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正是晚餐時間,附近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有人端著餐盤從過道經過,餐具碰撞的聲音混在交談聲里。坐在他對面的南宮智勛還在等答案,剛拆開的餐具包裝被他捏在手裡,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明顯。
電話另一端的人也在等。
張一鳴看了眼面前的南宮,拿起餐叉,低頭撥了兩下盤子裡的東西。
「你先說說昨晚的事。」
電話里停頓了一下。
「什麼昨晚的事?」
「從A-004結束以後開始。你幾點走的,回去以後幹了什麼,最後記得什麼,都說一遍。」
「老張,我現在人在韓國,你準備先給我做筆錄?」
「差不多,你說。」
南宮顯然很不滿意,但還是從頭講了起來。
開獎結束以後,社會治理委員會還有一批材料要補,他留在辦公室處理到接近午夜。00:17保存了最後一份文件,後來在電梯口碰到張一鳴,兩個人都累得不想定第二天的時間,於是約好誰先醒誰叫人。他回住處以後收拾了一下,大約00:30躺下,再睜眼已經是韓國時間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我媽說中午進去的時候我已經在床上了,樓下門禁找不到我的記錄,手機也沒有移動軌跡,護照更不在身上。現在我連自己怎麼進韓國的都解釋不了。還有,我的內部帳號被鎖了,連續三次認證都進不去。」
張一鳴一直聽著。
對面的南宮終於忍不住了。
「到底誰的電話?」
張一鳴抬起手,示意他先等。
電話里的南宮還在繼續:「你們那邊也沒人聯繫我,這才是最奇怪的。我的終端已經觸發帳戶異常了,正常流程早該有人找我。你要是方便,現在幫我聯繫一下信息中心,我懷疑我的身份狀態出了問題。」
「你昨晚最後跟我說了什麼?」
「你說『別忘了啊,誰先醒誰叫人』,我說『睡吧你』。怎麼了?」
張一鳴的餐叉停了一下。
這段記錄在手機上。
不夠。
他想了想,又問:「電梯下來以前,我跟你說過什麼?」
「你說A-004的會議要是再來一次,你就申請調去食堂切土豆。我說你這種人進食堂屬於安全事故,他們不會收。」
張一鳴抬起眼。
這句話沒有出現在工作記錄或者聊天軟體里。
坐在他對面的南宮正好也看過來,發現張一鳴的表情以後,終於意識到這通電話可能和自己有關。
「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張一鳴仍然沒有回答。
電話里的南宮也開始煩了。
「老張,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吃飯。」
「我人睡一覺跑了幾千公里,你還有心情吃飯?」
張一鳴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
「問題就出在跟我一起吃飯的人身上。」
電話里一下沒了聲音。
對面的南宮也愣住了。
過了幾秒,電話里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
「什麼意思?」
張一鳴放下餐叉。
「我對面坐著一個人。」
「誰?」
「你。」
......
食堂里的聲音突然顯得格外清楚。有人在隔壁桌笑了一聲,遠處的餐盤迴收區傳來連續幾下金屬碰撞,廣播正在提醒晚餐供應將在四十五分鐘後結束。
坐在張一鳴對面的南宮先笑了。
「你等會兒。你是不是覺得我帳號被盜了,順便有人拿我的身份進了總部?」
電話里的南宮幾乎同時開口:「老張,這事不好笑。WRC現在有個人在冒充我?」
兩句話撞在一起。
張一鳴把手機稍微拿遠。
眼前這個南宮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已經開始消失。
「真有人?」
張一鳴點了一下頭。
「騙多少?」
「我不知道。」
南宮把餐具扔回桌上,伸手去拿自己的終端。
「那還吃什麼,直接報安全委員會。」
「先別動。」
「為什麼?」
「因為電話里那個也覺得應該報安全委員會。」
他盯著張一鳴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某種極其失敗的玩笑。幾秒以後,他朝手機伸手。
「給我。」
張一鳴沒給。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今天內部帳號是不是出過問題?」
南宮的動作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
張一鳴沒有立即回答。
「幾點?」
「十點多吧。我剛醒沒多久,準備看昨天剩下的材料,系統突然把我踢了。重新登錄兩次都提示身份驗證異常,第三次直接鎖帳戶。我給信息中心提了故障,他們說後台疑似有安全衝突,讓我晚點過去做現場認證。」
張一鳴看了一眼手機。
「具體幾點?」
南宮回憶了一下,拿過終端翻出上午保存的故障截圖。
「十點零六。」
......
張一鳴在腦子裡換算了一遍。
同一個時間。
他沒再問下去,對著電話說:
「你待在家裡,先別動,也別再登錄內部系統,我這邊處理完聯繫你。」
「你準備怎麼處理?」
「先弄清楚跟我吃飯的這個是什麼情況。」
坐在對面的南宮立刻抬頭。
「什麼叫這個?」
張一鳴掛斷電話。
「信息中心不是讓你過去做現場認證?」
「本來上午就該去,A-004那堆東西越來越多。」南宮把終端塞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還在看時間,「正好,先把帳號弄回來。社會治理委員會今天還有一批材料沒交,我現在連自己的工作系統都進不去。」
張一鳴跟著站起來。
「你先去,我把飯吃完。」
南宮看了他一眼。
「剛才電話里到底是誰?」
「等會兒告訴你。」
「你今天怎麼神神叨叨的。」
他端起餐盤走了。
張一鳴坐回原位,看著南宮穿過食堂的人群,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出口。
隨後拿起終端。
他直接進入安全委員會緊急通報渠道。
報告寫得很短。
南宮智勛。
WRC總部一人,韓國釜山疑似一人。
雙方掌握一致的內部信息與私人記憶。
同一身份帳戶於WRC時間10:06發生異常凍結,對應韓國時間15:06。
韓國一方聲稱於睡眠中發生未知空間轉移。
WRC一方目前仍在總部正常活動。
張一鳴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身份冒用」幾個字刪掉,最後只留下:
【建議立即啟動異常身份核查。】
發送。
不到一分鐘,終端上出現已接收提示。
張一鳴把剩下的飯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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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智勛走進科研管理區時,還在試自己的帳號。
【當前帳戶已被限制登錄】
他關掉頁面,重新打開。
結果一樣。
「有病。」
信息中心就在前面。
走廊里人不多,A-004剛結束,幾個委員會都還在處理後續事務。南宮一邊走,一邊翻上午提交的故障單,準備待會兒讓信息中心的人看看究竟是哪套安全策略把自己的帳號鎖成了這樣。
電梯到了。
門向兩側打開。
裡面站著四個人。
南宮抬腳準備進去。
沒人出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樓層顯示。
四個人里有兩名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另外兩人穿著WRC內部安保制服。
南宮往旁邊讓了一步。
裡面的人還是沒動。
「你們不出來?」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開口:「南宮智勛博士?」
「對。」
南宮抬了抬手裡的終端。
「正好,我帳號——」
「請先把終端關閉。」
南宮的話停了。
「啥?」
「關閉終端,不要繼續操作,也不要接觸其他聯網設備。」
走廊里的氣氛變了。
南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終端,又看向電梯裡的幾個人。
「我就是去信息中心修帳號。」
「信息中心的現場認證已經取消。」
「為什麼?」
對方走出電梯,向他出示安全委員會簽發的臨時控制指令。
「從現在開始,你的員工權限、網絡權限和區域通行權限暫時凍結。請關閉終端,交由我們保管,然後跟我們去特別觀察區。」
南宮接過文件看了幾秒。
上面的姓名確實是他。
「我帳號到底怎麼了?」
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看著他。
「帳號現在不是主要問題。」
南宮慢慢抬起頭。
「那什麼是主要問題?」
對方又邁進了電梯。
「請跟我們走。」
南宮站著沒動。
幾秒以後,他把終端關機,遞了過去。
裡面的人給他讓出了位置,然後電梯門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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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釜山。
南宮智勛坐在客廳里,已經等了四十多分鐘。
張一鳴沒有再打過來。
他試著重新撥號,能夠接通,但沒人接。他又給WRC幾個熟悉的同事打了電話,線路本身都正常。
奇怪的是,從下午開始,他一通電話都沒接到。
南宮盯著自己的終端研究一會兒,把這個現象記進了終端的離線記錄。
晚上十一點二十八分,母親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正在廚房收拾東西,擦著手走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號碼。
「怎麼是國外打來的?」
南宮立刻抬頭。
「快給我。」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
母親已經接了。
「餵?」
電話另一端使用的是韓語。
「您好,這裡是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安全委員會。請問這是南宮智勛博士家屬的聯繫電話嗎?」
母親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兒子。
「是。」
「南宮博士現在是否在您身邊?」
「在,就在我旁邊。」
南宮已經走了過來。
母親把手機遞給他。
「智勛,找你的。」
南宮接過電話。
「我是南宮智勛。」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很短的一瞬。
「南宮博士,請確認您目前所在位置。」
「韓國釜山,我家。」
「您是否能夠正常使用自己的手機?」
「能打出去,接不到任何電話。我已經測試過不同號碼,都是一樣。」
對方記錄了幾秒。
「從現在開始,請暫停使用您的WRC員工終端,不要再次嘗試登錄內部系統,也不要刪除或修改任何本地數據。您的住所將暫時作為當前觀察地點,在我們完成初步評估以前,請不要離開。」
南宮靠在餐桌邊。
「WRC那邊發生了什麼。」
電話另一端沒有立刻回答。
「張一鳴跟你們說了?」
「是的。」
「他旁邊那個人是誰?」
對方仍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南宮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已經配合你們了。現在輪到你們告訴我,WRC總部那個使用我身份的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目前還在確認。」
「確認什麼?」
「身份。」
南宮皺起眉。
「他的,還是我的?」
電話另一端停了兩秒。
「兩個都需要。」
南宮握著母親的手機,攥的更緊了。
廚房裡的水還沒關嚴,一滴一滴落進水槽。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他。
電話里的工作人員繼續說道:「安全委員會已經啟動特別事件程序。我們會儘快安排人員前往韓國,在此之前,請您留在住所,並保持這部電話暢通。」
南宮看了一眼母親的手機。
「所以現在你們聯繫我,只能打我媽的電話?」
「目前是這樣。」
南宮閉了閉眼。
「......行。」
他把號碼記下來,結束通話。
母親接回手機。
「你們單位說什麼?」
南宮坐回沙發。
「讓我別出去。」
「那正好。」
母親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又回廚房關水。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南宮抬頭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
還是沒有未接來電。
與此同時,幾千公里外的WRC總部,另一部屬於南宮智勛的手機也已經被安全委員會放進了隔離設備。
它同樣可以正常撥出。
任何號碼撥進去,都無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