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死亡後的第三個小時，WRC調出了一份2041年11月17日的事故記錄。
那時候主動願望實驗還沒有開始，WRC成立不足一年，地下核心區仍有三分之一處於施工狀態。Lamp-001正從臨時收容區轉移至第一代永久收容設施，一名負責運輸軌道維護的工程人員死在了距離收容區不到四十米的位置。
托馬斯·基恩，三十八歲。
死亡原因：心臟驟停。
檔案里保存著四段現場錄像。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四段錄像被同時放上會議大廳的主屏幕。畫質很差，2041年的監控設備與現在相差了整整一代，只能勉強辨認出運輸平台、軌道和站在維修區裡的幾個人。
托馬斯走到手動釋放裝置前。
現場照明熄滅。
四塊畫面同時變成雪花。
零點五一秒以後，錄像恢復。托馬斯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右手已經搭上釋放杆，幾秒後身體失去支撐，撞在軌道邊緣。
技術組把畫面停在那裡，又調出了奧利弗死亡前的錄像。
奧利弗抬起右手。
照明熄滅。
十四路監控同時出現雪花。
零點四七秒。
畫面恢復以後，他的手還懸在確認鍵前。
不到兩秒，奧利弗倒了下去。
兩段錄像並排停在主屏幕上。
信息科學委員會已經完成第一輪設備核查。2041年的供電記錄沒有發現中斷，當時負責調查的工程組曾經拆檢過四台監控設備，也沒有找到能夠同時造成畫面丟失的故障。十四小時前的記錄更加完整，主供電、備用供電和終端電壓全部穩定，備用電源從頭到尾沒有啟動。
燈卻滅了。
十四路獨立監控也確實丟失了零點四七秒的畫面。
「我們只能確認這些。」技術負責人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好，「兩次事故都出現了短暫照明異常和同步視頻丟失，兩名當事人隨後死亡。至於這些現象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現有數據不支持繼續往下寫。」
醫學組的報告還要更少。
奧利弗的初步死因為突發惡性心律失常導致的心臟驟停，完整屍檢尚未完成。托馬斯當年的屍檢記錄顯示，他存在此前未被發現的潛在心律失常風險。這一點足以解釋他的死亡，卻解釋不了現場照明和四路錄像為什麼同時出了問題。
阿德里安一直站在會議桌盡頭。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只問過三個問題。
「托馬斯碰到釋放杆了嗎？」
「碰到了。」
「運輸平台後來繼續移動了嗎？」
「事故處理結束以後繼續了。」
「奧利弗呢？」
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人看了一眼系統日誌。
「沒有。他的確認指令沒有提交，十九號還在號碼池裡。」
阿德里安抬頭看向主屏幕。
Lamp給出的第二組數字仍在右上角。
02、12、19、26、34、41。
他盯著十九號看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事故報告扔回桌面。
「它在耍我們。」
蘇菲婭坐在他右側，沒有立刻接話。
阿德里安轉過身，「莫伊拉去買了一張彩票，死在回家的路上。我們準備拿掉十九號，奧利弗死在確認鍵前。現在又從九年前的檔案里翻出一個幾乎一樣的事故。你們可以繼續在報告裡寫『無法確認相關性』，我也不會要求任何委員會改結論。但如果還要我把這三件事當成互不相關的巧合，我做不到。」
「也沒人要求你這麼做。」蘇菲婭說，「我只要求你別把懷疑寫成事實。尤其是在你準備依據這個懷疑作出下一項決定的時候。」
阿德里安看向她。
「你想暫停。」
「我想先知道奧利弗為什麼死。」
「屍檢最快什麼時候完成？」
「初步報告需要幾個小時，完整結果可能要幾天。」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倒計時。
「我們只有20個小時了。」
蘇菲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屏幕。「所以我才擔心你現在做決定。你已經認定Lamp在阻止我們，一旦接受這個前提，接下來任何事情都會被解釋成它的一部分。設備故障是它，交通事故是它，有人生病也是它。到最後，這個假設會變得無法證偽的。」
「那你建議我怎麼做？」
「暫停第二階段。保留全部記錄，完成奧利弗屍檢，重新評估實驗風險，再決定還要不要碰十九號。」
「開獎不會為了屍檢延期。」
「那就讓它開獎。」
阿德里安的臉色沉了下來。
戴維在另一側翻完2041年的事故報告，摘下眼鏡放到桌上。
「我支持暫停，但理由和蘇菲婭不完全一樣。奧利弗死前發生了什麼，我們現在不知道。九年前發生了什麼，我們同樣不知道。安全委員會目前連風險來自哪裡都無法判斷，更談不上隔離。你如果堅持繼續，我至少不會再批准任何人進入那間操作室。」
「我也沒打算再送一個人進去。」
戴維看了他幾秒。「那你還有別的方案？」
阿德里安沒有回答。
理論科學委員會的位置上，哈特曼把第二階段實驗方案重新調了出來。
「有件事需要先分清。」他說，「我們設計第二期開獎，只想回答一個問題：Lamp給出的未來信息能不能被後來發生的行為改變。」
他把第一期開獎記錄放到旁邊。
六個數字全部命中。
「第一階段已經完成。Lamp提前給出的信息後來成為事實。第二階段原本是唯一的反事實實驗。奧利弗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目的也很清楚——先讓它說對一次，再想辦法讓它錯一次。」
蘇菲婭看向他。「可奧利弗已經死了。」
......
哈特曼停了一會兒。
「所以我不會要求任何人重複他的操作。但如果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二十小時以後，無論開獎號碼是什麼，這個實驗都少了最重要的一半。如果還是02、12、19、26、34、41，我們無法判斷是預測準確，還是我們的干預本來有機會改變它，只是中途停止了。」
「如果繼續，又死一個呢？」
「這就是為什麼要換方法。」
戴維抬起頭。「什麼方法？」
哈特曼沒有立即回答。
信息科學委員會已經有人打開英國方面提交的開獎技術資料。文件很長，包含常規電子隨機系統、實體搖獎設備、災備程序以及不同故障等級下的替換規則。
幾分鐘後，一名研究員停在其中一頁。
「英國方面還有實體設備。」
阿德里安走過去。
「什麼設備？」
「備用機械搖獎系統。常規情況下不用，主要用於電子系統無法通過安全認證或者監管機構要求公開物理開獎的時候。獨立球組，有四十九個號碼球。」
戴維問：「在哪裡？」
「生產商的認證倉庫。距離彩票中心大約兩百七十公里。」
「運輸需要多久？」
「正常三到四小時。」
會議桌邊陸續有人調出地圖、設備認證文件和運輸記錄。
「整套球組出廠前完成重量、尺寸和彈性係數檢測，然後封裝。到彩票中心以後只允許核驗封條，不能更換單球。」
「那就在封裝以前拿掉。」
蘇菲婭看向他。「阿德里安......」
「聽我說完。」
他把設備結構圖放到主屏幕。
「我們不碰現有號碼池，不修改電子系統，也不再讓任何WRC人員執行排除操作。讓英國監管機構按照他們自己的程序啟用備用機械設備。球組在出廠前由生產商和監管人員共同清點，十九號不裝車。設備到達彩票中心以後封存，開獎前對外宣布本期改用實體搖獎。」
戴維很快指出問題：「正常規則要求四十九個號碼球。」
「第二階段實驗協議允許改變號碼池。」
「那份協議批准的是電子排除。」
「不，是目的相同，但技術路徑可以不同。」
蘇菲婭問：「讓誰去運輸？」
「英國方面負責。」
「讓誰去負責取出十九號？」
「生產商直接取。」
「那誰承擔風險？」
阿德里安停了一下。
蘇菲婭繼續說：「奧利弗死了三個小時。我們剛剛找到一份九年前高度相似的死亡記錄。現在你準備把干預從WRC的控制室，搬到一家工廠、一輛運輸車和一座彩票中心。參與的人更多，地點更多，我們對風險卻比三個小時前知道得更少。」
阿德里安拉開椅子坐下。
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以後，他臉上已經能看出疲憊。他用手按了一會兒眉心，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所以交給表決。我現在確實很想把十九號從這個世界上扔出去，至少在今晚以前。這個狀態不適合讓我一個人簽字。」
戴維看了他一眼。
「難得你還有這個判斷力。」
「謝謝。等事情結束以後我會把這句話寫進你的年度評價。」
戴維沒有笑，只把表決程序調了出來。
蘇菲婭也沒接這個玩笑。她重新檢查了一遍風險條款，把其中三項標成紅色。
一級特別理事會在凌晨兩點三十九分進入緊急表決。
安全委員會要求增加運輸風險評估、取消WRC人員現場參與，並由英國監管機構獨立執行球組調整；倫理委員會要求所有參與運輸和設備交接的人員提前知悉這是WRC特別實驗相關任務，但不披露預測號碼和實驗內容；法務組要求重新確認英國方面對第二階段協議變更的授權範圍。
理論科學委員會堅持繼續。
信息科學委員會支持更換技術路徑。
醫學委員會直接投了反對票。
表決持續了十七分鐘。
最後一票提交後，結果停在屏幕中央。
繼續實驗。
附加安全條件全部通過。
阿德里安重新站起來。
剛才那一點疲態從他臉上收了回去。
「聯繫英國監管機構。凍結奧利弗原來的程序，十九號繼續留在電子號碼池裡，不再碰它。啟用機械備用設備，出廠前移除十九號。運輸、封存、開獎現場全部按照英國現有監管體系執行，WRC只保留觀察和緊急中止權限。」
他看向安全委員會。
「還有一條。把運輸人員壓到最低，路線重新評估。誰都別為了趕這幾個小時去冒交通風險。」
戴維點頭。「我會盯。」
凌晨三點零七分，英國方面確認接受方案。
備用搖獎設備編號LDM-4，於三點四十一分解除倉儲封存。
隨後，監管人員進入球組檢測區，把十九號球從待封裝球組中取出。
整個過程由生產商、英國彩票監管機構和獨立公證人員共同記錄。球體經過編號核驗後裝入單獨的透明保存盒，封條編號上傳WRC。
剩餘四十八個號碼球完成清點。
設備封裝。
當地時間凌晨一點十二分，運輸車輛駛離認證倉庫。
這是一輛普通的重型封閉貨車。
司機叫丹尼爾·福斯特，四十六歲，在承運公司工作十一年，一直負責夜間運輸。隨車還有一名設備工程師和一名英國監管機構工作人員。三個人在出發前接受了臨時安全說明，只知道本次運輸屬於特殊監管任務，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將一套認證搖獎設備送往彩票中心。
他們不知道Lamp給出的號碼。
也不知道少掉的那顆球是十九號。
WRC沒有控制車輛。
安全委員會只能通過英國方面開放的定位數據查看運輸狀態。車輛按照重新評估後的路線行駛，天氣正常，路面狀況也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早上六點四十分，當地時間凌晨三點，貨車已經完成超過一半的路程。
戴維讓值班人員再次核對預計抵達時間。
八點二十五分。
距離開獎還有不到十五個小時。
阿德里安回辦公室換了件襯衫，十幾分鐘後又回到會議大廳。蘇菲婭仍坐在原來的位置，桌邊多了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你怎麼還沒走？」他問。
「你不是也沒有。」
「我至少換了件衣服。」
蘇菲婭抬眼看了一下。「看出來了。」
「這是今天第一個好消息。」
蘇菲婭沒有理他，繼續看醫院剛剛送來的奧利弗初步報告。
阿德里安坐回自己的位置。
主屏幕上，代表運輸車輛的標記正在公路上緩慢移動。
七點零三分。
車輛距離彩票中心一百零八公里。
七點十一分，九十六公里。
七點十七分，定位標記忽然停了。
最初值班人員以為是數據刷新延遲，手動更新了一次。
位置沒有變化。
第二次更新。
仍然停在原地。
戴維從座位上站起來。
「聯繫車輛。」
通訊員撥出電話。
無人接聽。
隨車監管人員的終端也沒有響應。
英國方面幾乎同時發來一條道路異常提示。
戴維走到主屏幕前。「調交通監控。」
畫面切換了幾次。
七點十九分，一段來自公路管理部門的遠距離監控被接入會議大廳。
鏡頭很遠，夜色很黑，可是周圍的探照燈把現場照的亮如白晝。
道路一側的護欄已經斷開，一輛重型貨車橫在路面上，車頭撞向山體，駕駛室嚴重變形。後部貨艙與底盤之間出現了明顯斷裂，公路下面是一段很深的坡谷。
幾輛車打著雙閃。
有人正在往駕駛室方向跑。
通訊頻道終於接通。
聲音很亂。
風聲、車輛喇叭、遠處貓頭鷹的叫聲和人的喊聲混在一起。
英國監管機構的人說了幾句話，WRC這邊沒聽清。
戴維讓他重複。
第二遍清楚了一些。
「車輛側翻。三個人都在車上。救援已經呼叫。」
阿德里安問：「設備呢？」
對面停了兩秒。
「貨艙掉下去了。」
主屏幕切到另一處道路攝像頭。
斷裂的護欄外只能看到山坡和大片黑壓壓的樹林。
運輸艙已經不在公路上。
通訊員繼續確認人員情況。
隨車工程師已經自行離開車輛，意識清醒。監管人員受傷，被附近司機拖出副駕駛區域。
只有司機仍然困在駕駛室。
七點二十三分，第一輛救護車抵達。
消防救援車輛緊隨其後。
WRC會議大廳里沒人再討論十九號。
現場畫面經過放大後，可以看到幾名消防員圍在變形的駕駛室旁。有人鑽進車頭內部，另一個人拖來液壓擴張設備。
七點二十九分。
英國方面更新傷情。
兩人受傷。
司機重傷。
仍有生命體徵。
七點三十一分，戴維收到設備定位器最後一次上傳的數據。
信號來自公路下方一百七十多米的位置。
他把坐標放上地圖。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七點三十六分。
消防員終於打開駕駛室。
丹尼爾·福斯特被抬了出來。
醫護人員在路邊開始急救。
那輛裝著備用搖獎設備的運輸艙還在山坡下面。
十九號球留在兩百多公里外的認證倉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