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第三方調查結束後,WRC沒有公布具體過程,二十四名調查人員也按照約定分別完成自己的獨立記錄。
到了深夜,最早幾份報告陸續提交。有人仍然質疑A-003的身份,有人保留對願望結果的判斷,但在那些最基礎的觀察事實上,他們的描述開始變得驚人地一致。
那名一周前公開提出「A-003可能已經死亡」的醫學教授寫到第三頁時,停下來重新打開了WRC此前公布的聯合研判記錄。
他看了很久,因為自己剛剛寫下來的東西,正在越來越像那份被全世界嘲笑了整整一周的報告。
第二天,WRC恢復正常工作,而阿德里安的桌面上,已經放上了下一份主動願望實驗的候選材料。
申請人阿利斯泰爾·哈格里夫斯,四十二歲,英國人,居住在大曼徹斯特地區,在一家物流企業負責倉儲設備維護。已婚,有兩個正在讀大學的女兒。身體狀況良好,信用記錄正常,家庭收入接近當地平均水平,房屋貸款還剩十一年。
他的願望只有一句話。
我希望知道下一期彩票的中獎號碼。
類似申請在全球願望庫中已經出現過數萬份,過去大多因為科研價值有限而停留在初篩階段。A-003實驗結束以後,理論科學委員會重新調整了遺留問題的研究優先級,其中一項再次被推到前列:
Lamp能否獲得尚未發生的信息?
彩票因此進入候選範圍。
它足夠簡單。開獎時間固定,結果公開,答案規模有限,也不需要WRC等待數年才能驗證。
候選審查持續了兩天。
實驗設計團隊首先依據W-006和W-007的後續研究結果,要求刪除「知道」這一實現條件。任何未知信息都不得直接寫入申請人的記憶或認知,Lamp只能把答案留在WRC指定的外部介質上。
英國方面隨後提供目標彩票的完整技術規則。開獎周期、號碼範圍、結果認證、異常回滾以及正式開獎結果的認定條件全部進入語義附件。
到這一步,實驗本來已經可以提交倫理審查。
奧利弗·肖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來自理論委員會,負責隨機過程、因果推斷和反事實模型。過去幾次會議里,他很少參與關於Lamp意圖的討論,卻經常修改別人寫進報告裡的結論。這次也一樣,當有人提出只要號碼全部命中,就能夠證明Lamp預知未來時,他把「證明」劃掉了。
一次命中只能說明Lamp提前提供了一組後來成立的信息。
如果要繼續研究,人類還需要知道另一件事。
這組已經被提前說出來的未來,能不能改變。
奧利弗因此提出將實驗擴大為兩期。
Lamp一次性交付連續兩期彩票的開獎結果。第一期保持原有開獎條件,WRC不進行任何干預;如果第一期預測成立,第二期則啟動預先設計的對照實驗,人為排除Lamp給出的一個號碼,再觀察正式開獎結果。
阿德里安看完方案,只問了一句:「為什麼第一期不動?」
「先確認它能說對。」
「第二期?」
奧利弗回答得很短。
「讓它錯。」
方案隨後獲得支持,並被送往WRC理事會和英國彩票監管機構。第二期干預涉及正式開獎流程,所有技術條件必須在願望執行前確定,WRC也不能在獲得答案以後再根據結果臨時決定是否修改。
這意味著阿利斯泰爾原來的願望已經不夠用了。
WRC重新聯繫了他。
原計劃只持續數日的實驗被延長,他需要將願望修改為獲取未來連續兩期彩票的正式中獎號碼,並從願望執行開始一直留在WRC受控區域,直到第二期開獎結束。在此期間,他不得購買目標彩票,不得委託他人代購,也不得向未經授權人員透露實驗獲得的號碼。
作為交換,WRC取消了原本由申請人承擔的實驗基金。
A-004已經從個人申請轉為WRC主動選擇的科研項目,新增研究成本全部進入公共實驗預算。除此之外,阿利斯泰爾還會獲得一筆明顯高於其正常收入的實驗補償,其中包括停工損失、隔離期補貼以及專項風險補償。
他拿著新協議算了一遍。
即使兩期彩票一個號碼都猜不中,這十來天也比他正常工作幾個月賺得多。
至于禁止買彩票,他當時並不在意。
「行。」他簽下名字。「反正就兩期。」
四天後,阿利斯泰爾抵達WRC。
他帶來的行李很少,一個二十四英寸旅行箱,一件深灰色外套,還有妻子臨走前塞進去的一袋常用藥。實驗組安排他入住觀察區以後,按照流程重新進行了醫療檢查和最後一輪心理訪談。
這一輪問題比此前簡單許多。
研究員問到他的購彩習慣時,阿利斯泰爾承認自己已經買了十幾年,大多數星期都會買兩注。
「一注機器選,一注我自己選。」
「為什麼自己選?」
阿利斯泰爾笑了一下。
「機器不知道我女兒的生日。」
研究員也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這句話進入了訪談記錄。
當天傍晚,A-003把最後一批實驗文件送到觀察區。
他現在已經正式進入科研管理委員會的工作流程,A-004也是他作為工作人員參與的第一項主動願望實驗。願望版本、申請人確認文件和跨委員會的修改記錄都經過了他的手,其中也包括阿利斯泰爾剛剛簽署的禁止投注協議。
兩人在走廊里見面時,阿利斯泰爾先認出了他。
「嘿~?你就是A-003?」
「嗯。」
「我可以這麼叫?」
「可以。」
阿利斯泰爾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證,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
「老天爺啊,我還以為你還在被他們研究。」
「還在。」
「那現在呢?」
「我在上班。」
阿利斯泰爾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後來得知A-003以前也做設備維修,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倉儲輸送線、傳感器誤報和夜班故障顯然比Lamp輕鬆得多,直到工作人員過來通知下一項檢查,他們才各自離開。
第二天晚上,最終願望文本完成確認。
實驗前最後一次風險說明會上,工作人員重新念了一遍禁止投注條款。
阿利斯泰爾簽字。
A-003坐在旁邊,看著他把筆放下。
「如果號碼出來以後,你後悔呢?」
阿利斯泰爾抬頭。
「後悔什麼?」
「不能買。」
「反正這麼多年都沒中獎,我也就碰碰運氣。」
A-003點頭,沒有繼續說。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A-004實驗正式開始。
Lamp-001進入收容室以後,全部外部通訊被切斷。英國方面同步鎖定兩期目標開獎周期,第一期維持原有條件,第二期反事實方案進入待命狀態。
阿利斯泰爾站在觀測室中央。
主控制室里,A-003坐在科研管理委員會的工作席位上。
隔著觀察玻璃,他再次看見Lamp-001。
監測系統沒有記錄到他當時的心率短暫上升,但很快重新穩定。A-003沒有離開,只把注意力放回實驗流程。
最終願望已經經過多輪修改,阿利斯泰爾按照確認文本完整念出。
他要求Lamp將目標彩票未來連續兩期正式開獎的中獎號碼,按照時間先後記錄在WRC指定介質上。答案不得包含其他信息,也不得通過改變他的認知、記憶或者感官完成交付。
願望結束以後,收容室維持原狀。
二十多秒後,放置在Lamp前方的記錄板出現變化。
第一組號碼逐漸形成。
04、09、17、23、31、38。
隨後是第二組。
02、12、19、26、34、41。
全部數字穩定以後,信息科學委員會立即啟動記錄和封存程序。三套獨立設備分別核驗,英國監管機構同步收到加密副本,第一期開獎進入自然觀察階段。
整個過程持續不到兩分鐘。
阿利斯泰爾卻一直站在原地。
工作人員最初以為他正在等待後續指令,直到發現他的目光始終停在第一行。
「哈格里夫斯先生?」
他沒有回應。
工作人員又叫了一遍。
阿利斯泰爾這才抬起頭,有些失神。
「第一組。」
「怎麼了?」
「再給我看一下。」
經過確認的副本被重新顯示在觀察屏上。
04。
09。
17。
23。
31。
38。
阿利斯泰爾盯了幾秒,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操!」
工作人員立即詢問發生了什麼。
他抬手指著屏幕。
「這是我的號碼!」
主控制室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阿利斯泰爾又看了一遍,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惱火。
「這是我每個星期都會買的號碼!」
WRC隨即調取他此前提交的購彩記錄。
近年的電子記錄很快完成匹配。
04、09、17、23、31、38。
這一組數字,長期重複出現,就是他訪談中提到的那一注自選號碼。
至於六個數字各自意味著什麼,現場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在事後的爭吵中得到了印證。此前那句「機器不知道我女兒的生日」已經足夠讓幾個人意識到,這組號碼並非臨時選出來的。
04來自妻子莫伊拉出生的月份。
09和17來自女兒的生日。
23是夫妻登記結婚的日期。
31來自兩人婚後最早居住過的一處地址。
38的來源連阿利斯泰爾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想起來。十三年前第一次選號時,他已經填了五個數字,最後一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按照時間隨意寫上去的。
後來再也沒改。
阿利斯泰爾在十幾分鐘前還覺得禁止投注只是實驗期間的一項普通限制。
現在第一期開獎還有四天。
如果Lamp給出的結果正確,他堅持購買多年的號碼會在自己恰好被禁止購彩的這一期中出現。
他要求重新討論投注限制。
委員會拒絕了。
理由也很簡單:無論這組六個號碼在過去重複購買過多少次,從Lamp給出答案的那一刻開始,阿利斯泰爾已經掌握了實驗預測信息。WRC無法再把他下一次購買行為視作與實驗無關的正常投注。
「可我本來就會買。」
「我們知道。」
「那你們現在是在阻止我做一件本來就會做的事。」
工作人員提醒他,相關條款在實驗開始前已經確認。
阿利斯泰爾盯著那份協議看了一會兒。
「簽的時候我可不知道它會給我這個。」
工作人員只能表示遺憾。
第二天早上,他又問了一次能不能退出實驗。
得到的答覆是可以。
但即使退出,預測信息已經進入他的認知,保密和禁止利用條款仍然持續到兩期開獎完成。
他更生氣了。
中午,A-003去觀察區完成流程確認。
阿利斯泰爾把駁回文件推給他。
「你覺得這合理?」
A-003看完。
「合理。」
「我買了十三年!」
「我知道。」
「如果我沒來這裡,星期五我會照常買。」
「嗯。」
「那他們現在是在改變本來會發生的事。」
A-003沉默了一會兒。
「就四天,就這一次。」
阿利斯泰爾看著他。
「你當然這麼說。」
A-003把文件放回桌上。
「什麼都別做。」
「為什麼?」
A-003沒有給他解釋Lamp,也沒有提自己的實驗。
「等開獎。」
他說完便離開了。
當晚,阿利斯泰爾申請了例行家庭通訊。
他和莫伊拉聊了十幾分鐘。家裡的暖氣修好了,女兒周末可能回來,廚房水槽下面仍然有一點漏水。整個過程都受到信息安全系統監測。
臨近結束時,阿利斯泰爾問妻子這周有沒有買彩票。
莫伊拉說還沒。
他停了幾秒。
「那張老號碼,替我買一下。」
監聽人員立即觸發人工介入。
莫伊拉在另一端問:「還是平時那兩注?」
「嗯。」
「他們不是不讓你買嗎?」
「明天你就去,又不是你在實驗......」
通訊被中止。
工作人員隨後進入房間。
阿利斯泰爾拒絕承認自己泄露了實驗信息。
這句話在技術上確實成立。
莫伊拉本來就知道丈夫長期購買的號碼。
可他也清楚自己為什麼偏偏在這一周提醒妻子。
社會治理委員會只能記錄違規,並立即通知英國方面關注相關投注與兌獎活動。
南宮智勛當晚重新打開了四天前剛剛歸檔的風險處置文件,把「第三方實際投注風險」從預案欄移進正式事件記錄。
他原本給這個目錄起名叫「A-004社會影響」。
現在,他把名字改成了「A-004社會影響及後續處置」。
A-003得知消息時已經過了午夜。
他趕到觀察區,只看見阿利斯泰爾重新簽署了一份違規記錄。委員會無法追回已經傳遞出去的那句話,也無法確認莫伊拉究竟會不會真的購票,只能要求英國方面暫時關注相關帳戶和兌獎信息。
阿利斯泰爾看見A-003進來,移開了目光。
A-003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她會買嗎?」
「應該吧。」
「你不該讓她買。」
阿利斯泰爾抬頭。
「你要是每周買同一組號碼買了十三年,輪到它真中的時候,有人告訴你必須停一次,你能坐著?」
A-003想了一會兒。
「能。」
阿利斯泰爾愣了一下。
A-003沒有繼續解釋。
第二天晚上二十二點十七分,英國方面向WRC發送了一份緊急通知。
莫伊拉·哈格里夫斯遭遇交通事故。
事故發生在曼徹斯特南部一處十字路口。她駕駛的車輛與一輛貨運車輛發生側向碰撞,消防人員到場後將她從車內救出,隨後送往醫院。傷勢嚴重,入院時已經接受機械通氣。
消息送到觀察區時,阿利斯泰爾最初沒有聽明白。
工作人員重複了一遍。
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撞在牆上。
「我要回去!」
WRC立即啟動申請人緊急離場程序。
實驗協議要求他在第二期開獎以前留在受控區域,但一級倫理委員會在十二分鐘後批准醫療探視例外。預測信息仍需保持隔離,英國方面負責安排獨立交通與安保。
手續在多個部門之間同時流轉。
A-003看著系統里的預計完成時間,直接去了科研管理委員會值班席。
「太慢了。」
工作人員告訴他,最快也需要四十分鐘。
A-003把涉及的三個授權編號全部調出來,逐項聯繫責任部門。二十六分鐘後,阿利斯泰爾離開觀察區。
莫伊拉沒有等到丈夫抵達。
當地時間凌晨二十三點零九分,醫院宣布死亡。
交通事故調查當天晚上開始。
貨車司機連續工作時間超過正常值,事故發生前存在明顯疲勞跡象;道路監控完整記錄了碰撞過程,車輛制動、信號燈狀態和雙方行駛軌跡都能夠得到正常解釋。
WRC隨後獲得莫伊拉當天的部分行動記錄。
她下班以後沒有直接回家。
下午五點四十一分,她在一家彩票銷售點停留了四分鐘。
購買兩注彩票。
一注機器隨機。
另一註:
04、09、17、23、31、38。
彩票在事故後的個人物品清點中被找到。
完整,有效。
WRC將這張彩票單獨封存。
沒有委員會在當晚的報告裡使用「代價」這個詞。
交通事故有明確原因。
莫伊拉前往彩票銷售點也是她自己的行為。
現有證據只能確認,阿利斯泰爾前一晚要求妻子替自己購買平時的彩票,而她在第二天下班以後照做了。
調查隨後補充了一項行程記錄。
莫伊拉平日下班後通常直接回家,而那家彩票店位於另一條路線上。根據過去數月的通勤數據,如果她當天照常回家,大約會比事故發生時間提前十幾分鐘經過那個路口。
她之所以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只因為臨時繞路去買了那張彩票。
阿利斯泰爾沒有哭。
從接到醫院通知開始,他幾乎一直處於一種遲鈍的狀態。偶爾有人問話,他會回答;需要簽字,他也會簽。直到路線分析送進來以後,他才開始反覆問同一個問題。
如果莫伊拉沒有去買彩票,她幾點會到家。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
交通事故本身有完整原因,貨車司機疲勞駕駛,車輛和信號系統也都能正常解釋。誰也不能證明莫伊拉換一條路線就一定能夠平安回家。
阿利斯泰爾卻只盯著那家彩票店的位置。
「她本來不會走那裡。」
他說完以後便很少再開口。
A-003來看過他一次。阿利斯泰爾抬頭時,苦笑著說:
「你昨天讓我別做。」
A-003沉默了一會兒。
「嗯。」
「我沒聽。」
A-003沒有勸他,也沒有談Lamp,只讓他先休息,等開獎以後再處理剩下的事。
另一邊,奧利弗在事故記錄上只寫了一句話:
購票行為改變了莫伊拉當日的行動軌跡,但無法據此確認Lamp參與事故。
倫理委員會建議暫緩第二期干預方案,等第一期開獎結束後重新評估。
莫伊拉購買的那張彩票被單獨封存。
距離開獎,還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