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已經連續三天睡不好。
A-003實驗結束以後,他每天睡著的時間很少超過三個小時。醫療委員會給過幾次建議,他聽了,也照做了,咖啡從一天六杯減到兩杯,凌晨以後不再處理普通事務,可只要閉上眼睛,那批等待公開的A-003實驗材料就會重新出現在腦子裡。
問題並不複雜。
WRC必須公布A-003。
可阿德里安不知道該怎麼公布。
實驗以前的影像還在。
申請審核、醫療檢查、語義詢問,包括實驗當天進入收容區以前的記錄,都能夠看見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男人。他曾經坐在詢問室里回答問題,接受檢查,在文件上簽字,最後走進實驗區。
只是沒人知道他是誰。
願望開始執行以後,情況逐漸變得更糟。最初幾個小時的錄像還能留下部分影像,此後的記錄越來越不穩定,直到電子設備徹底無法形成A-003的有效人像。
工作人員的記憶卻保留了下來。
於是後半段的觀察錄像看起來十分荒唐。
醫療人員圍著空病床進行檢查,能夠摸到脈搏,也能夠聽見呼吸;心理人員坐在空椅子對面完成訪談,根據一段錄像里根本不存在的回答繼續追問;工作人員會在走廊里停下來給什麼人讓路,也會在開門以後多等幾秒,等那個攝像機永遠拍不到的人先進去。
其中還有阿德里安自己。
他在一段錄像里站在空病床旁邊和A-003談了接近七分鐘。
錄像中的他會提問,會等待,會點頭,偶爾皺眉,然後針對那個根本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回答繼續說下去。
阿德里安前一天晚上把這七分鐘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到一半,他關了。
實在看不下去。
知道真相的時候,那是A-003實驗後的觀察資料。
把真相拿走以後,看起來就是WRC幾十名科研人員在實驗結束後陸續出現了某種高度一致的精神異常,而且這種異常還覆蓋了醫療、心理、安保、科研管理和理事會。
信息委員會已經完成最後一輪核驗。
錄像是真實的。
工作人員的記憶也是真實的。
A-003現在就在科研管理委員會上班,同事每天都能看見他,觀察人員也仍然跟著他。
可攝像機不承認。
阿德里安把錄像關掉,繼續看剩下的材料。
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申請檔案存在,姓名欄已經空了。
實驗前身份文件能夠證明有這樣一個申請流程,卻很難再把這些資料重新指向某個自然人。
學校資料仍在,畢業照也找到了。
照片裡確實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人工觀察與實驗前影像高度相似,問題是學校已經找不到能夠與這個人穩定對應的姓名和學籍身份,老師和同學也無法確認他是誰。
工作記錄能夠找到。
醫療經歷能夠找到。
一些舊照片甚至還保留著他的臉。
每一件東西單獨拿出來都是真的。
往下追查時,卻總會在同一個地方斷掉。
——照片裡的男人是誰?
不知道。
——他是不是現在的A-003?
現場接觸人員都認為是。
——怎麼證明?
證明不了。
阿德里安把報告翻過去。
下面是家庭核驗。
林知夏、陳之遙、許清禾。
這些人都真實存在。
WRC也保留著實驗前對A-003家庭背景進行調查的記錄。
可現在去問,她們都不認識A-003。
林知夏甚至已經連續幾天給WRC打電話。
原因不是兒子。
是錢。
諾亞生命科學基金在實驗以前設立的家庭保障信託仍在正常運行。為了防止實驗結果影響後續保障,當初的法務方案特意採用了不可撤銷結構,受益人和支付規則一經確認,不因申請人後續狀態發生變化而終止。
這個設計運行得非常成功。
成功得現在誰都拿它沒辦法。
林知夏帳戶里的固定保障款照常到帳。A-003進入科研管理委員會工作以後,他的勞動報酬也按照補充安排進入原定家屬保障帳戶,於是最近又多出了一些數額不大的入帳。
林知夏發現以後,開始追著WRC退款。
最近一次通話發生在昨天下午。
「我都問第四次了,這個錢真的不是我的。」
財務人員告訴她,資金來源已經核驗,不存在誤轉。
「那為什麼給我?」
工作人員無法回答。
「我跟你們WRC又沒關係,也沒參加過什麼實驗。兩個星期前的那筆錢我就一直沒弄明白,現在怎麼隔一兩天又來一筆?」
工作人員只能繼續解釋信託結構。
林知夏聽了半天,還是要求退款。
「你們給我個帳戶,我自己轉回去總行吧?」
「不建議您自行操作。這筆資金屬於已經生效的保障安排。」
「那你們把它停了。」
「林女士,這些錢屬於不可撤銷信託,目前無法停止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叫不可撤銷?」
工作人員解釋了一遍。
林知夏更不理解了。
「那當時是誰給我辦的?」
還是沒人答得出來。
最後她只留下一句話。
「反正真的不是我的錢,你們趕緊處理。」
陳之遙的反應比母親激烈得多。
她先找銀行查了幾次,確認資金來源確實與WRC和諾亞生命科學基金有關以後,直接聯繫WRC財務部門,要求說明自己為什麼會成為受益人。
工作人員查不到原因。
陳之遙問A-003是誰。
工作人員無法向她提供實驗前身份。
她問自己和A-003是什麼關係。
工作人員試著和她解釋,之前可能確實存在血緣關係,只是暫時還沒有找到證明方法。
陳之遙聽完以後,只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們是不是在拿我和我媽的帳戶洗錢?」
工作人員只能又解釋資金完全合法。
「合法你們就說清楚為什麼給我。」
......解釋不了。
「那把錢拿回去。」
......也辦不到。
「你們自己的錢自己拿不回去?」
工作人員又解釋了一遍不可撤銷信託。
陳之遙最後要求WRC在當天之內停止所有轉帳,否則她就報警。
她確實報了。
警方受理以後開始核查,隨後發現資金來源合法、信託合法、受益人明確、支付程序也符合約定。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份信託,同樣查不明白。
阿德里安看到這裡,已經不知道這東西究竟算證據還是又一個問題。
至少錢是真的。
這是A-003實驗以後少數仍然能夠持續產生現實結果的東西。
可真要拿出去解釋,就會變成WRC告訴公眾:諾亞生命科學基金曾經專門建立了一項不可撤銷信託,長期給兩個女人提供家庭保障,現在兩個受益人正在追著WRC要求退錢,其中一個還報了警。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揉了很久的太陽穴。
上午九點,理事會再次討論A-003的信息披露方案。
會議持續時間並不長。
沒人能夠拿出更好的辦法。
安全委員會希望壓縮公開範圍,信息委員會建議對部分無法驗證的材料增加異常說明,倫理委員會要求保護林知夏、陳之遙和許清禾的身份,秘書處準備了幾個版本的公眾公告,內容從十幾頁一直做到三百多頁。
最終決定公開範圍的卻不是他們。
國際事務委員會在最後後向阿德里安提交了意見。
首批成員國已經依據《Lamp-001國際管理協議》正式提出資料要求。
A系列實驗原本就在全球關於許願資格和WRC管理權限的爭議中建立。為了防止WRC利用Lamp進行無法監督的實驗,當初簽訂的協議對主動願望實驗設置了嚴格的信息披露義務。
A-003符合強制披露條件。
申請文件、審批流程、實驗記錄、異常觀察、階段性研究結果,以及原始影像資料,都必須按照協議向成員國提交。公眾版本可以隱去個人隱私、安全設施和少數明確受保護內容,卻不能因為實驗結果難以解釋而整體延遲。
阿德里安問:「錄像也要交?」
「要。」
「願望生效後的觀察錄像呢?」
「那些都屬於實驗記錄,按照規定肯定也是要交的。」
「就是那幾百個小時一群人對著空氣說話的東西?」
法務負責人停頓了一下。
「是。」
「身份核驗報告呢?」阿德里安又問,「我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只能如實註明了。」
「還有家庭關係,那些現在看起來像編的!」
「公眾版本匿名,成員國監督機構必須要獲得完整資料。」
「荒唐!他姐姐昨天剛報的警,說我們洗錢!」
「這部分可能也需要如實記錄。」
阿德里安看著他。
法務負責人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桌上的終端還停留在一段觀察錄像。
幾個醫療人員站在空病床周圍,其中一個人正在進行人工聽診,另一個人在旁邊認真記錄。畫面角落裡還有兩名觀察員,視線始終落在床上。
阿德里安又想起那張畢業照。
照片裡有人。
沒人知道是誰。
他想起林知夏。
錢每個月都會到帳。
她追著他們要退。
他想起陳之遙。
她已經報警了。
還有那個每天正常到科研管理委員會上班、同事們都能看見、工資也確實能夠進入家屬帳戶,卻連一張新的證件照都拍不出來的A-003。
現在他們要把這一整套東西交給成員國,然後再整理成公眾版本,告訴全世界這就是A-003實驗的真實結果。
阿德里安突然站了起來。
「這他M誰會信?」
法務負責人沒有回答。
「姓名沒有,身份對不上,家屬不認識,新的照片拍不了。以前的照片倒是還有一堆,我們又證明不了裡面那個男的是誰。」
他越說聲音越大。
「然後我們再給他們幾百個小時錄像,讓他們看一群醫生給空病床做檢查,看心理學家對著空椅子做訪談?」
有人想提醒他,這些只是實驗後期的部分錄像。
阿德里安已經指向屏幕。
「我當時就在現場!」
終端上的錄像恰好出現了他。
畫面里的阿德里安站在病床旁邊,對著一張空床說了幾句話,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現實里的阿德里安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我現在看著都覺得我有病!」
桌子被他掀了。
終端、文件和半杯咖啡一起落到地上,杯子滾出去很遠,撞到牆邊才停。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幾下。
他彎下腰,雙手撐著桌子,低聲吼道: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公布出去,對WRC意味著什麼?」
房間裡沒人說話。
「他們不會只問A-003是不是真的。他們會問以前的實驗是不是真的,會問我們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會問憑什麼繼續讓WRC管理Lamp。」
阿德里安指了指桌上的公開材料。
「我們花了這麼多年才讓這個體系維持下來。WRC不能因為一份連自己都證明不了的實驗報告,把信用全賠進去。」
法務負責人沉默片刻。
「但協議要求公開。」
阿德里安看向他。
「能不能延後?」
「恐怕不能。」
阿德里安盯著他幾秒。
「所以明知道發出去會是什麼樣,還得發?」
「這是WRC自己簽的協議。」
散落在他腳邊的文件里,最上面那份恰好就是《Lamp-001國際管理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