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智勛離開釜山時,母親一直送到了機場。
WRC安排的專機停在獨立區域,韓國方面提前清空了一條安檢通道,安全委員會派來的三名工作人員全程陪同。從接到通知開始,南宮就被要求暫停使用自己的手機和員工終端,隨身物品逐件登記,連昨天穿回來的那雙襪子都裝進了單獨的證物袋。
母親看著工作人員把東西一樣樣收走,終於忍不住問:「帶著些做什麼?我還沒給你洗。」
「沒髒,我已經洗過了。」
母親顯然沒理解。
登機前,她又問了一遍:「真不能在家多待一天?」
「單位那邊等著。」
「才回來兩天,又要走。」
南宮張了張嘴。
這句話他答不上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來。
母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又覺得這個動作有些多餘,手很快放下來。
「回來一趟,連頓飯都沒好好吃。」
「昨天不是吃了嗎?」
「都沒給你做你愛吃的。」
南宮笑了一下。
「等事情弄清楚我再回來。」
母親看著他:「你每次都這麼說。」
工作人員已經在遠處等了。
南宮最後抱了她一下,轉身走向登機通道。
母親一直站在原地,看著艙門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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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機抵達WRC時已經是深夜。
南宮沒有經過普通入境和員工通道,落地以後直接轉入安全委員會控制區域。一路上沒有人向他解釋總部里的另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情況,只確認了幾遍他的身體狀態,並反覆詢問從昨天睡著到在釜山醒來之間是否存在任何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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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始終一樣。
沒有。
特別觀察區位於地下四層。
南宮跟著工作人員走過兩道隔離門,在第三道門前停下。
「進去以後需要我做什麼?」
「先見一個人。」
南宮已經猜到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門打開。
房間另一邊也有一道門。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道門也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被工作人員帶進來。
兩個人同時停下。
南宮看著對面。
對面也看著他。
髮型、身高、臉上的痘痕位置一模一樣。
身上的動作也一樣。
甚至連看見對方以後,下意識把重心往後挪了一點的幅度都差不多。
隔著十幾米,兩個人誰也沒動。
幾秒以後,兩邊同時冒出一句韓語粗口。
觀察室的語音系統幾乎同時完成翻譯,兩條內容完全相同的字幕疊在一起。
盯了對方兩秒後。
「你他M誰?」
聲音同時響起。
兩個人一起停住。
「別學老子說話!」
又是同時。
觀察室里,張一鳴抬手按了一下額頭。
旁邊的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他們平時就這樣?」
「只有一個的時候好一點。」
房間裡的兩個南宮已經開始互相打量。
WRC的南宮先往前走了兩步,對面的南宮幾乎同時也動了。兩個人很快意識到這個畫面有多蠢,又一起停下來。
「你先別動。」
「你別動。」
兩個人同時閉嘴。
張一鳴終於按下通話鍵。
「都別說了。」
兩個人一起轉頭看向觀察窗。
「老張。」
張一鳴把通話關了。
旁邊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現在我相信你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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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進行的是身份驗證。
兩個人被送進不同的檢查區,全程隔離,互相無法看到對方的檢測過程。
指紋結果最先出來。
一致。
十指全部匹配南宮智勛入職WRC時留存的數據。
隨後是虹膜。
一致。
面部骨骼特徵一致。
掌靜脈特徵一致。
......
兩人的身份認證結果同時通過了WRC員工資料庫的全部自動比對。
凍結南宮帳戶的信息系統終於給出了完整日誌。
韓國時間15:06,來自釜山的終端提交身份認證。
WRC時間10:06,總部終端幾乎同時提交認證。
兩個請求都使用合法設備證書。
兩個請求都完成生物驗證。
兩個請求都屬於南宮智勛。
系統無法確定哪一次認證遭到攻擊,於是在二點七秒後凍結了整個身份。
信息科學委員會重新檢查了日誌。
找不到偽造痕跡。
第二輪檢查開始。
DNA結果出來得稍慢。
第一份報告送到會議室時,幾個人翻了一會兒。
張一鳴問:「差異多少?」
遺傳學組負責人回答:「目前沒找到。」
「同卵雙胞胎?」
「南宮智勛沒有雙胞胎兄弟。」
「我是說能不能達到這種程度。」
「核DNA可以。其他東西解釋不了。」
後續報告陸續送來。
血型、線粒體DNA等信息一致。
血液中的常規生化指標高度接近,部分指標因為兩人在過去一天的飲食、活動和環境不同,已經出現輕微差異。
這是檢測開始以後,WRC唯一能找到的差別。
然而這種差別只能證明他們在過去一天經歷過不同的生活。
無法證明誰先存在。
讓檢測組先停下來的,是牙齒。
南宮智勛十四歲時補過一顆臼齒。
兩個人都有。
填充材料、位置和磨損形態也幾乎一致。
十七歲時,他打籃球摔斷過左手中指。
影像顯示,兩個人的中指都存在同樣的陳舊性骨摺痕跡。
二十一歲那年,他騎自行車摔傷過膝蓋,右膝外側留下一塊很淺的疤。
兩個人的疤痕的形狀、位置和組織增生程度一致。
醫療組又擴大檢查範圍。
小時候縫過針的位置。
牙齒長期咀嚼形成的磨耗。
手掌上的舊傷。
左腳踝一次輕微扭傷留下的韌帶改變。
......
全部存在。
凌晨三點十六分,第一輪醫學比對結束。
報告沒有給出「原件」與「複製體」。
表格里只能暫時使用兩個編號。
NG-1。
NG-2。
編號按照進入WRC觀察程序的順序分配。
除此之外,不代表任何意義。
——
第二天上午,記憶驗證開始。
兩個南宮分別進入完全隔絕的不同房間,但同時可以聽到問詢人員的提問。
第一批問題來自WRC人事檔案。
姓名。
出生日期。
家庭住址。
教育經歷。
博士論文內容。
入職時間。
.......
全部一致。
這些問題很快被放棄。
隨後問題開始變得越來越瑣碎。
「你十六歲的時候,母親曾經藏過你一樣東西,是什麼?」
兩邊都回答:「遊戲機。」
「後來在哪裡找到?」
「廚房吊櫃最上面,裝年糕模具的盒子後面。」
「你為什麼會去那裡找?」
兩邊都停頓了一會兒。
「因為她藏東西一直喜歡往高處放。」
下一題。
「博士期間,你和一名姓金的室友有過一次很嚴重的爭吵,原因是什麼?」
兩個房間裡的人都露出了不太願意回憶的表情。
「他把我的外賣吃了。」
詢問人員看了眼題目。
「記錄里說爭吵持續了四十分鐘,還發生了肢體衝突。」
「那天我二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
另一間房裡,回答幾乎一樣。
......
第一次到WRC總部時,他在哪一道安全門前走錯過方向。
入職第三天,他把誰的咖啡碰翻過。
社會治理委員會辦公室里哪把椅子有問題。
A-004第二次開獎結束後,他在走廊里抱怨過哪份報告。
昨天00:17保存文件以後,他去了哪裡。
電梯口碰見張一鳴時,兩個人分別站在哪一邊。
......
觀察室里,張一鳴看著兩份實時記錄。
一個字都沒說。
詢問繼續向後推進。
「結束之後呢?」
「回住處。」
「做了什麼?」
「刷牙,收拾東西,看了幾條消息。」
「幾點睡?」
「大概零點半。」
「睡著以後呢?」
兩個房間終於出現了不同的答案。
NG-1說:
「醒的時候在WRC。」
NG-2說:
「醒的時候在釜山。」
調查人員繼續向前追問。
兩個人都記得躺下。
都記得房間裡的燈。
都記得衣服沒換。
都記得床邊扔了一隻襪子。
然後記憶中斷。
再往後,一個人在WRC。
一個人在韓國。
WRC連續調整了三輪問題,仍然找不到更早的分歧。
截至南宮智勛入睡,兩人的記憶無法區分。
誰都沒有表現出記憶缺失。
也沒有誰出現明顯的虛構填補。
更找不到哪一方擁有更完整的人生。
會議室里的討論持續到下午。
有人提出尋找「複製源」。
如果其中一個南宮是後來形成的,那麼理論上,他的身體應該來自某個參照對象。
問題隨即出現。
參照的是誰?
如果釜山的南宮是後來產生的,他為什麼擁有WRC南宮十七歲時摔斷的小指?
如果WRC的南宮是後來產生的,他為什麼擁有釜山南宮母親記得的全部童年?
更麻煩的是,他們找不到能夠證明任何一方「更早」的東西。
兩個人的身體都帶著二十六年的使用痕跡,都記得二十六年的人生,都能通過南宮智勛留下的每一種身份認證。
當天下午,內部報告裡的「複製體」被刪除。
替換成了一個更謹慎的詞。
【個體二重化事件】
原件一欄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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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抵達WRC是在第二天下午。
安全委員會原本只準備遠程詢問,醫學組和倫理委員會共同要求她到場。
她是目前唯一能夠提供南宮童年時期大量非記錄信息的人。
南宮沒有提前告訴她總部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工作人員也只說需要她協助一次身份確認。
她走進觀察區的時候還在問:「智勛到底出了什麼事?」
......
門打開。
房間裡坐著兩個人。
母親停在門口。
左邊的南宮站起來。
右邊的也站起來。
她看了左邊一會兒,又看向右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母親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智勛?」
「媽。」
兩邊幾乎同時回答。
她站在門口。
站了半天不敢進去。
最後還是工作人員搬來一把椅子。
她坐下以後,先盯著兩個人看了很久。
「你們讓我認?」
負責詢問的研究員點頭。
「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只有您和南宮博士本人知道的信息。」
母親看了看他們。
「我自己的兒子,我還能認不出來?」
沒人回答。
她先問了一個小時候的外號。
兩個人都知道。
她換了一個。
南宮七歲那年弄壞過家裡一樣東西,後來一直不承認。
兩個都知道是什麼。
「誰替你瞞的?」
「外婆。」
同時回答。
母親看向左邊。
「你十二歲那年離家出走,去了哪裡?」
「沒離家出走,我躲樓頂了。」
右邊的人也開口:「你們找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樓下賣魚糕的大叔看見我的。」
母親轉向他。
她開始問一些WRC事先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小時候怕過什麼。
第一次撒謊騙她去了哪裡。
父親去世以後,母子兩個人曾經約定過什麼。
家裡舊相冊缺掉的那張照片是誰撕的。
南宮大學畢業那天,她在電話里說過一句什麼。
兩個南宮分別回答。
工作人員逐項記錄。
母親的問題越來越慢。
到最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再開口。
她看看左邊。
再看看右邊。
兩個都是她熟悉的表情。
連被她盯久以後開始不自在的樣子都一樣。
她突然站起來。
起得太急,椅子向後滑了一下。
旁邊的工作人員剛準備過去,兩名南宮已經同時伸手。
「媽。」
兩個人一左一右扶住她。
兩隻手碰在了一起,動作同時停住。
南宮低頭看向另一隻手。
相同的指節。
相同的位置有一塊很淺的舊疤。
對面的人也在看。
母親站在他們中間,身體一下僵住了。
她把兩個人的手都抓住。
一隻看完,又去看另一隻。
過了很久,她抬頭問工作人員:「你們到底把我兒子怎麼了?」
研究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現在也在查。」
母親眼圈已經紅了。
「哪個是真的?」
.......
她又問了一遍。
「到底哪個是真的?」
.......
最後是左邊的南宮先開口。
「媽,先坐下。」
右邊的南宮也說:「你先坐。」
母親被他們扶回椅子上。
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抓著兩個人。
這一次,她沒有再嘗試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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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詢問原本計劃第二天進行。
母親堅持當天做完。
社會治理委員會提供了她與南宮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她最近聯繫兒子的次數明顯增加,尤其A-004開始以後,十天內打過十七次電話。
內容都很普通。
問他吃飯沒有。
問最近忙不忙。
問什麼時候休息。
問今年還回不回來。
南宮大多數時候都會接,時間長短不一。最短的一次只有四十多秒,最長也不過十幾分鐘。
詢問人員問:「您最近為什麼聯繫他這麼頻繁?」
母親想了想。
「他太久沒回家了。」
「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她報了一個日期。
已經過去幾個月。
「您知道他最近工作很忙嗎?」
「知道。他每次都說忙。」
「您希望他回來嗎?」
母親抬起頭。
這個問題在她看來似乎有些奇怪。
「當然想。」
詢問人員繼續問:「這種想法最近很強烈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隔壁觀察室里,幾個人都在聽。
兩個南宮被安排在不同區域,沒有參加這次詢問。
母親想了一會兒。
「也說不上強不強烈。他小時候天天在家,我還嫌他煩。後來上大學、讀博士,離家越來越遠,回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現在進了你們這裡,打電話都得看他有沒有時間。」
她停了一下。
「前幾天我給他打電話,他那邊又在開會。我說了沒幾句,他就得走。」
詢問人員問:「您當時怎麼想?」
母親看著桌面。
「還能想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想讓他回來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