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三分,林知夏正在給貨架補貨。
社區生鮮超市面積不大,門口擺著當天促銷的水果,靠牆的冷櫃已經用了很多年,壓縮機啟動時會發出持續幾秒的嗡鳴。林知夏穿著超市統一發放的淺綠色圍裙,蹲在貨架旁,把剛拆箱的掛麵一袋袋擺進去。她動作不快,中途站起來休息過一次,右手習慣性地在胸口按了一會兒,等呼吸順下來才繼續。
兩名調查人員已經在門口觀察了她十多分鐘。
照片上的女人就在眼前。
年齡、相貌、工作地點、既往病史全部吻合。
調查員走過去出示證件,只說需要核實一份社會關係資料。林知夏明顯有些緊張,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朝收銀台那邊看了一眼,確認店長點頭以後,才帶著他們去了超市後面的休息區。
那裡只有一張摺疊桌和幾把塑料椅,牆角堆著尚未拆封的紙巾和礦泉水。
林知夏坐下來。
「是我女兒那邊有什麼事嗎?」
調查員看了她一眼。
「您有幾個孩子?」
林知夏愣了愣。
「一個啊。」
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又補充了一句:「一個女兒。」
調查員翻開記錄。
「叫什麼名字?」
「陳之遙。」
「還有其他孩子嗎?」
「哪還有。」
林知夏笑了一下,神情里的緊張反而鬆了些。
「就這麼一個,從小養到大也不容易。」
調查員停頓片刻。
「您以前考慮過再要一個孩子嗎?」
這次林知夏認真想了一會兒。
「想過。」
冷櫃的壓縮機恰好在外面啟動,隔著一堵牆仍能聽見低沉的運轉聲。林知夏低頭整理了一下圍裙邊緣,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一個孩子太孤單,最好再生個男孩,家裡一兒一女也熱鬧些,只是陳奕川去世得早,那幾年日子過得緊,她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已經很吃力,後來身體又越來越差,這件事自然也就放下了。
她說得很平靜。
調查員問了幾個年份。
丈夫去世的時間正確。
陳之遙出生的時間正確。
101看書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林知夏後來工作的幾次變動也都能夠與現存記錄對應。她甚至記得丈夫去世後的第一個春節,自己和女兒兩個人在出租屋裡吃了什麼,也記得陳之遙上初中以後開始幫她做飯,家裡的電費有幾個月差點交不上。
在她講述的這段人生里,每一年都連續地通向下一年。
調查員翻到下一頁。
「您確定一直只有一個女兒?」
林知夏抬起頭。
「這種事我還能記錯?」
她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點不解。
調查隨即結束。
兩名調查人員離開休息區時,林知夏已經重新回到貨架旁。她彎腰把最後幾袋掛麵擺好,又去旁邊整理打折蔬菜,經過寄存櫃時停了一下,從自己的包里取出保溫杯,就著溫水吞下兩片藥。
整個過程里,她再也沒有朝門口看。
十五分鐘後,調查記錄被上傳至WRC。
【家庭關係核驗:申請人母親僅確認一名子女。】
記錄後方暫時沒有添加結論。
因為調查組手中暫時找不到能夠證明她回答錯誤的材料。
戶籍系統顯示,林知夏與陳奕川婚後育有一女,陳之遙。
社區歷年家庭人口登記中只有三個人。
丈夫去世以後,家庭成員變成兩人。
醫療系統中找不到林知夏第二次分娩的記錄,兒童預防接種資料庫里也不存在對應檔案,陳默幼年時期曾經接受治療的醫院能夠查到同期病歷,卻找不到屬於他的那一份。
原本用於A-003資格審查的家庭背景材料仍然保存在WRC資料庫中,但所有涉及申請人姓名、出生證明、戶籍和親屬關係的欄位都已經變成空白。
唯一穩定存在的,是A-003。
下午三點零六分,調查組聯繫到陳之遙。
她正在公司上班,聽說需要核實幾筆多年前的資金往來以後,請了半小時假,在辦公樓一層的咖啡區接受詢問。
調查人員先問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我是獨生女。」
回答和林知夏一致。
「從小就是?」
陳之遙笑了一下。
「這種事還有後來變的嗎?」
調查員把平板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從WRC實驗前備份中恢復出來的微信帳單截圖。
時間在五年前。
付款方是陳之遙。
金額四千八百元。
收款方原本的位置已經只剩下一串字符。
W7F3C9A21……
下方顯示:
【對方未收款】
【款項已退回】
陳之遙盯著那張截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這是我的?」
「付款帳號已經確認。」
她把平板拿近了一些,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調查員沒有提醒她。
陳之遙開始自己往回想。她把那個年份念了一遍,又打開手機日曆,翻了很久,中間還給一名以前的同事發了消息。
大約兩分鐘以後,她突然抬起頭。
「我想起來了。」
調查員看著她。
「那時候我們公司有個同事,她爸腦出血,住院花了很多錢。部門裡大家湊過一次錢。」
她重新看向那筆四千八百元。
「應該是這個。」
「你確定?」
「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
「為什麼單獨給她轉四千八?」
陳之遙想了一會兒。
「她家裡情況挺困難的。我當時應該是想多給一點,又怕她當著大家的面不收,所以私下轉了。」
「對方為什麼沒收?」
「她自尊心挺強的。」
陳之遙說到這裡,神情已經自然許多。
「後來好像說家裡暫時周轉過來了,讓大家別再給錢。我看她一直沒收,應該也就算了。」
調查員指了指收款方。
「這個帳號是她的?」
陳之遙再次看向那串以W開頭的字符。
「那我就不確定了,太久了。」
她想了一會兒,又補充:「但我那幾年一次給別人轉這麼多錢,應該也只有這件事。」
四十分鐘後,外圍核驗結果返回。
陳之遙所在公司當年確實有一名員工的父親突發腦出血,部門也確實組織過募捐。
公司保留的統計表中,陳之遙捐款八百元。
那名員工確認自己當年拒絕過幾名同事額外提供的幫助,卻不記得陳之遙曾經私下向她轉帳。
微信伺服器無法提供那個W開頭帳號的註冊資料。
帳號已註銷。
下午四點二十分,調查組抵達A-003實驗申請材料中登記的一個居住地址。
房東已經提前等在樓下。
那是一棟建成超過三十年的老住宅,樓道牆皮脫落得很厲害,二樓轉角堆著廢紙箱。房東拿鑰匙開門時擰了幾次才把鎖打開,推門以後,一股長時間封閉形成的潮味從裡面湧出來。
屋裡擺著床、衣櫃、舊桌子、電水壺和一隻摺疊晾衣架。桌子上還有一台老舊的電腦,晾衣架上掛著兩件落滿灰塵的衣物。
調查員站在門口問:「這間房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出租的?」
房東想都沒想。
「空很久了。」
「多久?」
「兩三年肯定有。」
調查員看向屋內。
「近期有人住過嗎?」
房東皺起眉。
「誰會住?」
他把門徹底推開,指著衛生間方向。
「這房子我早就不往外掛了,衛生間滲水,管子也老,租出去三天兩頭找我修。我本來就準備拿來放東西,最近還跟我老婆說,把家裡那些用不著的柜子搬過來,當個倉庫算了。」
「您確定?」
房東轉過頭。
「我的房子我還能不知道?」
調查員走進屋內。
床屬於房東,購房時就在這裡。
衣櫃也是。
舊電腦來自上一任租客,對方退租時嫌搬運麻煩,折舊也折不了多少,聽說中了彩票,就把電腦直接留了下來。電水壺的來源房東記不清楚,只說這種幾十塊錢的東西以前租客留下很正常。
廚房柜子里還剩半袋米。
調查員把米拿出來。
「這個呢?」
房東看了一眼。
「早壞了吧,扔了就是。」
「誰買的?」
「那我哪知道。」
「您剛才說這裡兩三年沒人住。」
房東怔了一下,隨後朝廚房裡看了幾眼。
「可能我老婆拿來的。她有時候收拾家裡東西,會往這邊放。」
調查人員隨後聯繫了房東妻子。
對方聽完描述以後想了半天。
「米?」
「對。」
「我記不清了。」
「您來這裡放過嗎?」
「可能吧。這房子反正空著,有時候家裡東西多,他會讓我往這裡塞。」
她無法確認。
房東同樣無法提供進一步的信息。
調查人員把整間出租屋檢查了一遍。
衣櫃裡有幾件舊衣物和床套。
桌面沒有私人物品。
衛生間只剩房東購房時安裝的舊鏡櫃。
垃圾桶已經清空。
牆上的插座附近有長期使用留下的輕微磨損,床板也存在壓痕,但這些痕跡都無法確認形成時間。
房東站在門口催促了兩次,最後忍不住問他們到底在查什麼。
調查人員沒有解釋,只重新確認了這間房近幾年的出租情況。房東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說自己記得很清楚,這套房子至少空了兩年,期間只帶人來看過幾次,誰都嫌舊,最後連中介平台也懶得掛了。
調查組離開時,屋裡的東西維持著原來的位置。床、桌子、電腦、衣櫃、半袋來歷不明的米,還有牆角那隻已經落灰的摺疊晾衣架,全都能夠找到一種與A-003無關的解釋。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外圍核驗轉向教育經歷。
調查人員先聯繫到A-003初中時期的班主任。
老人已經退休幾年,住得離學校不遠,接電話時正在家裡做飯。聽說要核實一名多年前的學生,他起初答應得很爽快,還說自己帶過的幾個班大多記得,只是時間太久,名字未必能一下想起來。
半小時後,調查人員在他家裡打開了一張舊畢業照。
老人戴上眼鏡,把照片接過去,從第一排慢慢看到最後一排。看到右側那個男孩時,他停了一下,又把照片拿近了些。
「這個孩子……」
調查員問:「有印象嗎?」
老人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
「臉有點熟。」
「叫什麼?」
他搖了搖頭。
「真想不起來了。」
調查員沒有繼續追問,只讓他再看看。老人把照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最後還是指著那個男孩說:「應該見過,可能是年級里的學生。那時候幾個班一起上體育課,串來串去的也多。」
「他是您班的嗎?」
老人遲疑了。
「看著像,又說不上來。」
他起身去書房翻出一本舊通訊錄,裡面還記著不少學生姓名和家長電話。老人一頁頁往後翻,翻到那一屆時停了很久,最後又重新從頭看了一遍。
「奇怪。」
「怎麼了?」
他數了一遍名單,又抬頭看照片。
照片上的人數比通訊錄里多一個。
老人盯著最後一排那個男孩看了很久,最後只能說:「可能拍畢業照的時候站進來的吧。那天幾個班都在操場,學生跑錯隊也正常。」
調查人員隨後又聯繫了六名還在本地生活的同班同學。
反應幾乎一樣。
有人盯著照片看了半天,說「好像見過」;有人覺得是隔壁班的;還有人笑著說畢業都這麼多年了,連自己班裡很多人的名字都快忘光,更別說照片角落裡一個不怎麼熟的人。
其中一名同學看得最久。
「這個人我應該認識。」
「叫什麼?」
他想了半天,還是搖頭。
「太久遠了,想不起來了。」
「你們以前說過話嗎?」
「都一個班的肯定說過吧。」
「關係怎麼樣?」
那人自己都笑了。
「這誰記得,初中都多少年前了。」
到這一步,調查組仍然沒有發現足以判定異常的證據。
畢業多年以後忘掉一名普通同學,並不罕見。
真正的問題出現在學校教務處。
值班老師按照畢業年份調出那一屆的電子學籍,又從檔案櫃裡找來紙質名冊。調查人員起初只要求核對照片中的學生人數,老師很快發現,畢業照里比班級註冊人數多了一個人。
他重新數了一遍。
結果沒有變化。
電腦上的班級名單按照學號順序排列,從2040192101一直到2040192147,中間卻跳過了一個號碼。
2040192112之後,直接是2040192114。
調查員指著屏幕。
「113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