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3實驗公開後的第七天,關於他是否真實存在的爭論仍然沒有結束。
第三方現場驗證計劃已經確定,第一批受邀人員將在當天進入WRC。過去一周里,公共事務部門一直希望這項計劃能夠讓爭議逐漸降溫,實際情況卻恰好相反。
人們已經不滿足於等待。
A-003實驗前留下的影像被複製到網際網路的每一個角落。媒體、自媒體和私人研究者開始尋找照片中的年輕男人,有人懸賞他的真實姓名,有人翻閱舊校友錄和企業資料,還有人將十幾年前的集體照片逐張放大,希望找到更多能夠證明他身份的痕跡。
線索很多,有用的很少。
倒是幾個與實驗前A-003有過生活交集的人表現出了某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他們能夠從照片裡指出那個年輕男人,有人甚至覺得自己曾經和他一起工作,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姓名,更無法解釋兩人究竟在哪裡認識。
這些內容在專業機構之間引起了新的討論,在網際網路傳播過程中卻很快被更熱鬧的東西蓋了過去。
商業公司進場了。
最先行動的是一家雲存儲企業。
A-003實驗公開第五天上午,它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張GG。
背景是一張空椅子。
旁邊只有一句話:
【A-003無法被找到,我們的數據永遠能找得到。】
GG上線不到半小時,轉發量突破百萬。
【即使世界忘了你,我們也保存合同。】
一家拍攝手機廠商更加直接,在自己的新品宣傳下面回覆:
【研發部門已收到A-003兼容需求。】
這場營銷持續了不到一天。
很快有人開始指責這些公司拿一個失去姓名、親屬關係和過去人生的人做GG。幾家公司陸續刪除內容,道歉,解釋原意只是參與網絡熱點,並無冒犯實驗對象的意圖。
當天晚上,相關話題才剛剛降溫。
第二天早晨,一家競爭對手發了一張純白圖片。
【我們拍到了A-003。】
又被罵了一遍,但銷量漲了不少。
WRC公共事務部門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他們當時正在處理另一件更麻煩的事。
有人開始用A-003騙錢。
最初只是幾個來歷不明的募捐頁面,聲稱正在幫助A-003「恢復身份」。
其中一個項目寫得尤其煽情,聲稱A-003因為失去自然人身份,已經無法擁有銀行帳戶,因此所有善款需要進入一個臨時數字資產地址。
籌款頁面甚至引用了WRC公開資料。
【他已經被世界遺忘,請不要再讓世界拋棄他。】
上線十四小時,收到超過四十萬美元。
第二天,所謂「A-003支持基金」出現。
第三天,網絡上開始有人出售「A-003同款身份消除服務」。
服務項目非常豐富。
刪除個人網絡記錄、清理債務信息、消除徵信、清除犯罪記錄、繞過人臉識別......
其中一家網站甚至提供三個套餐。
【基礎版:網際網路痕跡清理】
【專業版:社會身份淡化】
【A-003版:徹底不存在】
公共事務部門最終不得不發布風險提示,明確這些服務與Lamp實驗不存在任何關係,同時在公告末尾增加了一句:
【A-003不存在任何面向公眾的募捐行為。】
這句話發布七分鐘以後,評論區第一條高贊回復出現了。
「你們也承認他不存在了嗎?」
當天晚上,他們把公告改成了:
【A-003本人未授權任何面向公眾的募捐行為。】
另一組數據,同樣讓WRC各委員會開始警覺。
A-003公開以後,全球願望申請數量沒有下降,反而上升了。
第五天,申請系統首先檢測到與「身份」「記錄」「追蹤」「人臉識別」相關的表達異常增加。人工覆核以後,很快發現,這些申請幾乎全部受到A-003實驗影響。
有人希望所有債務記錄都不再與自己產生關係。
有人希望警方永遠無法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有人希望網際網路刪除關於自己的全部信息。
還有一名申請人要求世界上所有人忘記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情,同時特別註明:
【本人名下財產、銀行帳戶、股權、智慧財產權及其他合法權益必須完整保留。】
更多申請開始直接引用A-003。
【我希望獲得A-003無法被攝像設備記錄的能力,其餘情況保持不變。】
【我希望擁有A-003的身體狀態,但保留身份。】
【我希望所有政府系統無法識別我,但私人財產系統仍然能夠正常識別。】
其中最長的一份申請接近兩萬字。
網絡上的討論更加直接。
有人將A-003已經公開的異常整理成了一張所謂的「超能力表」。
無法被天網系統記錄。
不會受傷。
可以隨便吃東西,不會發胖。
實驗前身份不會被追溯。
......
發帖的人最後問:
「所以這到底哪裡算懲罰?」
有人提醒他:
「家裡人都不認識他了。」
回復很快出現。
「那不是更爽?」
下面還有人贊同。
「不用處理親戚,不用還以前的人情,查不到過去,監控還拍不到,WRC甚至給工作,這什麼隱藏職業?」
「唯一的問題是工資給家裡,自己拿不到。」
「可以重新許一個,把這條修掉。」
見過A-003的人看到這些內容時,很少參與討論。
他們知道那張「超能力表」里漏掉了什麼。
也知道A-003現在每天坐在辦公室里,依然在想辦法把自己掙到的錢交給兩個已經不認識他的人。
網際網路用了不到一周,就把一個人從自己二十八年人生中被逐漸剝離的過程,整理成了一份能力介紹。
到了第七天,與身份消除、記錄刪除、不可追蹤有關的願望申請已經達到此前同期的十餘倍。
甚至有人開始在論壇里互相修改願望文本。
一份版本經過多輪修改以後,長度超過兩千字。
發布者在最後詢問:
「這樣是不是基本能堵住A-003遇到的漏洞了?」
最高贊回復只有一句:
「建議本人去試,回來更新。」
第二條:
「回來可能找不到貼主。」
第三條:
「那就說明成功了。」
這場討論持續了很久,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的輿論已經逐漸失去玩笑成分。
人們終於開始意識到,如果A-003表現出的性質並非只能出現一次,問題會完全不同。
最早只是軍事論壇提出一個問題:
「攝像機拍不到的人能不能當間諜?」
隨後問題越來越多。
衛星能不能發現?紅外成像呢?雷達呢?生物識別呢?
如果醫學設備都在逐漸失去對A-003的測量能力,安檢設備是否也會如此?
如果A-003進入軍事基地,電子監控能留下什麼?
如果他攜帶物品,攝像機究竟會拍到一個懸空移動的物體,還是連物品也會受到影響?
這些問題中的絕大多數,WRC自己都還沒有答案。
哈特曼幾天前在內部會議提出的風險,開始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全球網絡上。
隨後,陰謀論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
既然這種人這麼有用,WRC為什麼要把他安排在辦公室?
會不會只是做給公眾看的?
A-003是不是已經進入某個國家的秘密項目?
WRC有沒有製造第二個?
某個成員國是否已經要求複製這種狀態?
甚至有人提出,所謂A-003實驗根本不是事故。
它可能是一次成功的人體改造實驗。
到了第六天晚上,這些猜測終於從網絡進入外交渠道。
三個成員國分別向WRC提交正式詢問,要求確認A-003是否為目前唯一已知具有該類異常性質的人類個體。
第二天,又有成員國追加問題。
【WRC是否實施、批准、資助或協助實施過任何以複製A-003異常性質為目的的實驗?】
社會治理委員會給出了否定答覆。
對方隨後提出第三個問題:
【如何證明?】
會議室里的人不敢回答。
這個問題和七天前一模一樣。
只是主語從A-003變成了WRC。
他們仍然需要證明一件不存在於公開證據里的事情。
也就在這一天,第三方調查項目正式啟動。
第一批二十四名受邀人員分別來自成員國監督機構、六所大學、醫學與法律專業組織、三家國際媒體,以及兩個長期參與Lamp治理監督的國際組織。
名單里既有支持WRC的人,也有過去一周公開質疑WRC的人。
一名醫學教授堅持認為A-003可能已經死亡。
一名實驗方法學者認為現有材料無法排除系統性造假。
還有一名調查記者過去三年發表過十七篇批評WRC管理制度的報導,最近一篇標題就是《一個只有WRC見過的人》。
有人曾經建議把他換掉。
阿德里安拒絕了。
調查人員可以攜帶自己的設備,可以自行設計驗證方法,可以單獨與A-003交流。除安全檢查、Lamp核心區域以及其他實驗對象隱私外,WRC不參與驗證過程,也無權提前審核他們最終發表的結論。
上午九點十二分,二十四人完成最後一道身份核驗。
他們穿過地下通道,被帶往科研管理委員會。
一路上,他們都在思索,畢竟看過幾千頁材料,分析過錄像,參加過節目,有人公開斷言WRC正在製造一場史無前例的騙局。
幾個人甚至提前準備好了針對A-003的測試方案。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帶進某個特殊收容區。
工作人員卻在一扇普通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
門打開。
印表機正在工作,咖啡機旁放著兩個沒來得及收走的杯子。張一鳴坐在電腦前修改實驗方案,渡邊宏站在文件櫃旁核對質量記錄,過來拿材料的南宮智勛也沒急著走,和珍妮一起湊在A-003旁邊,看他終端上正在播放的短視頻。
標題很醒目。
《夯爆了,銳評人造幽靈能力排名》。
「這個我昨晚也刷到了。」南宮智勛看了一眼,語氣已經見怪不怪。
珍妮問:「你們社會治理委員會不管?」
「管啊。」
「那它怎麼還在?」
「我昨天剛處理了八萬多個。」
A-003轉頭看他。
「你每天都看這些?」
「嗯,博士畢業以前研究網絡群體行為。」南宮智勛把手裡的文件換到另一隻手上,「畢業以後研究網友的迷惑行為。」
珍妮笑出了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
二十四個人停在辦公室門口,剛才還湊在一起看視頻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凱薩琳站在人群最前面,視線越過珍妮和南宮智勛,很快落在A-003身上。
「A-003。」
他還坐在原來的位置,身上穿著WRC統一工作服,桌邊放著半杯水,胸牌上的編號清晰可見。
【A-003】
【特殊實驗現場觀察員】
門外那群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一周前還在電視節目裡分析「A-003可能已經死亡」的醫學教授也站在人群中,此刻正隔著幾米看著他。
A-003與他對視了幾秒,又看向凱薩琳。
「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