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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此處無人(下)

2026-09-25 12:24:22 作者: 貪睡維維

  老師看了一眼,最初並未覺得異常。

  「這種情況有,學號不一定連續。」

  他進入舊系統的註銷記錄,又查了幾分鐘,很快找到一條對應信息。

  【2040192113】

  【狀態:註銷】

  【原因:轉入後學籍撤回】

  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原就讀學校材料覆核未通過,未完成本校正式註冊。】

  老師把頁面往下拉了一點。

  「你看,這個號以前分出去過,但學生最後沒留下。」

  調查員問:「叫什麼?」

  老師點開原始條目。

  姓名欄里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出生年月、原就讀學校、監護人信息也都完整,與A-003毫無關係。

  「這個學生後來去哪了?」

  

  「原校那邊應該重新接回去了。」

  老師又查了一下。

  「有轉出回執。」

  檔案鏈條完整。

  113號確實曾經屬於另一個人。

  只不過那個位置,在WRC實驗前保存的舊材料里,曾經屬於A-003。

  調查人員沒有在現場指出這一點,只繼續核對紙質名冊。紙質檔案里的結果與系統一致,2040192113對應的也是那名後來撤回學籍的轉入生。

  照片中的男孩依舊找不到。

  教務老師再次看向畢業照。

  「那可能真是拍照的時候站錯了。」

  調查員問:「別的班學生?」

  「很正常。」

  老師指了指照片後面的操場。

  「那幾年幾個班畢業照都是一天拍,學生在旁邊等著,有人跑錯隊、臨時站進去,拍完才發現,也不是沒發生過。」

  這個解釋到這裡仍然說得通。

  真正讓調查組繼續往下查的,是小學記錄。

  小學使用的是另一套編號體系。A-003實驗前檔案中對應的入學序號是060327,現存系統里卻顯示:

  【060327】

  【狀態:未註冊】

  【原因:新生報名後未到校報到】

  學校保留的舊招生登記表中,060327確實對應一名適齡兒童。家長當年已經完成預登記,也領取過入學通知,但開學前全家遷往外地,學生最終未在該校辦理正式學籍。

  相關備註、家長簽字和後續去向證明全部存在。

  調查員把那一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所以這個號碼一直空著?」

  教務人員點頭。

  「報名的時候先排號,開學以後才正式建學籍。有人最後不來,號碼就作廢,不會重新補給後面的學生。」

  「常見嗎?」

  「每屆都會有幾個。」

  這個解釋同樣合理。

  直到高中階段,情況才變得更複雜。

  A-003原始檔案中的高中學號對應另一個已經註銷的學籍。調查人員調出歷史記錄時,系統顯示那名學生入學後實際就讀過一個學期,第二學期因多次嚴重違紀受到處分,隨後在一次校外鬥毆事件後由家長申請退學,學校按當年的管理規定完成學籍註銷。

  處分決定、家長申請、退學手續和轉檔記錄全部存在。

  班主任甚至還記得那名學生。

  「脾氣特別沖,開學沒多久就出過幾次事。」

  調查員問:「這個學號後來重新分配過嗎?」

  「不會。」

  「所以後面一直空著?」

  「對。學生一旦建過正式學籍,這個號就不會再給別人。」

  調查人員把三個階段的材料擺在一起。

  小學,預登記後未報到。


  初中,轉入手續撤回。

  高中,正式入學後退學註銷。

  三套系統。

  三個不同的編號規則。

  三個缺失的位置都有完整、合理、能夠相互印證的解釋。

  單獨看任何一個,都稱不上異常。

  可WRC實驗前保存的檔案顯示,A-003曾經占據過其中的每一個位置。

  調查人員再次打開那張初中畢業照。

  最後一排靠右的位置,那個男孩仍然站在那裡。

  教務系統里找不到他。

  學籍檔案里找不到他。

  原本屬於他的編號,也已經分別擁有了別的來歷。

  調查人員不停的抓頭,他們查得越仔細,這些解釋反而越完整。

  只有照片成為整個調查中極少數仍然保留著他形象的東西。

  至於他為什麼會站在那裡,學校已經給出了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拍畢業照的時候,走錯隊了。

  -----------------

  晚上七點十一分,調查人員見到了許清禾。

  她已經換過工作,住址也搬過一次。接到電話時,她最初不願見面,聽說只需要核實三年前的一段個人經歷,才同意在住所附近找一家咖啡館談一會兒。

  許清禾比約定時間晚了幾分鐘。坐下以後,她先看了一遍調查人員的證件,又確認這次談話不會聯繫她現在的工作單位,神情才稍微放鬆下來。

  「電話里說,是問三年前的事?」

  調查員點頭:「您那時候有過一段戀愛經歷?」

  許清禾拿起水杯,動作停頓了一下。

  「有過。」

  「持續了多久?」

  「一年多吧,具體記不清了。」

  她的語氣很淡,顯然不準備多談。調查員又問後來為什麼分手,她低頭轉了幾下杯子,過了很久才說。

  「遇人不淑吧。」

  這句話說完,她便不再往下說。

  調查員等了一會兒,只問:「對方做過什麼讓你這麼評價?」

  「很多。」

  「還記得嗎?」

  許清禾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後悔答應這次見面。

  調查員緩和了一下氣氛,讓她說還記得的部分就可以。

  許清禾沉默了一陣。

  「他這個人……挺自私的。」

  她最先想起來的是等待。

  那個人經常遲到,也經常臨時取消約會。有時候她已經到了地方,消息才發過來,說今天去不了。最初她還會生氣,後來慢慢習慣了,出門前總要多問一遍今天到底來不來,即便對方已經答應,她心裡也會提前做好一個人回去的準備。

  「工作忙,臨時加班,身體不舒服,反正總有事情。」許清禾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段更具體的記憶,「對,他還特別喜歡往醫院跑。」

  調查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真以為他身體不好,後來次數多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約會去不了,說要去醫院;周末突然聯繫不上,也是醫院;工作上的事好像也經常拿這個當理由。有一次……」

  她停住了。

  某個場景似乎已經到了嘴邊,卻始終無法完整浮現。許清禾想了一會兒,最終煩躁地搖了搖頭。

  「忘了。反正很多次。」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剛才還算平穩的語氣已經發生了細微變化。

  「而且特別摳。」

  這一次不需要調查員繼續問。

  許清禾記得那個人很少願意去貴一點的餐廳,看電影會提前找優惠,出去玩要算車費和住宿。她有時候看不下去,主動說自己付錢,對方反而更加抗拒。她送過幾次東西,稍微貴一點,他就追著問價格,有一次甚至把錢重新轉給了她。

  「現在想想挺可笑的。談戀愛談成這樣,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

  調查員問:「他向你借過錢嗎?」


  許清禾原本還在說,聽見這個問題卻頓了一下。

  「那倒沒有。」

  「用過你的錢?」

  「很少吧。」

  她認真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基本不肯。」

  這幾個答案似乎讓她自己也感覺到了某種矛盾。她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搖頭。

  「所以我才說他這個人很怪。窮,又特別要面子。你想幫他,他覺得你看不起他;你不管他,他又把自己弄得特別慘。跟這種人相處很累。」

  她說話時一直用右手握著杯子,左手原本藏在袖口裡。大概是覺得熱,她將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內側露出一道已經癒合多年的疤。

  調查員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許清禾沒有注意,已經開始說另一件事。

  真正讓這段關係走到盡頭的是結婚。

  她記得自己提過見家長,也問過兩個人以後怎麼辦。那時候她已經不想繼續談一段看不到結果的戀愛,可對方每次碰到這個話題都會往後退。最開始說現在還早,後來又說家裡情況複雜,再問下去,就什麼都不肯講。

  「他跟家裡的關係也很差。」

  「怎麼說?」

  「我不知道。」

  許清禾說完,自己先皺起眉。

  「反正很少提家裡。我問他父母,他不願意說;我說想見一面,他也不肯。後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家裡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努力回憶了一會兒,卻只能找到更多類似的碎片。

  每一件事她都記得大概發生過,具體發生在哪一天、當時說過什麼,卻已經變得模糊。

  「他就是很會逃。」

  許清禾最後給出了這個評價。

  「遇到什麼事情都往後縮。我讓他把話說清楚,他也不說。問急了就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

  「算了。」

  調查員問:「什麼?」

  「他特別喜歡說『算了』。」

  這兩個字出口以後,許清禾忽然平靜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吃飯算了,出去玩算了,吵架算了,結婚也算了。好像只要他說一句算了,事情就可以過去。」

  說到這裡,她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手又慢慢攥緊,語速也開始變快。

  「我以前還覺得他脾氣好,不愛跟人爭。後來才明白,他就是不想負責。你跟他談什麼都沒用,因為最後都是你一個人在想以後。」

  調查員沒有接話。

  許清禾沉默了一會兒,自己把袖口重新拉下來,遮住了左手腕。

  「分手以後,我狀態不太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

  她沒有主動描述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只說自己睡不著,吃不下東西,也沒辦法正常工作。有一段時間,她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明知道那段關係已經結束,還是控制不住想聯繫對方。

  後來出了事。

  調查員看了一眼她剛剛遮住的左手腕。

  許清禾注意到了。

  她下意識把手往桌下收了一點。

  「這個就是那時候留的。」

  她沒有再解釋。

  真正發現她情況不對的是閨蜜。那幾天許清禾幾乎沒怎麼出門,對方趕到她住處以後把她接走,又聯繫了她家裡。之後的心理干預持續了幾個月,相關就診和諮詢記錄至今仍然能夠查到。

  「我那時候控制不住自己。」許清禾說,「刪了聯繫方式,過一會兒又想辦法加回來。照片刪了,又去回收站找。後來我朋友看不下去,直接把手機拿走了。」

  微信、電話號碼、照片、聊天記錄,還有過去保留下來的其他聯繫方式,最後都是閨蜜替她清理的。

  許清禾自己下不了手。

  她記得自己當時還因為這件事和閨蜜發過很大的脾氣,甚至哭著讓對方把東西還給她。後來心理干預進行了一段時間,她才慢慢停止尋找。

  「再後來手機也換了,工作換了,住的地方也換了。」

  她說到這裡,長長呼出一口氣。

  「反正都過去了。」

  調查員看了一眼時間。

  談話已經遠遠超過原定的二十分鐘。

  許清禾的狀態也明顯比剛進門時差,左手藏在桌下,右手反覆捏著已經揉皺的紙巾。

  調查員準備結束詢問,卻在記錄里發現最後一項仍然空著。

  「還有一個問題。」

  許清禾抬起頭。

  「那個人叫什麼?」

  她怔住了。

  剛才積累起來的情緒仿佛在這一刻突然斷了一下。

  「什麼?」

  「你三年前交往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許清禾看著調查員,幾秒以後才移開視線。

  「我……」

  她皺起眉。

  咖啡館裡的音樂仍在繼續,隔壁桌有人拉開椅子,杯碟碰撞的聲音從吧檯方向傳過來。許清禾卻一直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在等那個理所當然應該出現的答案。

  調查員追問:「姓什麼,還記得嗎?」

  許清禾開始用力揉太陽穴,呼吸越來越快。

  又過了十幾秒,她突然伸手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插進發間,用力向後扯了一下。

  調查員立即停下記錄。

  「許女士,可以了,不用再想了。」

  「不是……」

  她搖頭,仍然抓著頭髮。

  「你們剛才為什麼問這個?你們到底在查誰?」

  調查人員沒有回答。

  這個沉默反而讓她更加焦躁。

  「他到底叫什麼來著……」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逼迫自己把那個答案從記憶里挖出來。

  隨後,她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杯里的水晃出來,灑在桌面上。

  「我不記得了!」

  周圍幾桌客人同時看過來。

  許清禾已經顧不上他們。她雙手抓住頭髮,身體向前蜷著,剛才那些被壓住的情緒在極短的時間裡全部涌了上來。

  「我不記得了!我說了我不記得了!」

  調查人員起身,示意立即終止詢問。

  許清禾卻仍然盯著他們,眼淚已經掉下來。

  「不要再讓我想了!」

  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喊。

  「都過去了,你們為什麼還要來問我?我好不容易才忘掉的,你們到底想讓我想起什麼!」

  她喘得很急,抓著頭髮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袖口在動作中滑了下來,左手腕那道淺白色的舊疤再次露出來。

  調查員合上終端。

  談話到此結束。

  幾分鐘後,許清禾的閨蜜接到電話,趕往咖啡館陪她。

  外圍核驗隨後確認,三年前許清禾確實接受過持續數月的心理干預,也確實出現過自我傷害行為。因此醫生才建議切斷所有刺激源,儘量要減少回憶。

  她的閨蜜確認,當時是自己親手刪除了許清禾手機中與那段關係有關的照片、聊天記錄、電話號碼和社交帳號。

  她甚至記得許清禾當時哭著跟自己搶過手機。

  調查人員問她:「你還記得那個男人嗎?」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一會兒。

  「記得。就是因為他,清禾那陣子才變成那樣。」

  「叫什麼?」

  對方遲遲沒有回答,想了很久。

  「真記不起來了,不是太熟。」

  「你當時親手刪除過他的微信和電話號碼。見過本人嗎?」

  「見過。」

  「現在還能描述嗎?」

  電話里沒有回覆。


  她最後只能說,那個人好像不太愛講話,是個工人,經濟條件也很一般。至於身高、長相、姓名,以及究竟在哪裡見過,她越想越不確定。

  調查人員沒有再要求她回憶。

  這次詢問結束以後,許清禾那份調查記錄里多了一項備註。

  三年前的戀愛屬實,分手屬實,心理干預屬實。

  她曾經愛過、恨過,也曾經因為那個人把自己逼到極端,這些事情都能從其他記錄中找到殘留下來的對應痕跡。

  -----------------

  當晚九點,第一批外部核驗材料被匯總至WRC。

  家庭關係、戶籍、醫療、教育、居住、金融、工作和社會關係七條調查線同時結束初步核查。

  申請人的母親記得自己只生育過一個女兒。

  姐姐記得自己從小就是獨生女。

  曾經的老師和同學無法識別畢業照中的男孩。

  房東確信那間出租屋已經空置多年。

  許清禾記得一段幾乎摧毀過她的戀愛,卻無法提供那個人的姓名、照片、聯繫方式以及任何能夠證明其身份的資料。

  調查人員重新檢查了當天獲得的全部證詞。

  其中存在大量矛盾。

  但這些矛盾卻始終停留在記憶與殘餘記錄之間。

  林知夏能夠解釋自己為什麼只有一個女兒。

  陳之遙能夠解釋那筆四千八百元為什麼曾經轉給一個陌生帳號。

  房東能夠解釋屋裡的每一件家具來自哪裡。

  學校能夠解釋畢業照中為什麼多出一個學生。

  許清禾也能夠解釋自己為什麼忘記那個曾經讓她痛苦至極的人。

  每一種解釋都存在漏洞,卻找不到一項獨立證據能夠證明他們說錯了。

  晚上九點十七分,調查組將最後一份材料上傳。

  報告沒有使用「失憶」。

  也沒有使用「記憶篡改」。

  負責匯總的研究員在結論欄里停了很久,最後只寫下兩行:

  【與A-003既往人生相關的多名人員出現記憶偏差,並對殘餘事實形成新的解釋。】

  【截至本次核驗結束,尚未發現能夠獨立證明上述解釋存在事實錯誤的證據。】

  文件保存,屏幕右上角自動生成關聯對象。

  【A-003】。

  與此同時,地下收容區內,門禁系統剛剛完成又一輪人員掃描。

  攝像畫面中,A-003仍坐在牆邊。

  系統記錄:

  【室內人員: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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