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3上班的那天,WRC給他換了一套衣服。
原先的實驗服已經送入封存區,新的衣服和研究中心普通工作人員差不多,深灰色長褲,淺灰襯衫,外面是一件帶有WRC標識的薄外套。科研管理委員會原本考慮過為他設計單獨制服,方案送到倫理委員會以後被否決了。蘇菲婭的意見很簡單:既然安排的是工作,就按照工作人員的標準來。
唯一特殊的只有胸牌。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的標誌印在最上方,下面依次是部門、崗位和識別編號。
【科研管理委員會】
【特殊實驗現場觀察員】
【A-003】
通常用於填寫姓名的位置被重新排過版,整張工作證上不存在姓名欄。
A-003拿到以後看了十幾秒,用拇指在塑封邊緣按了一下,隨後掛到胸前。工作人員問他尺寸是否合適,他低頭看了看袖口,說可以。
這份工作的勞動合同經過法務、倫理、安全和科研管理四方審查,最終版本一共四十七頁。A-003的職責被限定在Lamp實驗現場:近距離觀察願望響應過程,記錄實驗期間出現的異常現象,對實驗結束後的殘留物、環境變化以及設備無法確認的現場情況進行人工覆核,並在部分風險性質尚未明確的場景中向實驗組提供觀察意見。涉及異常物體接觸、現場進入以及其他可能產生人身風險的任務,需要經過安全部門批准;任何已經確認具有致命風險的操作,不得因為A-003目前表現出的特殊生理性質而優先交由他執行。
合同里還有一項專門限制。
A-003不得代替任何申請人進行許願,也不得以驗證其異常性質為目的接受破壞性人體實驗。
這項條款是蘇菲婭要求加進去的。
科研管理委員會負責他的日常工作,醫療、理論、倫理、安全和信息委員會繼續保留觀察權限。他胸前的工作證讓他已經可以作為工作人員進入部分研究區域,跟在他身後的兩名觀察員則提醒著所有人,A-003仍然是一項尚未得到解釋的實驗結果。
他的勞動報酬定為每小時六十美元。
財務系統按照當日結算匯率折合一百五十元人民幣。WRC內部仍以美元作為跨國人員薪酬核算單位,林知夏的保障帳戶則位於大中華地區,實際支付時自動轉換成人民幣。勞動收入不經過A-003本人名下的任何帳戶,由WRC根據補充協議直接進入實驗前已經設立的家屬保障體系。
南宮智勛向他解釋完整套支付流程以後,A-003隻問了一個問題。
「每天都算?」
「按實際工時算,我們每天正常工作是八小時。」
A-003點了一下頭,又問:「加班怎麼算?」
兩人看向旁邊負責辦理入職手續的行政人員。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事先準備過很多問題,包括他對崗位是否排斥、工作環境是否會引起心理波動、是否需要減少與Lamp接觸,卻沒準備這一項。
「加班……應該按照WRC的統一標準。」
「那我可以加嗎?」
南宮不可置信的看向A-003。
行政人員斟酌了幾秒才說:「理論上員工有時候會需要加班,但你的情況比較特殊。」
A-003問:「特殊在哪?」
對方一時答不上來。
說他需要休息並不準確。過去兩天的觀察已經發現,A-003的睡眠需求正在下降;說工作會影響身體同樣缺乏依據,醫療委員會甚至越來越難取得他的生理數據。可如果回答他可以無限延長工作時間,又顯然會在半小時之內收到倫理委員會的正式問詢。
行政人員最終選擇了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我幫你問問我們領導......」
A-003接受了這個答案。
「那你幫我問一下。」
上午九點十二分,他完成入職登記。
新建立的人員檔案可以正常保存。
門禁卡能夠識別,編號能夠檢索,權限能夠寫入門禁系統,除了不能進行人臉識別,入職日期、崗位、薪酬標準和直屬管理部門也都順利進入資料庫。信息委員會專門保存了一份離線副本,半小時後重新讀取,所有內容保持原樣。
A-003從他出現後產生的新記錄,暫時都能留在世界上。
科研管理委員會給他安排的辦公室位於地下研究區B3層。那裡距離主要實驗控制區只有兩道安全門,工作人員大多負責實驗設計、流程審核、質量控制以及現場協調。A-003到的時候,辦公室里已經有人等他。
張一鳴先走過來。
34歲,中國人,實驗設計專家,負責WRC實驗體系建設。他看人的時候習慣先盯幾秒,像是在確認某個參數,握手也很短。
「張一鳴。」
A-003和他握了一下。
「以後實驗現場應該經常碰到。你的崗位比較新,我們也在摸索怎麼配合。」張一鳴看了一眼他的胸牌,「有一條先說清楚,現場如果發現異常,先報告,別自己處理。你以前做設備維修,看到東西壞了可能習慣順手修,這裡儘量忍住。」
A-003聽懂了他的意思。
「因為我修了可能還會壞。」
「對。」
張一鳴回答得很直接。
「發現問題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別人。」
A-003點頭:「行。」
詹妮弗·柯林斯坐在靠模擬窗一側的工位旁。她來自英國,負責研究員培養和科研教育,年紀比張一鳴稍小,說話速度很快。她從A-003進門開始就在觀察他,等張一鳴說完才站起來。
「Jennifer Collins。你可以叫我Jenny,大家都這麼叫。」
A-003說:「好。」
珍妮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隨後看向他的胸牌。
「我得承認,這張證件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優點。」
「以後沒人會把你的名字拼錯了。」
張一鳴轉頭看了她一眼。
珍妮自己也停了一下,意識到這句話落在A-003身上似乎並不算一個合適的入職笑話,正準備補救,A-003已經低頭看了一眼胸牌。
「確實。」
珍妮愣了半秒,乾笑了一聲。
「好吧。那我收回剛才準備說的道歉。」
她告訴A-003,未來如果參與正式實驗,他需要和其他現場研究人員一樣接受實驗前簡報,也需要學習標準觀察記錄方式。A-003過去並非科研人員,因此科研管理委員會不會要求他立即理解所有理論內容,但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必須儘可能按照原始狀態記錄,尤其不能為了讓報告「看起來合理」而自行補充解釋。
「比如你看到一隻藍色的貓,就寫藍色的貓。」珍妮說,「別寫可能由於光線異常導致貓的視覺顏色發生變化。解釋是後面那些人的工作。」
A-003說:「這個我會。」
「很好。比很多博士學得快。」
辦公室另一側的渡邊宏這時才走過來。
他來自日本,負責實驗質量監督,頭髮已經有些灰,襯衫袖口始終扣得很整齊。與前兩個人相比,他顯得更加謹慎,介紹完自己以後先向A-003確認了一遍崗位培訓資料是否已經收到,隨後才談到以後的合作。
「現場工作時,我可能會經常要求你重複確認,也可能在你認為可以繼續的時候要求停止。」渡邊宏說得很慢,「這與對你的判斷無關。質量管理需要把每一個無法復現的結果都當作風險處理。你的情況尤其如此,希望你能夠理解。」
「可以。」
「還有,如果你覺得自己能做,也請不要直接做。」
A-003看著他。
渡邊宏稍稍停頓,換了一個更明確的說法:「先告訴我們。」
「明白。」
渡邊宏這才點頭。
三個人對他的態度比A-003預想中自然得多。珍妮後來告訴他,辦公室昨天為了怎麼歡迎他討論過一陣,最終決定什麼都別準備,因為蛋糕、鮮花和歡迎橫幅似乎都顯得奇怪。張一鳴認為正常上班就是最好的歡迎方式,渡邊宏則提前檢查了他的全部門禁權限,最後珍妮買了一盒咖啡放在公共區域。
A-003聽完,問了一句:「我能喝嗎?」
三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珍妮先回答:「這個問題我建議問問你的醫生。」
跟在A-003身後的觀察員低頭看終端。
「可以。」
珍妮給他倒了一杯。
A-003喝了兩口。
「怎麼樣?」
「還行。」
珍妮看向觀察員:「你們連他喝東西也記?」
「所有攝入都記。」
「那他今天和我說話記不記?」
「需要記錄。」
珍妮沉默片刻,轉頭對A-003說:「你的新工作環境可能比我想像中更缺乏隱私。」
A-003說:「習慣了。」
上午的工作很簡單。
張一鳴帶他熟悉實驗區布局,渡邊宏給他講現場記錄規範,珍妮負責教他使用新的工作終端。A-003學習得並不慢,他過去長期從事設備維修,對操作界面和技術文件並不陌生。而且鑑於他目前的特質,主要以查看為主,有時候面對研究術語時偶爾需要停下來確認。
十一點左右,他們經過一組空氣循環設備。
A-003走過去幾步,又停下來。
張一鳴問他怎麼了。
「右邊第二台,聲音不太對。」
質量人員隨後檢查,在軸承組件中發現了一處早期磨損。
維修組趕來以後,A-003站在旁邊看著。
過去遇到這種故障,他通常已經拿工具拆開外殼。現在他只指出位置,把剩下的事情交給別人。
維修完成後,設備重新運行。
A-003聽了一會兒。
「好了。」
記錄正常保存。
設備也一直正常運行。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幾個人一起去了食堂。
醫療委員會允許A-003正常進食,同時要求對每次攝入進行記錄。過去一百多個小時裡,另一項異常已經逐漸明確:A-003不再產生明顯的飢餓和口渴感。
他可以一天不吃東西。
身體狀態看不出變化。
也可以正常吃飯。
味覺仍在。
咀嚼、吞咽和胃部感覺都能被他主觀感知。
問題發生在之後。
A-003拿了一份米飯、牛肉和蔬菜,又跟著珍妮拿了一小杯咖啡。四個人找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兩名觀察員坐在不遠處,醫療委員會的後台終端同步記錄他的進食時間和攝入量。
珍妮看他吃了幾口,還是忍不住問:「好吃嗎?」
A-003嚼完嘴裡的牛肉。
「還不錯。」
「你會餓嗎?」
「不會。」
珍妮手裡的叉子停了一下。
「那為什麼還吃?」
A-003想了想。
「你們都在吃。」
張一鳴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繼續吃飯。
十七分鐘後,A-003回到辦公室。跟隨觀察員的終端收到醫療委員會發來的提醒。
一份與午餐成分、質量和溫度高度一致的食物重新出現在食堂公共區域的容器中。
過程依舊無法解釋。
A-003的腹部不存在創口,也沒有嘔吐、反流或者排泄行為。那些已經被咀嚼、吞咽並進入消化系統的食物,在一段時間後重新恢復為攝入以前的狀態。
米飯重新成為米飯。
嚼碎的牛肉恢復原有形狀。
連那些咖啡液體也重新出現在洗乾淨的咖啡杯中。
下午一點二十分,A-003的午餐記錄被加入長期觀察檔案。
【主觀飢餓感:未報告。】
【主觀口渴感:未報告。】
【味覺:存在。】
【進食行為:可正常完成。】
【營養吸收:暫無法確認。】
【攝入結果:未穩定保留。】
A-003對此反應很小。
他只是問了一句:「那我以後還要吃嗎?」
觀察員告訴他,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
A-003想了想。
「那中午還是一起吃吧。」
下午兩點,科研管理委員會負責人凱薩琳·摩根來到辦公室。
她已經看過A-003上午的全部工作記錄,對他的安排比入職方案里更具體。正式參與下一次Lamp實驗以前,A-003需要完成現場觀察培訓,同時整理過去W系列和A系列實驗的部分原始資料。
「你不用替理論委員會做分析。」凱薩琳把權限文件傳到他的終端,「我希望你先看。」
A-003問:「看什麼?」
「看你覺得奇怪的地方。」
「他們以前沒看出來?」
凱薩琳拉開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可能看出來了,也可能覺得不重要。你和他們的經歷不一樣。」
A-003看著屏幕上出現的實驗編號。
W-001。
W-002。
W-003。
一路向下。
然後是A-001、A-002。
最後一項是A-003,權限處於限制狀態。
凱薩琳告訴他,過去的實驗記錄已經按照觀察層級重新整理。他可以閱讀公開給科研委員會的實驗資料、長期觀察日誌以及部分異常記錄。如果發現某個細節值得重新討論,只需要做標記,理論委員會會決定是否進一步分析。
「我也要看自己的?」
「你的暫時不開放。」
「為什麼?」
「倫理委員會要求的。」
A-003點了一下頭,似乎並不介意。
凱薩琳起身前又問他上午感覺怎麼樣。
「還行。」
「同事呢?」
A-003看了一眼辦公室另外三個人。
「也還行。」
珍妮從另一邊抬頭:「我聽見了。作為入職首日評價,『還行』是不是已經很高了?」
A-003想了想。
「挺好的。」
「謝謝。我接受修訂版。」
辦公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就在A-003開始閱讀W-001檔案的時候,地下兩層的另一間會議室里,他的名字——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編號——正在成為爭論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