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A-003像別人一樣閉著眼睛。
他其實不需要睡覺,只是在想彩票事件死去的三個人......
還有阿利斯泰爾身上少了的那一縷事物到底是什麼......
還有他在奧利弗死亡前監控畫面中看到的人影......
以及W-003事件中出現的一句表述。
【許願者周念】
【異常視覺信息接收】
【暫無確定結論】
突然他身體仿佛被一陣微弱的電流滑過。
他翻了個身,繼續思考。
......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南宮智勛醒了。
最先感覺到的是光。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床尾。被子比WRC宿舍里的厚,枕頭也矮了一些,他閉著眼翻了個身,手背碰到床頭櫃,摸到一個塑料相框。
這個觸感有些熟。
南宮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盞邊緣已經發黃的圓形吸頂燈,右邊牆上掛著木框時鐘,下面是一排書架,最上層還塞著幾本高中時買的漫畫。靠窗的位置擺著舊書桌,桌腿左側那道劃痕還在,是他十七歲搬電腦時磕出來的。
南宮躺著看了十幾秒。
他甚至懷疑自己還在做夢。
直到他拿起床頭的相框。
照片裡是十八歲的自己,穿著高中校服站在海邊,旁邊是母親。
「這……什麼情況。」
他坐起來,第一反應是找手機。
14:38。
九月二十二日。
韓國行動網路。
地圖定位轉了兩圈,藍色光標落在釜山水營區一棟住宅樓上。
他家的地址。
南宮盯著屏幕,剛睡醒的遲鈍迅速消失了。
昨晚A-004結束以後,他和張一鳴在電梯口商量第二天幾點回來,最後誰也不想定鬧鐘,約好誰先醒誰發消息。之後他回住處草草刷了個牙,處理完最後幾條工作信息,大約零點半上床。
衣服也沒脫,倒頭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自己。
昨晚的T恤和長褲都在,襪子少了一隻。WRC員工終端就在枕頭旁邊,員工卡和一張食堂結算憑條也都留在口袋裡。
南宮在床和牆之間找到了另一隻襪子。
他拿著那隻襪子站了一會兒。
如果有人趁他睡著把他送回韓國,對方不僅運了一個成年人,還順手把他睡前脫在床邊的襪子帶了過來。
這種可能性已經沒什麼討論價值了。
南宮打開員工終端。
【當前網絡環境不受信任】
【部分內部功能暫不可用】
設備本身工作正常,本地緩存中的最後一份文件仍停留在昨晚。A-004社會影響及後續處置,最後編輯時間00:17。
他記得自己寫到哪裡。
也記得保存文件以後做過什麼。
只是從WRC到釜山之間,一片空白。
南宮把終端放下,拉開臥室門。
電視正在客廳里播放下午重播的綜藝節目,廚房裡傳來切東西的聲音。母親聽見開門,回過頭看見他,臉上的高興還沒來得及收住。
「終於醒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南宮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不知道我怎麼回來的?」
母親愣了一下:「我中午進去拿東西,你已經在床上睡了。我還以為你想給我個驚喜。」
南宮沉默了幾秒。
「中午幾點?」
「大概十二點多,怎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向母親。
「媽,我可能出工作事故了。」
母親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嚴重嗎?」
「現在還不知道。」南宮走到餐桌旁,把員工終端放下,「你先別擔心,也別跟別人說我回來了。我得確認幾件事。」
他說完已經開始查記錄。
過去十二小時的航班信息、手機定位、個人帳戶、設備狀態。護照不在身上,他也不存在任何離開WRC、通過邊境檢查或者乘坐交通工具的記憶。
母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問:「你們單位的事故,還能把人弄回家來?」
南宮抬起頭。
「所以我才說可能。」
他很快又低下頭。
家門完好,母親清晨起床時臥室里還沒人。她中午再次進去,他已經躺在床上。住宅樓的門禁記錄里找不到他的進入信息,手機也不存在沿途移動軌跡。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確實在釜山。
而且和他一起過來的不只有身體。
手機、員工終端、員工卡、鑰匙,甚至那隻被他隨手扔在床邊的襪子都在。
中間缺少的不是一段記憶,而是一段正常情況下根本無法完成的空間移動。
下午三點,南宮嘗試聯繫WRC。
手指落到張一鳴的名字上時,他停了一下。
昨晚最後那句約定還留在聊天記錄里。
【別忘了啊,誰先醒誰叫人】
下面是他的回覆。
【睡吧你】
南宮看著這兩句話。
按照WRC當地時間,現在才上午十點。
張一鳴大概率已經醒了。
他輸入:
【老張,我現在在韓國。】
看了兩秒,刪掉。
這句話聽起來像請假的理由。
又輸入:
【我睡醒以後人在釜山。】
還是刪掉。
給人感覺是喝斷片還沒醒。
南宮靠在椅背上。
這兩句話無論哪一句發出去,都不像一個博士寫的。
他最終還是刪掉了消息,轉而打開WRC內部工作系統。如果這真是一起工作事故,至少得先走正式流程。
登錄請求卻連續兩次被拒絕。
第三次驗證時,終端直接彈出了安全提示:
【帳戶狀態異常】
【當前帳戶已被限制登錄】
南宮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這比自己莫名其妙出現在釜山更讓他意外。按照WRC的內部流程,一旦員工終端出現這種級別的異常,安全系統通常會立即觸發人工核查,可從他醒來到現在,始終沒有人聯繫他。
到了傍晚,母親做了飯。南宮吃得很快,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終端上的本地記錄。她顯然還有很多問題,最後只問了一句:「今晚還走嗎?」
「我連怎麼來的都沒弄明白,暫時走不了。」
母親聽完居然有些高興,又問他明天想吃什麼,接著說起冰箱裡還有哪些菜。
南宮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晚上十點四十二分,他終於拿起手機。
能自己查的東西已經查完了。
剩下的問題只能由WRC確認。
他撥通張一鳴的號碼。
第一次沒人接。
第二次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撥出去時,WRC當地時間下午五點四十三分。
電話響到第六聲。
「餵?」
背景里很吵,有人說話,還有餐盤碰撞的聲音。
南宮靠在床邊,終於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緊繃了大半天的神經稍微松下來一點。
「老張,你在哪?」
「食堂啊。怎麼了?」
「先別吃了,我跟你說個事。」
「你最好不是讓我替你寫報告。」
南宮停了一下。
「我可能真得讓你替我干點活。」
「什麼意思?」
南宮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釜山。
「我可能出事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什麼事?」
「我睡了一覺,現在人在釜山。我查了航班、定位和門禁,什麼都對不上。我媽中午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躺在自己房間裡了。」
張一鳴很久都沒說話。
「老張?」
WRC總部食堂里,張一鳴拿著手機,慢慢抬起頭。
對面的年輕人一屁股坐下,開始拆餐具包裝。
大概察覺到他的目光,對方也抬起頭。
「怎麼了?」
張一鳴沒回答。
他的視線落到桌邊。
那裡放著一部終端。
旁邊壓著WRC員工卡。
【南宮智勛】
電話里的聲音再次傳來。
張一鳴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南宮智勛。
對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你看我幹什麼?」
張一鳴握著手機。
電話另一端也察覺到了異常。
「老張?」
張一鳴終於開口。
「你剛才說,你在哪兒?」
「釜山,我家。」
「你確定?」
「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年,你覺得呢?」
張一鳴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古怪。
坐在對面的南宮皺起眉。
「到底誰啊?」
電話里的人幾乎同時問:
「你旁邊有人?」
張一鳴看著他。
「有。」
「誰?」
張一鳴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