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3實驗後聯合研判會議於上午九點召開。
距離願望執行已經過去二十三小時。
會議材料在開始前更新過三次,最後一次更新發生在八點四十二分。秘書處沒有說明具體修改內容,只在首頁增加了一條備註:涉及實驗對象實驗前身份的信息,一律以當前資料庫能夠讀取的內容為準。
阿德里安看到這句話時抬頭問了一句是什麼意思。
信息委員會負責人沒有立即解釋,只讓秘書繼續發放材料。
會議規模比原定方案擴大了近一倍。所有委員會負責人全部到場,信息科學、心理、法務和風險控制部門臨時增加席位。昨夜提交的外圍調查報告也被納入會議資料,家庭、教育、居住、工作、醫療和社會關係六條核驗線全部完成初步調查。
這些材料指向同一個結果。
A-003實驗以前的人生仍然留下大量事實,卻越來越難證明那段人生究竟屬於誰。
醫療委員會首先匯報。
從昨晚二十一點十九分開始,A-003的常規醫學檢測持續出現異常。最初只是連續心電監測中斷,隨後擴展至血壓、血氧、超聲和醫學影像。截至當天早上七點二十分,醫療組已經很難通過電子設備穩定取得任何來自A-003的生命參數。
異常並不代表他的生理活動停止。
人工觸診可以確認脈搏,傳統聽診能夠聽見心音和呼吸,皮膚存在溫度,瞳孔對光仍有反應。A-003本人意識清醒,語言、運動和基本感知能力均未出現明顯障礙。醫療委員會在報告中用了一個極其謹慎的表述:A-003仍然表現出完整的人體生命活動,但這些活動正在逐步退出現有醫療設備的可測量範圍。
阿德里安要求確認究竟是收容環境、設備還是實驗對象本身導致異常。
醫療委員會已經完成了設備更換、環境排查和交叉檢測。負責人翻到報告下一頁,只給出了一個目前能夠確定的結論。
異常跟隨A-003。
昨夜採集的靜脈血可以正常接受檢驗,血細胞、遺傳物質和生化指標均能讀取,離開身體以後也與普通人體樣本不存在明顯差異。問題發生在樣本歸屬環節。一旦系統試圖證明這份血液來自A-003,對應關係便無法穩定建立。
更麻煩的是損傷。
醫療委員會只批准了最低等級的刺激和表皮測試。A-003能夠感到疼痛,也會出現正常的迴避反應,短暫的壓痕、紅斑以及輕微表皮損傷同樣可以形成,可這些結果無法持續。最長的一處表皮損傷維持四十一秒,隨後恢復,期間未觀察到能夠解釋這種變化的常規癒合過程。
報告沒有進一步討論嚴重創傷、疾病進展和死亡。
蘇菲婭在這一部分後面加了一條倫理委員會意見:不得以驗證異常性質為理由,提高任何傷害性實驗等級。
這項意見獲得全票通過。
醫療委員會的匯報結束以後,會議室里一度只剩下翻閱報告的聲音。肉眼所見,他仍然是昨天走進收容室的那個年輕男人,可WRC用來證明一個人「活著」的絕大多數技術手段,正在一項接一項失去作用。
隨後輪到信息委員會。
主屏幕上出現A-003最早提交的申請檔案。
編號、年齡、國籍、職業、疾病史、家庭情況、申請日期以及願望原文全部保留。
姓名欄為空。
信息委員會從昨夜開始重新核驗A-003實驗涉及的全部材料,包括申請表、醫療檢查、心理評估、語義詢問、倫理聽證、資助協議、實驗批准書以及各部門留存的離線副本。所有資料都證明申請人曾經擁有一個自然人姓名,也證明工作人員曾長期使用那個姓名稱呼他。
可是,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出那個名字。
截至早上八點,信息委員會共詢問四十七名實驗前接觸人員。他們來自申請審核、醫療、心理評估、語義修訂、倫理聽證和實驗執行部門,其中相當一部分人與A-003有過多次面對面交流。
四十七個人都記得自己曾經知道他的名字。
四十七個人都無法回憶那兩個字是什麼。
檔案沒有提供幫助。
部分文件的姓名欄直接變成空白,另一些原本在正文中使用姓名的位置則發生了更細微的變化。「申請人認為」「申請人表示」「實驗對象確認」,所有句子仍然符合語法,也找不到刪除、覆蓋和修改記錄,那個名字只是從句子裡退出了。
紙質文件也出現了相同變化。
實驗開始後的十點零四分,工作人員曾經確認A-003親筆簽名仍然存在,當時的異常僅限於無法識別文字內容。昨夜重新開啟封存材料時,兩處簽名均已消失,紙面纖維完整,檢測不到擦除、溶解或者覆蓋留下的痕跡。
信息委員會將兩個時間點的照片並列放在屏幕上。
左側照片還能看見黑色筆畫。
右側只剩紙張本身。
負責人沒有對這種現象作進一步解釋,因為信息委員會無法確認變化發生在哪一個時間點,也無法證明這一過程已經停止。
他只強調了一件容易被誤解的事。
A-003現在可以被正常認識。
昨夜臨時調入實驗區的工作人員能夠看見他、聽見他說話、記住他的外貌和編號,數小時後再次見面仍然可以準確認出。信息委員會沒有發現任何針對A-003本人的認知屏蔽,也不存在接觸以後迅速遺忘的現象。
被切斷的是實驗以前的身份。
這個區別讓會議室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變化。
現在任何人都可以認識A-003。
他們可以記住他今天說過什麼,知道他住在哪個收容區,甚至從今天開始為他建立新的檔案。這些信息目前都能正常保存。
可他們無法再通過任何可靠路徑,把A-003還原成實驗以前的那個自然人。
過去二十八年留下的事實仍在。
有人讀過那些學校,有人住過那些房間,有人做過那些工作,有人接受過長期治療,也有人曾經與林知夏、陳之遙和許清禾共同生活。
那些事情並未全部消失。
只是越來越難回答——
那個人是誰。
信息委員會的匯報結束以後,阿德里安讓秘書在會議記錄里單獨標出一條:A-003的當前身份與實驗前身份應當暫時視為兩個不同的信息問題,任何部門不得將「原身份不可追溯」誤寫為「A-003無法被認知」。
這條規則在九點五十七分正式進入實驗後管理規範。
接下來是語義與因果委員會。
他們提交的報告比前兩個部門短很多,結論卻更加麻煩。
A-003仍然可以行動。
他能夠拿起物品,移動桌椅,打開房門,在紙上書寫,也可以操作機械設備。實驗沒有賦予他穿透物質或者脫離正常空間的能力,任何工作人員都可以與他發生直接物理接觸。
異常的是他的行為結果。
十七項低風險測試中,有些結果能夠保留,有些會在數分鐘至數小時後逐漸恢復,還有一些事情確實發生了,後續記錄卻很難穩定證明A-003是導致結果發生的原因。
委員會目前只找到一個很粗糙的方向:某個結果越依賴A-003作為關鍵原因,其穩定性越低。
他可以把杯子從桌子左側移動到右側,杯子通常能夠留在那裡;但當他獨立修復一台故障設備時,設備恢復運行十一分鐘,隨後原故障重新出現。換由另一名維修人員完成相同操作,設備此後運行正常。
幾名委員圍繞這項結果追問了很久。
因果委員會拒絕將它概括為「無法影響現實」。這個說法過於絕對,也與已有觀察不符。A-003顯然仍能觸碰世界,世界也仍然對他的動作作出反應,只是這些動作一旦需要繼續向外延伸,形成穩定、持久並能夠歸屬於他的後果,異常便開始出現。
至於這種影響究竟能延伸多遠,什麼程度會被保留,什麼程度會被撤回,目前沒有人知道。
倫理委員會最後匯報。
相比前幾個部門,他們的材料很薄,也沒有準備圖表。
A-003的認知功能基本穩定。長期記憶沒有出現大規模缺失,他仍然知道自己的童年經歷,記得父親去世,知道林知夏的疾病,也知道陳之遙過去承擔過家庭開支。他甚至記得自己和許清禾分手的原因。
變化發生在敘述這些事情的方式上。
實驗以前,A-003幾乎所有重要記憶都圍繞自己組織。他記得父親為自己做過什麼,母親怎樣照顧自己,姐姐替自己承擔過什麼,也記得自己與許清禾之間發生過什麼。
如今,事實仍然存在,那個作為中心的「自己」卻越來越淡。
他會準確告訴心理人員林知夏患有風濕性心臟瓣膜病,需要長期服藥;也知道陳之遙曾經為了家庭承擔額外開支。但當問題轉向「你想不想見她們」「你還擔不擔心她們」時,他需要越來越長的時間理解這些問題為什麼重要。
心理委員會沒有把這種變化直接定義為情感喪失。
他們只能確認,A-003對於親屬、過去生活以及自身處境的情緒反應正在持續減弱。
與此相伴的還有語言變化。
實驗前的心理檔案曾經多次記錄他的表達習慣。他習慣在提出要求以前先考慮別人是否方便,面對專業人員時傾向配合,拒絕幫助時會先道謝,也經常用「算了」「沒事」「儘量」「應該吧」淡化自己的需求。
這些表達正在減少。
語句變得更短,也更直接。
心理委員會昨夜詢問他是否想見林知夏,他思考了一會兒,只回答「都行」;問到是否擔心她的身體,他說「藥得繼續吃」。當工作人員繼續追問,既然已經很難感受到過去那種親近,為什麼還在意她是否服藥時,A-003沉默了四十多秒。
他說:
「虧欠。」
之後的訪談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A-003無法準確說明自己究竟欠了什麼。
錢算。
照顧算。
住房、醫療以及家人為他付出的時間似乎也算。
工作人員問他如何計算這些東西,他回答不知道;又問既然過去的感情正在減弱,為什麼仍然認為需要償還,他想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五個字。
「欠了就要還。」
心理委員會在報告裡沒有把這種傾向歸入任何現成的精神障礙。A-003並不存在明顯的焦慮緩解行為,也未表現出典型強迫症狀。更接近事實的描述是:過去支撐他行為的大量東西正在失去力量,對家庭的依戀,對過去生活的留戀,對未來的計劃,對自身疾病和死亡的恐懼,甚至對個人處境的關注,都在不同程度減弱。
只有償還的意圖保持穩定。
這也是整場會議里最難解釋的一項異常。
因為它不像名字那樣可以從檔案里尋找,也不像心跳那樣可以用設備檢測。WRC甚至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不是Lamp作用的一部分。
心理委員會只能重新調出A-003實驗前的人格評估。
過度責任歸因傾向。
長期家庭負擔內化。
低自我價值評價。
對他人損失高度敏感。
習慣性壓低自身需求。
這些特徵在實驗前並不特殊,也不足以構成任何嚴重心理異常。
可當姓名、身份、關係、情感以及對未來的期待開始一層層鬆動以後……
欠了,就要還。
十一點四十三分,所有委員會完成首輪匯報。
主屏幕上並列著四份結論。
沒有任何一個委員會能夠單獨解釋全部現象。
倫理委員會因此沒有急於討論實驗成功或失敗,也沒有嘗試給A-003現在的狀態尋找一個統一名稱。他們首先要求WRC回答幾個更加現實的問題:A-003目前是否具備完整自主決定能力,是否仍適用實驗對象管理規範,繼續收容的倫理依據是什麼,一旦解除收容,他又應當以什麼身份進入現有社會體系。
法務部門給出的答案比預想中更加麻煩。
A-003當前存在完整的WRC實驗記錄,從實驗開始後的時間點起,他可以繼續形成新的文件、影像和社會認知。問題在於,這個身份幾乎沒有實驗以前的法律基礎。現有資料可以證明他接受了實驗,卻越來越難證明究竟是哪一個自然人接受了實驗。
更重要的是,沒人知道這種變化是否還會繼續。
會議室里原本不斷翻動的紙頁逐漸停了下來。
直到這時,阿德里安才讓人重新調出A-003的願望原文。
【我希望自己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
下面是經過數輪語義修訂以後確認的限制條件。
實驗前,他們曾經圍繞這句話討論過歷史重構、因果修改、時間逆轉以及大範圍現實變化,甚至提前準備了應對全球異常的預案。
二十三小時過去,預案中的絕大多數情況都沒有出現。
城市仍在運行。
A-003的家人仍然生活在原來的地方。
學校、醫院、出租屋和公司也都存在。
世界表面上幾乎什麼都沒有失去。
只有坐在地下收容區裡的那個人,正在一點點失去自己曾經屬於這個世界的證據。
阿德里安看著願望原文,許久才開口。
「先別給他的狀態命名。」
他要求各委員會繼續保留各自的描述方式,直到能夠確認這些異常之間存在穩定關係。WRC眼下最需要解決的也不是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已經無法繼續拖延的現實問題。
A-003接下來怎麼辦。
倫理委員會在這時補充了昨夜訪談的最後一部分。
工作人員曾經問A-003,如果WRC最終允許他離開,他準備去哪裡。
他回答不知道。
問他是否想重新開始生活,他反問了一句:
「怎麼重新?」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只告訴他至少可以嘗試。
A-003考慮了很久,隨後問:
「能掙錢嗎?」
這句話讓心理人員改變了原定問題,繼續問他為什麼還需要錢。
答案很簡單。
「給她們。」
「你自己呢?」
A-003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用不到多少。」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那份實驗前人格報告還停留在另一塊屏幕上。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又看向A-003目前的狀態評估。
一個在醫學上越來越難被檢測、在過去的身份體系里已經無法追溯、甚至很難給現實留下穩定結果的人,仍然在考慮掙錢。
原因也沒有變複雜。
他想把錢給兩個已經不記得他的人。
下午一點十六分,阿德里安要求法務、倫理、財務、安全和實驗委員會共同擬定一份特殊安置方案。
WRC暫不解除對A-003的保護,也不繼續將他按照普通實驗對象長期收容。在風險邊界得到進一步確認以後,為他安排適合現狀的內部工作,活動權限和工作內容單獨審核。
報酬不建立在A-003名下。
按照實驗前已經生效的不可撤銷保障協議,全部勞動收入直接進入原定家屬受益帳戶。
有人提醒,現有協議只覆蓋實驗保障與補償,並不包含未來勞動報酬。
阿德里安讓法務重新擬一份。
「只要錢能到她們那裡。」
這一次,會議沒有繼續爭論。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聯合研判結束。
秘書處整理會議記錄時發現,整份文件從醫學異常、身份核驗一直寫到最終安置意見,所有資料都可以正常保存。
文件標題也很清楚。
《A-003實驗後狀態聯合研判記錄》。
它完整記錄了這個人的身體、記憶、性格、過去、願望,以及WRC接下來準備如何安排他的餘生。
唯獨沒有任何地方能夠寫出,他曾經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