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大廳里鴉雀無聲。
主屏幕停在英國方面最後傳來的事故通報上。
丹尼爾·福斯特，四十六歲。
當地時間凌晨三點三十六分從駕駛室救出，現場恢復自主循環，三點五十二分由救護車送往最近的創傷中心。四點二十一分，醫院再次實施心肺復甦。
四點四十七分。
搶救終止。
英國方面在通報最後寫了一行很短的說明：
傷員死亡。
阿德里安坐在會議桌盡頭，手邊還放著凌晨那份運輸風險評估。路線、天氣、車輛狀態、司機連續駕駛時間、設備固定方式，每一項後面都標著綠色。戴維在方案通過以後又追加了一次道路風險審查，運輸公司也換掉了原定路線里事故率最高的一段公路。
可丹尼爾還是死了。
備用搖獎設備墜入山坡以下一百七十餘米的位置。當地消防部門已經派人下去確認，運輸艙嚴重變形，搖獎機主體與內部氣流裝置發生結構性破壞，無法繼續用於認證開獎。
十九號球在200公里之外的認證倉庫里。
它確實被拿掉了。
只是那台缺少十九號的機器，再也到不了彩票中心。
阿德里安低著頭，煩躁地把事故報告從第一頁重新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以後又翻了回去。
蘇菲婭坐在斜對面，看了他一會兒。
「阿德里安。」
他沒有抬頭。
「別說話。」
「我還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你準備說什麼。」
蘇菲婭把面前的文件合上。「那至少說明你現在還知道問題在哪裡。」
阿德里安終於抬起頭。
一夜沒睡讓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有些沙啞。
「我當然知道問題在哪裡。又死了一個司機。丹尼爾甚至不知道十九號是什麼，他早上出門的時候，大概只覺得自己接了一趟麻煩一點的運輸任務......」
「他是半夜出的門。」
蘇菲婭看著他，直接打斷。
「停下來吧。」
阿德里安沒有回答。
「第二階段已經超過原來的風險邊界。」蘇菲婭繼續說，「奧利弗死亡以後，我就要求暫停。現在第二套干預方案也失敗了，還增加了一名與實驗無關的死者。我們甚至無法確認交通事故和Lamp之間有沒有關係。你準備在這種情況下批准第三套方案，就必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下一次干預還要把多少人放進去？」
「可我現在更想知道，它到底還能做到什麼。」
蘇菲婭皺了一下眉。
阿德里安把事故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車翻了，機器掉下去了，司機死了。你當然可以告訴我這是一場交通事故，我也同意在正式報告裡這麼寫。」
他的手指停在事故發生時間上。
「但我不接受在這裡停止。」
「因為你生氣了。」
「對！」
阿德里安看著她。
「我很生氣。」
會議桌另一側有人抬起頭。
阿德里安很少在正式會議里承認自己的情緒。他會否決方案，會要求重做，會把一份兩百頁的報告退回去讓委員會重新證明其中一個參數，卻很少告訴別人自己在想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迴避。
「兩次干預的技術路徑完全不同，失敗方式也完全不同。我現在確實懷疑Lamp在阻止我們改變第二組號碼。這個判斷沒有達到WRC的證據標準，我不會要求你們接受。」
他看了一圈會議桌。
「但第二期開獎還沒發生。」
哈特曼一直沒有參與剛才的爭論。
他面前擺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Lamp給出的第二組號碼。
另一份是事故地圖。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原本反對使用『惡意』這個詞。」
蘇菲婭轉過頭。
哈特曼仍看著那六個數字。
「從W-001開始，我們一直有一個很麻煩的問題。一個結果對人類有害，不代表執行者具有惡意。願望文本有漏洞，執行路徑造成副作用，甚至Lamp採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最小實現方式，這些都可以解釋很多事情。」
他把事故地圖縮小，屏幕上出現認證倉庫、事故地點和彩票中心三個位置。
「但A-004讓我越來越難繼續這麼解釋。」
會議大廳里有人調出了記錄界面，上面寫著A-004實驗的完整日誌。
他抬起頭。
「我仍然不能證明Lamp導致了任何一場死亡。」
「這還不明顯嗎？」阿德里安問。
哈特曼沉默了幾秒。
「但如果你問我的個人判斷，我認為我們應該開始認真考慮一種過去一直不願意寫進正式報告的可能。」
「Lamp-001恐怕不懷好意。」
記錄員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不要進結論。」哈特曼補充，「記在我的個人發言裡。」
蘇菲婭靠回椅背。
「很好。現在執行理事認為它在阻止我們，理論科學委員會主席認為它可能具有惡意。那我更不理解你們為什麼還想繼續刺激它。」
「停下來解決不了問題。」哈特曼說。
「至少不會再主動把人送進風險鏈。」
「也可能只是把問題留給以後。」
「以後可以重新設計實驗。」
「這個實驗重做不了。」
哈特曼把Lamp給出的號碼重新調到屏幕中央。
「下一期開獎只發生一次。它已經給出了結果，我們也已經對結果實施過干預。從奧利弗按下確認鍵以前開始，整個反事實鏈條就在運行。你可以終止實驗，但無法讓已經發生的部分消失。」
蘇菲婭看著他。
「所以你準備拿第三個人的死亡換一份完整數據？」
「丹尼爾已經死了。」
哈特曼的聲音低了下來。
「正因為他已經死了，我才不希望我們最後得到的結論只是——實驗中止，原因不明。」
蘇菲婭臉色冷了下來。
「別拿死者替你的實驗投票。」
哈特曼停住。
幾秒後，他點了一下頭。
「這句話你說得對。」
他把事故地圖關掉。
「那我換一個理由。我們需要一種不再讓任何具體的人承擔干預動作的方法。如果找不到，我支持停止。」
戴維這時才開口。
「這至少是個可以討論的條件。」
阿德里安看向英國方面的通訊窗口。
從事故發生以後，英國國家彩票監管機構一直保持在線。屏幕另一側已經換了三批工作人員，彩票運營中心、政府法律顧問和監管委員會都有人接入。
「還有辦法嗎？」阿德里安問。
英國方面的負責人沒有立即回答。
「你指什麼？」
「終止所有隨機數生成。」
對方顯然沒理解。
阿德里安坐直了一些。
「電子隨機系統不碰。機械搖獎機也不用。不要抽球，不要隨機種子，不要任何能夠在開獎過程中產生隨機結果的東西。你們有沒有一種已經存在的合法程序，可以在這種情況下直接確定本期號碼？」
屏幕另一側安靜了一會兒。
有人關掉麥克風。
幾名英國工作人員開始交談，隨後其中一人離開畫面。
大約兩分鐘後，他拿著一份文件回來。
「可能有。」
阿德里安抬起頭。
「這是？」
文件被上傳到WRC。
標題很長。
《2030年國家彩票開獎連續性與災難恢復條例》
下面還有一項附屬程序：
確定性替代開獎協議。
英國負責人解釋道：「2030年發生過一次針對國家彩票基礎設施的大規模網絡攻擊。攻擊沒有成功修改開獎結果，但調查發現，如果有人同時控制銷售資料庫、隨機數生成系統和開獎認證節點，監管機構可能無法證明最終號碼是獨立產生的。」
他翻到條例第十七條。
「所以後來增加了一套極端情況下的替代程序。它不使用隨機數。」
會議大廳里有人迅速打開技術附件。
程序本身是公開的。
當監管機構確認常規開獎系統可能受到外部操縱、內部泄露、非法預測或其他足以破壞開獎獨立性的因素影響時，可以暫停全部常規開獎方式，轉入確定性災難恢復程序。
結果由本期開獎周期內數項在銷售截止後才能最終確定的數據共同生成，其中包括有效投註記錄、區域結算信息、交易認證摘要和監管機構提前封存的認證參數。
所有欄位按照條例規定的固定順序組合，經過公開哈希算法計算，再映射為六個合法號碼。
算法和輸入規則寫在2030年的附件里。
任何人都可以計算。
但在銷售截止以前，沒有人擁有全部輸入值。
哈特曼已經走到屏幕前。
「也就是說，結果不是抽出來的。」
「對。」
「也不存在可以提前拿掉的十九號球。」
「這裡面就沒有球。」
阿德里安問：「這套程序正式使用過嗎？」
「全國正式開獎沒有。做過年度災備演練，也通過過獨立審計。」
「那，啟用條件呢？」
英國負責人停了一下。
「有一個問題需要WRC正式回答。」
法律顧問把第十七條第三款放大。
「我們需要確認，是否存在任何個人、機構或者其他主體，在開獎前已經掌握、聲稱掌握，或者正在試圖影響本期正式中獎號碼。」
會議大廳里的人都看向屏幕右側。
02、12、19、26、34、41。
阿德里安問：「只需要回答這個？」
「這就是啟動審查的法定條件之一。你們不需要向公開程序披露Lamp-001，也不需要說明信息來源，但必須以WRC名義確認：本期開獎號碼存在已知的外部預知或者干預風險。」
「確認以後呢？」
「國家監管部門將啟動緊急審查，國家彩票運營機構、國家監委和政府法律部門分別表決。三方通過以後，常規開獎程序被凍結，確定性替代開獎協議生效。」
戴維問：「需要多久？」
英國負責人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前進入程序。最快中午，正常情況下可能到下午。」
阿德里安看向倒計時。
「七點就要開獎了。」
.....
阿德里安把麥克風拉近。
「WRC確認。」
蘇菲婭猛地轉過頭。
「阿德里安。」
他沒有看她。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確認，本期英國國家彩票開獎存在開獎前信息泄露及外部干預風險。相關風險來源目前受WRC一級保密制度保護。我們請求英國國家彩票監管機構依據2030年《國家彩票開獎連續性與災難恢復條例》第十七條啟動確定性替代開獎審查。」
法律顧問要求他重複一次。
阿德里安重新說了一遍。
這一次，每一個字都進入正式記錄。
WRC總部時間十點五十九分，英國方面確認收到。
一分鐘後，英國當地時間七點整，緊急審查程序正式啟動。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WRC什麼也做不了。
英國那邊的程序開始一層層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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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結束。
會議大廳終於有人離開座位。
有人去洗臉，有人回辦公室拿衣服，醫學委員會的人直接離開了會議區。安全委員會繼續處理運輸事故，法律組開始研究2030年條例與A-004實驗協議之間的責任關係。
阿德里安仍坐在那裡。
蘇菲婭收起文件。
「你至少還有三個半小時。」
「嗯。」
「去睡。」
「睡不著。」
「閉著眼睛也算。」
阿德里安沒動。
蘇菲婭看了他一會兒，最終起身離開。
上午十點四十分，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珍妮正在咖啡機旁整理實驗日誌。
她抬頭看到阿德里安，愣了一下。
「執行理事？」
「您來視察工作嗎？」
阿德里安徑直走向咖啡機。
「我來搶劫。」
珍妮看了一眼機器。
「只剩咖啡了。」
「就是它。」
張一鳴趴在另一張桌上睡著了，終端還亮著。阿德里安接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柜子旁邊。
珍妮看了看他的臉，最終沒問他睡了多久。
A-003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正在整理A-004的記錄。
過了一會兒，阿德里安忽然問：
「A-003。」
「嗯？」
「你怎麼看？」
A-003抬起頭。
「什麼？」
「這次實驗，發生的那麼多事」
他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A-003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幾秒以後，他又停下來。
「不過無論怎麼看，那盞燈的行為都很惡毒。」
張一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仍趴在桌上，睜著眼睛看向這邊。
A-003繼續整理記錄。
阿德里安端著咖啡站在門口。
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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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九點零二分。
英國方面的最終授權抵達WRC。
2030年確定性替代開獎協議正式生效。
常規電子隨機系統凍結。
實體搖獎程序取消。
全部物理號碼球退出本期開獎流程。
從這一刻起，今晚七點的六個號碼不會經過任何抽取產生。
銷售將在當地時間下午五點截止。
五點以後，系統封存全部輸入數據並開始計算。
經過兩次交叉認證，六點三十分以後，最終結果進入監管簽名程序。
七點，正式公布。
阿德里安站在會議大廳里，把這份時間表從頭看到尾。
六個小時。
英國方面已經把2030年制定的全部程序重新核驗了一遍。
算法公開，輸入規則固定，認證流程獨立。
WRC能做的事情依舊只剩下一件。
等。
主屏幕右上角，那六個數字仍在那裡。
02。
12。
19。
26。
34。
41。
距離開獎，還有三小時五十八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