聽得到嗎?」
陳默抬頭看向玻璃。
「嗯,聽得到。」
「實驗開始以前,我們還要做最後一次確認。你現在仍然可以退出。」
「我知道。」
「是否仍然自願提出該願望?」
陳默停了半秒。
「是。」
「最終願望文本還需要修改嗎?」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紙。
那段文字他已經讀過很多次。
幾秒以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改了,就這個吧。」
阿德里安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鬆開通訊鍵。
「開始。」
收容室重新安靜下來。
陳默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Lamp-001。
過去二十多年裡,無數人曾經幻想過,如果真的站在神燈面前,自己會提出什麼願望。
所有想像都會在這一刻獲得一種近乎荒誕的真實感。
陳默卻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場爭吵。
起因其實只是住院費。
陳之遙替他墊了一筆錢,陳默後來知道了,堅持要還。陳之遙不肯收,他就說以後每個月還一點。
兩個人起初還在好好說話。
後來聲音越來越大,陳默回憶里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你從小到大都這樣!什麼都記,什麼都算。誰給你花了多少錢,誰陪你去了幾次醫院,你是不是全記著!?」
......
「我是你姐!」
......
「那你想怎麼樣?」
......
不論姐姐如何氣急敗壞,陳默卻始終重複一句:「這是你的錢。」
爭到最後,陳之遙終於失去了耐心。
「陳默,你到底要怎麼樣?」
陳默站在那裡。「我只是想還給你。」
「你想怎麼還?」姐姐看著他,那些積壓了很多年的疲憊突然一起涌了上來。
「我們全家這些年都是圍著你轉的!」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停住了。
陳默也安靜下來。
陳之遙張了張嘴,想解釋,後面的話卻怎麼也接不上。
陳默沒有看姐姐,他的目光有一瞬間,失焦了。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嗯。」
姐姐臉色已經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陳默,我剛才就是——」
「姐。」
他打斷她,聲音很輕。
「我知道。」
他甚至沒有生氣。
只是把桌上的繳費單折了一下,收進口袋。
「錢我以後會給你。」
陳之遙看著他。
「我說了我不要。」
「嗯。」
「你到底聽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陳默低著頭。
「聽懂了。」
......
五年過去,陳默仍然記得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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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慢慢吸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通過收音設備傳入觀察大廳。
「我希望……」
三百多人的視線幾乎同時落在主屏幕上。
「我的存在」
「從未發生於這個世界之中。」
「我從未出生、成長、生活,」
「也未成為任何現實事件產生影響的原因。」
他說完。
收容室里恢復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Lamp毫無變化。
青銅表面依舊暗淡,監測數據也保持穩定。
十秒過去,工程組開始依次報告。
「能量讀數正常。」
「質量穩定。」
「電磁環境正常。」
「局部引力場未發現可測異常。」
十五秒。
二十秒。
陳默還站在那裡。
他看了一眼Lamp,又看向觀察大廳。
那神情似乎是在問:然後呢?
第二十七秒。
他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觀察區立刻有人報告:「申請人右上肢肌電異常。」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的肩膀猛地向後一縮,像有什麼極薄的東西貼著身體劃了過去。
阿德里安立刻站直。
「陳默?」
陳默沒有回答。
他盯著自己右側空無一物的位置。
「你怎麼了?」
陳默緩慢搖頭。
「我……等一下。」
他的臉色迅速褪去。
心率從八十七升到一百零六,隨後是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九。
醫療組立即進入警戒狀態。
「血壓快速升高。」
「皮質醇水平變化。」
「已確認強烈疼痛反應。」
蘇菲婭接入通訊。
「陳默!陳默?哪裡疼?」
陳默張了張嘴,抬手抓向肩膀旁邊的空氣。
什麼都沒有碰到。
「我說不上來……好像有東西。」
「什麼東西?」
陳默突然看向左側,整個人向後退了一步。
「像……剪東西的聲音。」
蘇菲婭立刻問:「你聽見聲音了?」
「不是。」
陳默喘得越來越急。
「我聽不見。」
他看向自己身側空無一物的位置。
「可我知道……」
「像有剪刀。」
「很多。」
觀察大廳里出現一陣輕微騷動。
蘇菲婭確認:「你看見了?剪刀?」
「不,我沒看見!」
陳默呼吸越來越急。
「就是……我知道它們在。」
他抬頭掃視四周,聲音開始發顫。
「太多了......」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猛地彎下去,一聲壓得極低的呻吟從喉嚨里擠出來。陳默雙手撐著膝蓋,眼淚幾乎同時湧出來。
醫療組立刻請求中止。
「申請人進入劇烈應激狀態,建議啟動一級干預。」
阿德里安盯著屏幕。
「陳默,你要中止實驗嗎?」
陳默沒有回答。
他已經跪到了地上。
疼痛似乎並不發生在某一個具體器官上。每隔幾秒,他的身體就會猛烈抽動一次,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不同方向不斷掠過。
第一次,他捂住胸口。
第二次,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
第三次,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
「停……」
醫療負責人立刻說:「他說停。」
蘇菲婭卻盯著聲學波形。
「不對,他不是在跟我們說。」
通訊里再次傳來陳默斷續的聲音。
「停一下……」
他抬著頭,看向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
「慢、慢一點……」
觀察大廳里逐漸安靜。
陳默跪在距離Lamp-001七米的位置,淚水不斷落在地面上,呼吸已經完全紊亂,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卻仍在繼續。
他忽然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已經很啞。
「還,都還給她們。」
阿德里安眉頭皺起。
「完整記錄他說的每一句話。」
轉寫系統同步運行。
陳默似乎聽不到任何外界聲音。
「以後....也會有....都會有。」
他說得斷斷續續,像是在向某種東西解釋。
「我知道,真的知道……」
下一次疼痛襲來時,他整個人幾乎趴到地上。
「別動她們。」
一秒後,陳默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聲音並不大,卻讓觀察大廳里好幾個人同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不像單純由肉體疼痛產生的聲音。
更像一個人在極端噩夢中的呼救。
腦電監測瞬間出現大範圍異常波動。
「海馬區活動激增!」
「邊緣系統異常!」
「自傳記憶網絡出現同步變化!」
「申請人意識仍然清醒!」
陳默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抓著胸口。
「媽……」
他喊出這個字,下一秒,所有監測設備同時出現了一次極短的雪花。
持續時間零點零七秒,然後恢復了。
控制台有人立刻抬頭。
「剛才是什麼?」
「未知干擾。」
「檢查所有同步節點。」
工作人員快速開始排查。
與此同時,陳默慢慢抬起頭。
臉上全是眼淚。
「媽……」
他又叫了一次。
這一次明顯比剛才困難。
像這個稱呼突然變得生澀起來。
「姐……」
陳默停住。
恐懼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等一下。」
他急促地喘著氣。
可幾秒以後,那種恐懼竟然開始從他的臉上退去。
陳默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表情逐漸變得茫然。
工作人員迅速調取家庭資料。
母親檔案正常。
姐姐檔案正常。
法律關係、身份記錄、影像資料都仍然完整。
蘇菲婭盯著他。
「你還記得她們是誰嗎?」
「記得。」
陳默立刻回答。
隨後聲音又慢下來。
「就是……越來越遠。」
「什麼意思?」
他閉上眼睛,努力抓住如潮水退去後的東西。
「我知道她抱過我,也知道她以前照顧我。」
停了幾秒。
「可我想不起……那是什麼感覺了。」
蘇菲婭的神情發生變化。
「記錄。他對親屬的情感反應可能正在發生變化。」
神經科學組已經開始標記新的異常區域。
就在這時,實驗大廳另一側忽然有人開口。
「等一下。」
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盯著自己的終端。
「申請人資料庫異常。」
阿德里安轉身。
「什麼情況?」
研究員的手停在鍵盤上。
主屏幕中央,A-003檔案已經被打開。
編號、年齡、醫學、實驗許可都完整。
姓名欄卻變成了空白。
研究員盯著那一格。
「名字沒了。」
有人立刻檢查備份節點。
「節點二?」
「空白。」
「節點三?」
「也是。」
「兩個離線節點呢?」
「正在讀取。」
幾秒後,負責離線資料庫的人緩慢抬頭。
「也是空的。」
阿德里安立即說:「檢查紙質檔案。」
地下保險庫的值守人員打開實驗前封存文件,攝像頭對準第一頁。
姓名欄並沒有消失。
紙上依舊存在墨跡。
那兩個字的每一道筆畫都清清楚楚。
可當鏡頭將畫面放大時,觀察大廳里的所有人都發現了一件異常的事情。
他們看得見。
卻讀不出來。
一名語言學研究員試圖開口。
嘴唇剛剛動了一下,聲音便卡在喉嚨里。
第二個人嘗試。
結果一樣。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嘗試,結果完全相同。那兩個字明明還在紙上,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把它念出來。
阿德里安看向主屏幕。
收容室里,陳默還跪在地上。
攝像機依舊能拍到他。
生命監測設備也仍然能夠讀取他的心跳。
阿德里安按下通訊鍵。
那個名字其實就在他的意識里。
過去幾個月,他已經讀過幾百次。
他張開嘴。
「陳……」
劇烈疼痛突然從太陽穴深處炸開。
阿德里安猛地停住,抬手按住額頭。
旁邊的蘇菲婭立即轉頭。
「怎麼了?」
阿德里安沒有回答。
幾秒以後,他再次嘗試。
這一次,那個名字甚至無法進入語言。
他知道自己想叫誰。
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發出的聲音。
就在此刻,收容室里的男人慢慢抬起頭。
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他看著觀察大廳里突然陷入混亂的人群。
臉上還掛著淚。
「你們……怎麼了?」
沒人回答。
主屏幕右下角,A-003申請人信息正在自動刷新。
編號:A-20490930348721。
姓名:
實驗開始後第四分十七秒。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記錄到A-003第一項明確異常。
姓名仍然存在,但在場的人已經無法再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