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議起因是安全委員會對特殊安置方案附加的一份風險評估。
埃利亞斯·哈特曼將報告翻到第十九頁,要求重新評估倫理委員會禁止破壞性測試的決定。
「我們現在知道他受到的輕微損傷無法穩定存在,電子設備和醫療設備也正在逐漸失去對他的檢測能力。這兩件事放在任何普通實驗對象身上都只是感知異常,放在A-003身上則涉及完全不同的安全問題。」
蘇菲婭坐在會議桌另一端。
「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知道邊界。」
哈特曼沒有提高聲音。他把幾項尚未驗證的問題依次投到屏幕上:電離輻射是否能夠作用於A-003,化學毒物能否形成持續損傷,極端溫度是否有效,麻醉和藥物能否被吸收,組織切除以後會發生什麼,以及常規意義上的致死過程是否仍然成立。
最後一項被單獨標記。
【終止可能性:未知】
「如果這種狀態只能出現一次,問題還局限在A-003本人。」哈特曼說,「如果它可以重複出現,性質就完全變了。」
有人問他指什麼。
哈特曼把報告翻到下一頁。
目前A-003已經表現出的性質如果能夠穩定複製,意味著一種個體可能在缺乏正常生理需求的情況下長期活動,難以被常規醫學設備識別,常規損傷無法持續,同時仍保留觀察、判斷、移動和操作物體的能力。現有證據還不足以證明這些性質能夠擴展到其他檢測體系,但只要其中一部分成立......」
會議室里的氣氛迅速發生變化。
哈特曼繼續說:「我並不建議製造第二個A-003。我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這種個體能夠被製造,我們有沒有辦法終止它?」
蘇菲婭看著屏幕上那幾個測試項目。
「你把『殺死他』寫成了終止可能性。」
「因為報告需要一個可以討論的術語。」
「換個詞不會改變你準備做什麼。」
哈特曼抬起眼睛。
「我們是在研究Lamp。」
「用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已經表現出我們從未觀察過的性質。」
蘇菲婭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有些憤怒。
「A-003剛剛失去自己的名字,家人不再記得他,過去二十八年的人生正在從現實里斷開。今天上午WRC給了他一張工作證,他現在可能還在學習怎麼打卡。你下午就準備把他切開,看看長不長得回來?」
哈特曼沉默了片刻。
「我提出的是風險問題。」
「那就用風險問題的方式研究。」
「有些風險只能通過實驗確認。」
「那也得有底線!」
兩人的聲音都不算大,會議室里的火藥味卻越來越重。
另一名倫理委員隨後接過話。他指出A-003當前最危險的地方恰恰不是身體異常本身,而是WRC內部已經有人開始因為這些異常改變看待他的方式。
他失去了家屬對他的記憶。
失去了自然人姓名。
失去了可以追溯的社會身份。
現在甚至連飢餓、疼痛和疾病都開始變得難以按照普通人的標準描述。
這些變化很容易製造一種錯覺:既然A-003與普通人的差別越來越大,對他施加原本無法接受的實驗似乎也會逐漸變得合理。
「如果他還有母親每天來探視,你們會不會提出同樣的方案?」
哈特曼回答:「會。」
蘇菲婭冷冷看著他。
「至少你承認得很快。」
「倫理判斷不能取決於有沒有人在門外哭!」
這句話讓會議室短暫安靜下來。
哈特曼把後半句話補完。
「正因為現在沒人能替他承擔這種角色,我們才更需要制度。我的意見從來不是明天開始測試怎麼殺死A-003。我要求的是把『能否終止』保留為最高等級未決風險。如果未來任何國家、組織甚至個人複製出這種狀態,而我們連它能不能被控制都不知道,那才是失職。」
這一次,蘇菲婭沒有立刻反駁。
安全委員會負責人也認可了其中一部分。他拒絕批准任何以破壞A-003身體為目的的測試,但同意將「異常狀態可複製性」和「異常狀態可終止性」同時列入最高等級研究問題。
社會治理委員會的意見更接近倫理委員會。
他們指出,當前關於A-003的討論存在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前提錯誤:實驗前社會身份的斷裂,並不代表A-003已經失去建立新社會關係的能力。
就在這場會議進行的同時,他已經擁有新的同事。
新的崗位。
新的工作記錄。
WRC的門禁系統認識他的員工卡,科研管理委員會能夠給他排班,其他工作人員明天再次見到他時也會記得今天發生過什麼。
舊的社會關係正在消退,新的社會關係卻能夠形成。
WRC眼下面對的並非一個單純的「實驗殘留物」。
至少現有證據還不支持這種稱呼。
爭論到下午四點以後,讓會議停下來的仍然是那個從之前聯合研判延續至今的問題。
A-003現在究竟是不是最終狀態。
醫療委員會無法確認。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也無法確認。
姓名的消失、檢測能力的下降、損傷恢復以及情感變化都發生在不同時間。沒人知道這些變化還會持續多久,也沒人知道下一項變化是什麼。
有人提出,也許A-003最終仍會消失。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的討論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如果願望最終完整實現,最直接的結果似乎確實應該包括許願者本人。
可哲學委員會負責人在這時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他真的從未存在,這個願望是誰許的?」
屏幕上的願望原文重新被調了出來。
【我希望自己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這並不是WRC此前專門研究過的問題。W-001到W-007,以及此後的三次主動申請實驗,都還不足以讓任何人建立一套關於Lamp與邏輯矛盾的完整理論。
A-003隻是恰好把這個問題擺到了他們面前。
一個人存在。
這個人許下願望。
Lamp響應願望。
願望要求這個人從未存在。
如果最後一項徹底成立,那麼前面的許願行為是否仍然成立?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負責人看了很久,最後只說:「我們不知道Lamp是否要求這些事情在邏輯上保持一致。」
哲學委員會也拒絕把它寫成結論。
他們只能提出一種解釋。
A-003此刻仍然存在,也許並不是願望失敗或者尚未完成。另一種可能是,已經發生的許願行為需要保留某種能夠指向它的現實基礎。
姓名可以消失。
過去的社會身份可以斷裂。
親屬關係可以失去指向。
由他造成的現實結果也可以變得不穩定。
可A-003仍然坐在這裡。
申請編號仍然存在。
願望文本仍然存在。
WRC記得這場實驗。
曾經確實有人來到這裡,提出過這個願望。
「你是在替Lamp補邏輯。」哈特曼說。
哲學委員會負責人承認:「是。」
「那就什麼都證明不了。」
「本來就證明不了!我們知道的太少了。」
對方看了一眼屏幕。
「它只能解釋為什麼我們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討論A-003。」
安全委員會有人問,如果這種解釋成立,是否能推導出,A-003永遠不會消失。
......
最終,會議記錄里只增加了一項新的未決問題:
【A-003持續存續與願望成立條件之間是否存在關聯。】
狀態:
【未知。】
關於破壞性實驗的提案仍被倫理委員會否決。異常狀態可複製性與可終止性則進入理論和安全委員會長期研究目錄,任何涉及A-003本人身體完整性的驗證都需要重新提交一級倫理審查。
至於他的特殊實驗現場觀察員崗位,暫時保留。
理由也很簡單。
他們連A-003最終會變成什麼都還不知道。
在這之前,他仍然是一個能夠說話、判斷、學習、工作,也會主動詢問加班工資的人。
下午五點四十八分,A-003結束了上班首日的崗位培訓。
他一共工作八小時,其中午休按照WRC標準不計入工時。財務系統生成了他的首筆勞動報酬,並根據補充協議自動轉換成人民幣,進入林知夏名下的家屬保障帳戶。
支付完成。
信息委員會沒有立即關閉監測。
十分鐘過去,交易記錄仍然存在。
林知夏帳戶里的餘額也維持在支付後的數字。
工作人員把結果告訴A-003時,他正在整理W-001的觀察資料。
他抬頭問:「她們收到了?」
「到了。」
「不會退回去了?」
「目前看不會。」
A-003點了一下頭,又低頭看了幾秒終端。
「那加班問了嗎?」
工作人員這才想起上午那件事。
「問了。」
A-003等著。
「凱薩琳說原則上允許,但需要根據你的觀察安排審批。倫理委員會要求你暫時按照正常工時工作。」
「多久?」
「啥?」
「多久以後可以加班?」
工作人員又無語了。
這個問題顯然也不在審批意見里。
A-003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還要問?」
「……還要問。」
「行。」
旁邊的珍妮已經開始收拾東西,聽見這段對話,忍不住轉過身。
「你入職還不到一天,已經讓四個委員會研究你能不能加班了。」
A-003想了想。
「那挺麻煩的。」
「對他們來說,可能是。」
「那我明天再問。」
工作人員抬起頭。
珍妮笑出了聲。
張一鳴的腦袋從電腦後面探過來:「我建議你們儘快給他一個明確答覆。」
渡邊宏認真補充:「最好形成書面規則。」
這一次連工作人員自己也笑了。
A-003沒太明白笑點在哪裡,但也沒繼續問。
六點整,他關閉工作終端。
系統保存了當天所有記錄。
【識別編號:A-003】
【崗位:特殊實驗現場觀察員】
【入職日期:2050年——】
【出勤:正常】
【當日工時:8小時】
【勞動報酬:已支付】
第二天早上,這些記錄依然存在。
第三天也是如此。
科研管理委員會開始給他安排正式工作,理論委員會也陸續收到他在舊實驗資料里標記出的幾個問題。醫療、倫理、安全、信息等部門繼續在後台記錄他的每一次變化,兩名觀察員仍然會在他進入食堂、實驗區和辦公室時保持適當距離。
此後,A-003的工作日誌每天都有更新。
入職以前的個人檔案仍然存在。
只是姓名欄一直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