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英國時間19:00,第一期開獎。
WRC主控制室接入英國方面的實時開獎信號,Lamp四天前給出的第一組號碼被固定在屏幕右側。
04、09、17、23、31、38。
阿利斯泰爾沒有來。
他留在觀察區,拒絕進入主控制室,卻沒有關掉房間裡的同步畫面。
開獎開始以後,第一個號碼很快出現。
04。
第二個號碼:
09。
有人下意識看向屏幕右側。
完全一致。
隨後是第三個。
17。
到這裡,幾個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筆。理論科學委員會的席位上,奧利弗仍然盯著開獎畫面,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很久沒有再碰面前的鍵盤。
第四個號碼滾出。
23。
第五個。
31。
主控制室里的聲音已經徹底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後一個號碼上。
數字完成讀取。
38。
同一時間,WRC的自動核驗程序開始運行。
六個綠色匹配標記依次亮起。
預測結果:6/6。
幾秒後,英國監管機構完成正式認證。
開獎結果鎖定:04、09、17、23、31、38。
Lamp提前四天給出的第一組號碼,全部命中。
隨後,另一條核驗結果出現在屏幕下方。
莫伊拉·哈格里夫斯遺物中封存的那張彩票:
一等獎。
A-003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四天前,阿利斯泰爾還在為自己不能購買這張彩票發火。
兩天前,他違反協議,讓妻子替他買了。
一天前,莫伊拉死了。
現在,這張彩票真的中獎了。
主控制室里仍然沒人說話,他們其實早就預料過這個結果。
可直到最後一個38被正式鎖定,那組數字才從Lamp寫在記錄板上的六個字符,變成了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消息送到阿利斯泰爾面前時,他盯著那組六個數字。十三年來,他不知道多少次想過這一天。房貸可以提前還清,女兒以後會輕鬆很多,莫伊拉念叨了幾年的廚房也終於可以重新裝修。
現在錢真的來了。
工作人員告訴他,彩票合法有效,獎金將按照相關程序進入莫伊拉的遺產。
阿利斯泰爾點點頭。
「她一直想換廚房。」
他說完便低下頭,再沒看那個結果。
A-003當天去看過他一次。
阿利斯泰爾的狀態比前一天更加遲鈍。他知道六個號碼全部命中,也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一等獎獎金的繼承人之一,卻沒有表現出多少反應。
A-003坐在旁邊陪了他一會兒。
「中獎了。」阿利斯泰爾忽然說。
「嗯。」
「十三年。」
A-003沒有接話。
阿利斯泰爾抬頭看向他。
「偏偏這一次。」
兩個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第一期實驗結果在當晚完成確認。
理論科學委員會沒有因此使用「預知未來」這樣的表述,最終寫入實驗記錄的結論仍然只有一條:
Lamp在目標事件發生前提供後來被驗證為準確的信息。
至於莫伊拉的死亡,仍被單獨列入異常關聯事件。
交通事故本身具備完整的現實原因,但她購買彩票的行為確實改變了當天的行動路線。如果阿利斯泰爾遵守協議,她大概率不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事故路口。
這個問題已經無法驗證。
而A-004還有第二組號碼。
02、12、19、26、34、41。
第二階段原本已經暫停。
第一期開獎結束後不到十二小時,一級理論委員會重新召開緊急會議。有人要求終止A-004,理由是實驗已經出現一名關聯人員死亡,繼續主動干預第二期結果可能產生更嚴重的後果。
奧利弗反對。
他仍然拒絕把莫伊拉的死亡直接歸因於Lamp。
事故原因清楚,所有異常都可以沿現實因果鏈追溯。如果因為一場發生在實驗外圍的交通事故放棄第二階段,那麼A-004最終只能證明Lamp提前說對了一次彩票號碼。
他們原本準備研究的問題依然留在那裡。
這組已經被提前說出來的未來,究竟能不能改變?
lamp的預測路徑,究竟是觀測未來,還是給出一個結果後,再讓現實變成這個結果。
在場的多人都理解阿利斯泰爾的感受,那種被戲耍一樣的感覺,可卻偏偏無處發泄。
經過重新表決,第二階段獲准繼續。
安全等級提高兩級,所有原定操作重新檢查,英國方面也再次確認技術方案。
第二期干預方式維持不變。
WRC不會直接指定需要排除哪個號碼,而是由獨立隨機程序從Lamp提供的六個號碼中抽取一個。
結果很快產生。
19。
按照實驗方案,英國監管機構將配合WRC在開獎前十二小時修改臨時號碼池,使19無法被隨機系統選中。
這項修改不會影響其他號碼。
只要十九號無法出現,Lamp的第二組答案就必然錯誤。
奧利弗申請親自進入執行組。
有人建議讓英國方面的技術人員完成操作。
他拒絕了。
「方案是我提的。」
停了一下,他又補充:
「我不想讓別人替我承擔後果,如果有的話。」
申請最終獲批。
接下來幾天,A-004暫時停止了所有非必要流程。
阿利斯泰爾回到英國參加妻子的葬禮,WRC派出人員全程陪同。他已經很少主動談起彩票,也沒有再問那筆獎金什麼時候能夠領取。葬禮結束以後,他按照協議返回WRC,只提出一個要求,希望實驗結束後儘快回家陪女兒。
相關部門則用了三天重新檢查第二階段方案。
莫伊拉的死亡雖然沒有改變最終表決,卻改變了實驗現場的氣氛。原本只需要一次授權的操作被增加到三重確認,醫療組提前進入待命狀態,執行人員全部重新體檢,連操作終端到收容區之間的供電和通訊線路都重新檢查了一遍。
社會治理組的工作也在增加。莫伊拉的事故報告、英國警方的補充問詢、彩票兌獎與遺產處理先後進入A-004後續處置目錄,南宮智勛這幾天往科研管理委員會跑了四趟。
第四次過來時,他抱走了兩份實驗記錄,又把一份新的協查文件留在桌上。
珍妮看了一眼。
「你們那邊還沒處理完?」
「本來快了。」
「怎麼呢?」
他指了指文件標題。
「她中獎了。」
辦公室里的氣氛也和以前不太一樣。
珍妮不再和A-003搶咖啡了。以前她總說他反正不用吃飯,喝掉辦公室的咖啡純屬浪費,張一鳴偶爾還會順著她的話算一遍WRC每年在A-003身上損失多少咖啡豆。莫伊拉出事以後,這些玩笑突然少了。
A-003自己倒沒什麼變化。
照常來,照常整理文件,偶爾端一杯咖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Jenny有一次看見他杯子空了,甚至主動問了一句要不要再來一杯。
二階段實驗重新審查期間,信息科學委員會曾例行詢問A-003是否觀察到新的異常。
A-003想了很久。
「阿利斯泰爾少了一點東西。」
記錄人員抬起頭。
「什麼東西?」
「不知道。」
「具體表現呢?」
A-003搖頭。
他說阿利斯泰爾看起來還是阿利斯泰爾,說話、記憶、行為都正常,可站在他旁邊時,總覺得和剛來WRC那幾天不太一樣。
停了一會兒,他又補充:
「奧利弗,也有一點。」
這條觀察隨即被標記為異常信息,送進A-004專項記錄,但因為無法量化,也找不到任何生理或認知指標對應,暫時只能保留。
哈特曼倒沒把這種氣氛帶給阿利斯泰爾。
第二階段恢復前,他專門去看過一次申請人,告訴他第一期已經證明這場實驗值得繼續,莫伊拉的事故也不會被WRC輕易歸進某個解釋里。
臨走時,他拍了拍阿利斯泰爾的肩膀。
「再堅持一個星期。」
阿利斯泰爾點了點頭。
A-003當時就在門外。
哈特曼出來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阿利斯泰爾,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正在和研究人員說話的奧利弗。
那種感覺還在。
兩個人身上,都像少了點什麼,A-003說不出來。
於是這條記錄,也就暫時停在了那裡。
這幾天裡,第二組號碼始終封存在實驗系統中。
02、12、19、26、34、41。
十九號已經被標紅。
每過一天,系統上的倒計時就少二十四小時。
A-003偶爾會在辦公室碰見奧利弗。兩個人算不上熟,奧利弗仍然照常參加會議、修改報告,甚至還退回了一份把第一期結果寫成「證明Lamp能夠預知未來」的研究摘要。
第二期開獎前的一天,WRC總部時間晚上23:00,干預程序啟動。
英國方面開放受控權限,WRC同步進入一級實驗狀態。奧利弗坐在獨立操作室里,三方授權已經全部完成,主控制室可以實時看到他的操作界面。
原始號碼池保持正常。
臨時修改項只有一條:
排除19。
奧利弗核對參數。
英國監管機構確認。
WRC信息科學委員會確認。
獨立監督系統完成最後一次校驗。
終端彈出提示:
確認覆蓋此規則?
主控制室里,幾十個人同時看著實時畫面。
A-003也在。
奧利弗最後檢查了一遍參數。
「執行。」
他抬起右手。
手指落向確認鍵。
燈滅了。
黑暗只持續了零點幾秒。
照明隨即恢復,主控制室整面監控牆卻在同一時間閃過大片雪花,十幾路畫面全部中斷,隨後重新出現。
有人抬頭看向燈。
還有人已經低頭檢查終端。
「供電出問題了?」
「正常。」
「剛才監控——」
話沒有說完。
畫面里的奧利弗還坐在那裡。
他的右手停在操作台上方。
最初沒人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
英國方面仍在等待執行結果,信息科學委員會也在檢查剛才的視頻異常。幾個人甚至以為奧利弗只是因為燈光閃爍暫時停止了操作。
一秒。
兩秒。
奧利弗的手垂了下去。
緊接著,他的頭向前栽下,額頭撞在操作台邊緣,身體失去支撐,連同椅子一起向側面滑倒。
旁邊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奧利弗?」
沒有回應。
對方衝過去。
「奧利弗!」
醫療警報隨即響起。
主控制室里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有人呼叫醫療組,有人暫停操作權限,還有人在檢查剛才零點幾秒的供電數據。
大多數人此時仍然以為是突發疾病。
直到有人說了一句:
「Lamp。」
聲音不大。
周圍幾個人轉過頭。
說話的研究員盯著監控牆,臉色已經變了。
「剛才燈滅了。」
主控制室里出現了極短的停頓。
下一秒,安全委員會一名工作人員猛地站起來。
「封鎖收容區!」
另一邊也有人喊:
「切斷操作權限!」
「所有人離開執行終端!」
緊接著,一道更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別碰十九號!」
控制室瞬間亂了。
幾名工作人員下意識離開座位,有人摘掉耳機向後退,還有人直接看向Lamp所在的收容區。那些近幾年才進入WRC的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只看見周圍參加過早期實驗的研究人員神情驟然發生變化。
「怎麼了?」
「Lamp動了嗎?」
「剛才發生什麼了?」
沒人能夠回答。
安全警報開始響起,幾道隔離門依次關閉。英國方面仍在通訊頻道里詢問操作為什麼中斷,十幾個人同時說話,指令互相覆蓋。
A-003已經站了起來。
隔著監控畫面,他看見兩名工作人員跪在奧利弗身邊,其中一個正在進行胸外按壓。
醫療組衝進操作室。
心電監護接入。
很多人站在A-003身後轟吵:
「出事了!」
醫學判斷甚至還沒有出來。
可A-003忽然沒有再聽周圍的人說什麼。
剛才監控恢復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就在奧利弗身後。
很淡,只存在了極短的時間。攝像畫面里的雪花剛剛褪去,操作室重新出現時,那裡似乎多了一個人。
A-003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
畫面已經恢復正常。
奧利弗倒在地上,兩名工作人員正在搶救,操作台、座椅、隔離門都和幾秒前一樣。
那個人影消失了。
「剛才誰進去了?」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
「什麼?」
A-003盯著監控。
「奧利弗後面。」
工作人員立即核對操作室人員名單。
人數正常。
門禁沒有開啟記錄。
A-003沒有繼續問。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不是自己曾經的記憶,但卻劇烈地沖刷著他的思緒,臉色慢慢變了。
他沒有立刻說出來。
主控制室仍然一片混亂,醫療組還在搶救奧利弗,現在還不是追查這件事的時候。
但他已經記起那份檔案的編號。
W-003。
與此同時,其他人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燈光熄滅、監控雪花、Lamp附近的電子設備出現短暫異常。
然後有人倒下。
WRC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有人要求立即終止A-004,有人要求撤離實驗區域,還有人堅持先確認Lamp狀態。安全委員會連續下達幾次指令,仍然壓不住控制室里的混亂。
阿德里安從主控制台站了起來。
「全部停下。」
聲音被警報和爭吵蓋住。
他提高音量:「實驗暫停!」
周圍終於安靜了一些。
「任何人不得繼續修改開獎系統。鎖死全部操作權限,保留現場數據。醫療組繼續搶救,其餘人員退出執行區。」
命令開始傳遞。
混亂逐漸被WRC熟悉的應急程序接管。
操作室里的搶救還在繼續。
第一次除顫。
奧利弗的身體猛地彈起。
第二次。
心電監護仍然沒有恢復正常節律。
醫護人員繼續按壓,藥物通過靜脈通路推入。主控制室已經停止播放現場聲音,只保留醫療與安全負責人能夠看到實時畫面。
二十七分鐘後,搶救終止。
奧利弗·肖,四十一歲。
死亡。
初步死因為突發惡性心律失常導致的心源性猝死。
幾乎與此同時,信息科學委員會完成了對操作終端的檢查。
修改沒有生效。
後台日誌停留在最後一次確認之前。
十九號仍然存在於第二期開獎號碼池中。
隨後送來的設備報告更加異常。
操作室不存在斷電記錄,供電電壓全程穩定,備用系統從未啟動。然而奧利弗抬手的那個瞬間,現場十四台攝像設備同時出現了零點四七秒的雪花。
十四台設備分屬三套獨立系統。
中斷時間完全一致。
緊急會議在一個小時後召開。
主屏幕反覆播放那零點四七秒。
奧利弗抬手。
雪花。
畫面恢復。
他坐在那裡。
隨後倒下。
會議室里很久沒人開口。
直到一名參加過早期實驗的研究員低聲說:
「快十年了。」
旁邊的人看向他。
「什麼?」
那個人仍然盯著屏幕。
「它十年沒殺過人了。」
按照WRC的規定,這句話不可能進入任何正式實驗報告。
可這回,沒有人糾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