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欄變成空白以後,實驗仍在繼續。
十點零四分二十一秒,A-003跪在收容室中央,雙手撐著地面,呼吸比幾分鐘前更急,監護屏上的心率始終維持在一百四十以上。醫療組已經將干預權限提升至最高級,應急人員守在隔離門外,只要他明確提出終止,收容程序便會立即啟動。
他一直沒有開口。
觀察大廳里,信息科學委員會還在處理姓名異常。實驗前填寫的紙質檔案被送進另一套光學設備,掃描結果顯示墨跡完整,筆畫結構清晰,光譜分析能夠確認那兩個字來自實驗前發放的同一支簽字筆,甚至能夠還原落筆順序和書寫力度。
研究人員可以看見每一道筆畫,卻讀不出它們。
一名語言學研究員提出拆開識別,避開完整姓名,畫面隨即放大到單個結構。他盯著其中一部分看了幾秒,試著說出第一筆,聲音剛到嘴邊便停住了。他猛地閉上眼睛,抬手按住額頭,一滴鼻血落在桌面上,緊接著又是第二滴。
旁邊的人扶住他的肩膀。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監測數據。
「姓名解析暫停。」
相關程序依次關閉,紙質檔案被重新封存。主屏幕右下角的身份信息刷新了一次,編號仍在,年齡、國籍、醫療記錄都能正常讀取,姓名一欄只剩下空白。
收容室里的人慢慢抬起頭。
「結束了嗎?」
通訊頻道里停頓了幾秒。
蘇菲婭拿起話筒:「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A-003張了張嘴。他似乎很確定自己應該知道答案,因此最初甚至帶著一點困惑,隨後那點困惑逐漸變成了認真。他抬手按住太陽穴,試了兩次,最終只是輕輕搖頭。
「想不起來。」
「害怕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
說完,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還貼著寫有編號的識別帶。
十點零五分,親屬識別測試開始。
牆面顯示屏亮起,林知夏的照片出現在A-003面前。照片拍攝於三個月前,她站在社區生鮮超市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淺色外套,右手拎著剛取回來的藥,塑膠袋勒在手指上。
A-003隻看了一眼。
「我媽。」
蘇菲婭沒有繼續提問。
A-003自己看著那張照片,過了一會兒,又說:「她心臟不好,藥不能停,走快了會喘。下雨天更嚴重一點,家裡有個抽屜專門放藥,她有時候會忘記吃。」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複述一件早已重複過許多遍的事情。
照片繼續停留在牆面。
A-003漸漸安靜下來。
他記得母親不喜歡去大醫院,嫌掛號麻煩,也嫌檢查貴;記得她買菜的時候會在幾個攤位之間來回比較,差一兩塊錢也要重新走回去;還記得她以前打電話時總會問他吃了沒有,哪怕電話只說兩分鐘,這句話通常也會出現。
這些事情都還在。
A-003看著照片裡的女人,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蘇菲婭問:「怎麼了?」
「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A-003沒有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會兒照片,像是在等某種本該出現的東西,十幾秒以後才低聲說道:「我知道她是我媽,也知道這些事,可我看著她……」
他停下來。
「又覺得不是我媽。」
蘇菲婭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等了幾秒,大概從這段停頓里意識到了什麼,很快又把視線移回照片。
「沒事,先繼續吧。」
第二張照片隨後出現。
陳之遙坐在一張很小的餐桌旁,面前放著幾個塑膠袋,照片邊緣還能看到一隻裝藥的紙盒。
A-003同樣認了出來。
「我姐。」
他記得姐姐陪自己去過醫院,記得冬天在公交站等過很久,也記得她給自己轉過幾次錢。那些數字里有幾筆甚至還能想起來,其中最多的一筆是四千八百元,到帳以後他一直沒動,後來住院才花掉。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還欠她錢?」
蘇菲婭問:「你記得嗎?」
A-003想了一會兒。
「不太記得具體多少了。」
他低頭摸了摸病號服口袋,像是習慣性地想找手機,很快又意識到東西並不在身上。
「實驗結束以後,你們能把手機還我吧?」
「可以。」
「那就行。」
親屬測試持續到十點零七分四十秒。神經科學組保存了這一階段全部數據,牆上的照片暫時熄滅,WRC隨後轉入最低等級現實交互測試。
為了更準確的驗證實驗結果和A-003的狀態,每一項測試都經過了理論、科研部門的精心設計。
第一項測試使用一隻普通機械按鈕。
按鈕通過獨立線路連接收容室外的指示燈,工程組提前完成了三輪檢查。A-003按照要求按下按鈕,機械觸點正常閉合,外面的燈卻沒有亮。
他又試了一次,結果相同。
工作人員從外部發送信號,指示燈立即亮起。
A-003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阿德里安要求更換機械裝置。
備用測試箱從牆體內推出,透明箱中放著一顆鋼球,前方是一段十二度傾斜軌道。A-003按照指示握住拉杆,確認操作方式以後將擋板拉開,鋼球隨即沿斜坡向下滾動。
最初幾厘米完全正常。
隨後,它慢了下來。
鋼球在斜坡中央停住,靜止了大約兩秒,又極輕地晃了一下,隨後沿著剛才經過的軌跡緩慢向上移動。
觀察大廳里陸續有人站了起來。
鋼球越過斜坡中點,繼續向上,最終回到起始位置,貼在已經打開的擋板邊緣。
工程組同時調取軌道傾角、局部磁場、環境振動和空氣流動數據,所有參數仍處於實驗前範圍。阿德里安讓A-003鬆開拉杆,外部機械臂隨後伸入測試箱,以相同方式打開擋板。
鋼球順著斜坡迅速滾到底部。
「鐺」的一聲,撞上金屬片。
A-003站在測試箱前,看了那顆鋼球很久。
「我碰過的東西都會這樣嗎?」
蘇菲婭說:「現在還不能確定。」
他點了一下頭,卻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即接受下一項測試。
「那轉帳呢?」
蘇菲婭停了一下。
「什麼?」
「手機轉帳。」A-003抬頭看向觀察窗,「如果是我劃轉出去的錢,也會回來嗎?」
通訊頻道里短暫安靜下來。
「你想給誰轉帳?」
「我媽,還有我姐。」
他說得很自然。
「我每個月的工資都在卡里。」
A-003低頭想了一會兒。
「其實不多,但如果沒到帳,她們會擔心。」
阿德里安看向信息組。
幾分鐘後,一套與真實金融網絡完全隔離的模擬帳戶被接入收容室終端。初始餘額十萬元,收款帳戶由系統隨機生成,A-003隻需要輸入金額並確認。
他輸入了五千。
【交易成功】
付款帳戶餘額變成九萬五千元,收款帳戶同步增加五千元。
A-003盯著屏幕。
三秒以後,頁面自動刷新。
付款帳戶重新變成十萬元。
收款記錄消失。
信息組調取後台日誌,剛剛發生的交易記錄已經無法檢索。伺服器運行正常,其他測試帳戶的數據仍在,只有A-003發起的那一筆交易從系統中消失。
A-003沒有馬上鬆開滑鼠。
他又輸一次性輸入十萬元。
這一次工作人員沒有阻止。
結果仍然一樣。
【交易成功】
三秒後。
餘額恢復。
記錄消失。
他盯著重新恢復的餘額,呼吸漸漸變重。
「那我出去以後,錢還能給她們嗎?」
蘇菲婭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現在還不知道。」
「那我自己銀行卡里的呢?」
「還需要測試。」
「那我以前已經給過她們的錢呢?」
信息組裡有人迅速開始檢索實驗前金融記錄。
A-003等了一會兒,又問:「那些也會回來嗎?」
「正在查。」
他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說「先繼續」。
桌邊放著實驗用的紙和筆。A-003坐下以後看了幾秒,忽然自己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媽,我沒事。
蘇菲婭看見那幾個字時,抬頭看向他。
「這是測試?」
「嗯。」
A-003沒有解釋。
墨跡最初完全正常。
幾秒以後,第一個字開始變淡。
A-003立刻低下頭,用手指按住紙面,像是想確認墨水是否被紙張吸收。那個「媽」字仍在褪色,隨後是後面的逗號,再往後輪到「我」。
「等一下。」
他抓住紙張。
墨跡沒有停下。
「等一下。」
十九秒以後,最後一個句號也從紙面消失。
A-003低著頭,拇指在原本寫過字的位置反覆摩擦。紙上還留著筆尖壓出的淺痕,可那些痕跡也在側光下緩慢變淺,最後只剩下一張平整的白紙。
他很久沒有抬頭。
「這個也不行。」
蘇菲婭叫了他一聲。
「A-003。」
他像是沒聽見,又看了那張紙一會兒,才慢慢把它放回桌面。
「那她們怎麼辦?」
這是實驗開始以後,他第一次主動追問同一個問題。
觀察大廳里無人回答。
十點十分,A-003離開桌邊時突然停住。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後膝蓋重重撞向地面,整個人蜷縮起來,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心率從一百二十七開始快速下降,監護儀的報警聲立即響起。
九十四。
六十一。
四十三。
醫療組已經離開座位,應急門開始解除第一層鎖定。
「三十六。」
「二十八。」
「二十一。」
心電波形迅速變得微弱。
醫療負責人盯著屏幕,除顫、升壓和氣道支持全部進入準備狀態。按照正在顯示的血壓、血氧和腦灌注數據,A-003的意識狀態應該很快發生變化,醫療人員已經開始倒數進入收容室的時間。
十秒過去。
心率仍然是二十一。
二十秒以後,血氧停在八十附近,血壓維持在極低區間。
一分鐘以後,各項指標依舊停留在原處。
醫療組不斷刷新器官灌注、乳酸和腦電數據,幾個參數始終處於危險範圍,監護儀上的報警也一直沒有解除,接下來應當出現的進一步變化卻遲遲沒有到來。
兩分鐘後,A-003睜開了眼睛。
他先看了一眼天花板,隨後撐著地面坐起來。這個動作耗費了很長時間,他中途停了兩次,最後靠在牆邊喘息。
蘇菲婭立即接入通訊。
「能聽見我嗎?」
「能。」
「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A-003閉著眼緩了一會兒。
「做實驗。」
「現在什麼感覺?」
「累,胸口疼。」
「噁心?」
他搖頭。
「感到口渴嗎?」
A-003想了一會兒。
「不渴。」
醫療負責人重新檢查屏幕。
心率二十一。
血氧八十。
A-003靠在牆邊,仍然能夠聽懂指令,也能夠正常回答。
三分鐘過去,監護儀上的數字繼續停留在那裡。
實驗日誌新增記錄:
A-003-C03。
【生理指標持續停留於異常低值。】
十點十四分,記憶組提前進行自傳記憶核驗。
牆面出現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陳奕川坐在舊桌旁拆一颱風扇,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旁邊,手裡捏著一顆螺絲。
A-003很快認出了父親。
隨後,他開始講那颱風扇。
他記得後蓋拆開以後有一顆螺絲滾到了桌沿,父親撿起來交給旁邊的孩子,讓他拿穩一點;也記得風扇修好以後轉起來有摩擦聲,父親又拆開重新調了一遍。
蘇菲婭等他說完,才問:「旁邊那個孩子是誰?」
A-003的聲音停了。
他看著照片裡的孩子,時間一點點過去。
「應該是我。」
「為什麼說應該?」
A-003沒有回答。
他湊近了一點,像是想從那張臉上找到某種熟悉的東西。
「事情我記得。」
他停了一會兒。
「可是看著不像我。」
記憶組隨後調出童年住院記錄和工作影像。A-003記得病房窗戶朝向哪邊,記得冬天輸液時手背很涼,也記得工作以後修過哪些設備,甚至能夠說出部分故障原因,可每當畫面里出現過去的自己,他都要辨認很久。
那些事情依舊能夠被說出來。
照片裡的人卻越來越陌生。
十點十六分,林知夏和陳之遙的照片重新出現在牆面。
A-003安靜地看著她們。
「認識嗎?」
「我媽,我姐。」
「名字呢?」
他想了很久,搖頭。
蘇菲婭問:「還想見她們嗎?」
這一次,他遲遲沒有回答。
A-003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臉上的神情很淡。先前還能說出來的藥、醫院、公交站和轉帳,此時已經無法完整連接起來,他知道自己認識她們,也知道她們與自己有極其重要的關係,卻找不到那種關係原本帶來的感覺。
「要。」
「為什麼?」
A-003皺起眉。
他自己似乎也在尋找答案。
「我好像欠她們東西。」
「欠什麼?」
「錢。」
他說完以後,又遲疑了一下。
「不止。」
「還有什麼?」
A-003看著照片。
「想不起來。」
蘇菲婭沒有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A-003自己開口。
「她們知道我在這裡嗎?」
「不知道。」
他聽完以後,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肩膀也輕輕鬆下來。
「那就好。」
他說。
「別讓她們知道。」
觀察大廳里,神經科學組重新標記了這一時間點。
蘇菲婭問:「如果她們以後不認識你呢?」
A-003想了一會兒。
「那也得把我欠東西的還了。」
「還完之後呢?」
A-003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似乎比此前所有問題都更難回答。他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還完……」
聲音停在那裡。
觀察大廳里的身份識別系統就在這時發出提示音。
主畫面仍然清晰,A-003靠牆坐在收容室中央,攝像機能夠捕捉他的面部、瞳孔和身體輪廓,覆蓋在他臉上的身份識別框卻突然消失。
系統自動重新搜索。
【檢測到人體輪廓】
識別框再次出現。
幾秒以後,又一次脫落。
【身份匹配失敗】
工作人員手動輸入A-003編號,系統接受,編號重新顯示在畫面右側,隨後在下一輪刷新中消失。
工程組檢查攝像數據和身份資料庫期間,A-003一直看著牆上的兩張照片。
過了一會兒,他問:
「我能出去了嗎?」
蘇菲婭看向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沒有立即表態。
「你出去做什麼?」
「我想去找她們。」
「你知道她們在哪裡嗎?」
A-003搖頭。
「你們一定知道,對嗎。」
他說完以後,扶著牆站了起來。
心率仍然維持在二十一,監護儀持續報警。他站起來的過程很慢,中途扶了一次桌角,等呼吸稍微平穩以後才朝隔離門走去。
經過那張已經恢復潔白的紙時,他停了一下。
他似乎已經想不起自己剛才在上面寫過什麼,只看了兩秒,便繼續往前走。
第一道隔離門距離他還有三米。
身份識別系統再次嘗試鎖定。
失敗。
兩米。
A-003腕帶上的編號仍然清晰可見,生命監測數據也在持續上傳。
門禁系統突然發出一聲提示音。
主屏幕上的收容狀態自動刷新。
攝像畫面里,A-003仍然清晰地向門口走來。
狀態欄卻只剩下一行文字。
【室內人員:0】
工程人員立刻啟動第二輪掃描。
毫米波完成掃描。
紅外完成掃描。
視覺系統仍能捕捉到人體輪廓。
【室內人員:0】
A-003已經走到玻璃門前。
他隔著玻璃看向外面,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門外的人忽然都在盯著屏幕。
「怎麼了?」
沒人來得及回答。
門禁完成第三次掃描。
A-003仍站在那裡。
心率二十一。
體溫三十五點九度。
腕帶持續上傳編號。
攝像機里,他甚至因為胸口的疼痛微微彎著腰,右手扶在玻璃上。
系統刷新。
【室內人員: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