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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智勛的煩惱

2026-09-25 12:28:58 作者: 貪睡維維

  母親離開詢問室以後,會議沒有結束。

  她最後那句話還留在記錄里。

  【我就是想讓他回來陪陪我。】

  社會治理委員會調出了她最近三個月與南宮智勛的全部通訊記錄。十天內十七次通話,三條未接來電,十幾條內容普通的消息。沒有任何一條提到Lamp,也沒有向WRC提交過願望申請。

  她只是想兒子回來。

  這個念頭本身並不特殊。

  全球每天都有數以億計的人想念遠方的親屬。

  真正的問題擺在會議桌中央。

  如果這就是原因,為什麼會有兩個南宮智勛?

  哲學委員會主席尼古拉奧斯主持會議。

  他站在主屏幕前,把目前確認的事件重新排列了一遍。

  九月二十二日中午以前,韓國釜山出現南宮智勛個體。

  與此同時,WRC總部的南宮智勛繼續存在。

  

  兩人高度一致,現有檢測無法確定其中任何一方屬於複製體。

  「先暫時接受一個假設。」尼古拉奧斯說,「釜山個體的出現與其母親存在關聯。」

  有人問:「依據呢?」

  「目前沒有直接依據。」

  他把母親近期通訊頻率放到屏幕上。

  「所以只是工作假設。」

  會議室里有人翻動資料。

  張一鳴坐在靠後的位置。作為朋友,他自主申請參加本次事件的全部研究工作。

  他看著屏幕上的兩個編號。

  NG-1。

  NG-2。

  編號下面分別標註:

  【WRC】

  【BUSAN】

  他看了一會兒,問:「如果她只是想讓兒子回去,為什麼不直接把這個送回去?」

  沒人回答。

  張一鳴指的是NG-1。

  「把WRC這個南宮搬到釜山,事情就結束了。現在這種處理方式,多出一個人。」

  理論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抬頭:「我們不知道Lamp是否遵循最小干預。」

  「以前至少經常這麼幹。」

  「經常並不等於規則。」

  「那換個說法。」張一鳴把手裡的筆放下,「兩個南宮同時存在,對她那個想法有什麼必要性?」

  討論停了一會兒。

  母親想讓兒子回家。

  釜山出現一個南宮,足以滿足這個結果。

  總部的另一個南宮沒有參與其中。

  至少從目前掌握的信息看,他的存在顯得多餘。

  尼古拉奧斯在屏幕上加了一行。

  【第二個體出現的必要性】

  會議繼續。

  有人提出,母親的真實願望可能比她自己描述得複雜。倫理委員會隨即安排第二輪訪談,重新詢問她近期的情緒、夢境、家庭關係和對兒子工作的態度。

  結果沒有明顯變化。

  她確實希望南宮回來。

  希望他少忙一點,希望他能在家住幾天。

  有時候甚至希望他別再做那份「整天聯繫不上人」的工作。

  這些想法彼此交織,但沒有一項能夠明確解釋WRC總部為什麼還需要留下另一個南宮。

  另一組人開始調查南宮本人。

  最先查的是願望申請系統。

  南宮智勛沒有個人申請記錄。

  這並不意外。

  作為WRC工作人員,他知道申請系統的風險,也知道任何與Lamp有關的私人訴求都必須主動申報。

  接下來是Lamp接觸記錄。

  也沒有。

  他從未進入Lamp-001直接實驗區,也沒有獲得過任何近距離接觸權限。


  過去一個月,他距離Lamp最近的一次,是A-004結束後的跨委員會會議。

  當時的會議室隔著數層隔離區。

  安全委員會繼續向前查。

  包括內部郵件、工作終端、個人終端、會議錄音、辦公區域公共語音記錄、A-004期間提交的工作材料、聊天記錄......

  沒有找到任何類似願望的表達。

  調查進行到第二天上午,範圍已經擴展到南宮過去一個月的全部合規數據。

  還是沒有。

  於是問題重新回到會議桌上。

  「如果說,這條路徑和南宮本人沒關係呢?」

  有人提出。

  「總部這個南宮只是結果的一部分。Lamp為了讓一個南宮出現在韓國,必須製造一個新的個體,而它選擇保留原個體。」

  張一鳴問:「那為什麼必須製造?」

  「也許對於lamp來說,空間轉移比複製困難?」

  「又沒有證據。」

  ......

  「還有他的襪子。」

  幾個人看向他。

  張一鳴指了指證物清單。

  「釜山那個連床邊的襪子都過去了。終端、員工卡、鑰匙、衣服,全跟著過去。如果這是製造,它還順便複製了南宮睡覺時附近的一部分東西。」

  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人補充:「而且兩部終端的硬體序列號也相同。」

  張一鳴轉頭。

  「什麼?」

  「昨天完成的檢查。物理序列信息一致,內部安全晶片最初也能通過同一套設備認證。」

  「也就是說,終端也有兩個一模一樣的?」

  「對。」

  張一鳴看著屏幕。

  這已經不只是多出一個人。

  那一夜,南宮智勛睡著時與他關係足夠緊密的一部分物品,也跟著出現了第二份。

  至於為什麼是這些東西,邊界在哪裡,沒人能回答。

  尼古拉奧斯把討論拉了回來。

  「先解決最直接的問題。為什麼WRC需要留下一個南宮?」

  會議結束前,他要求重新詢問兩名南宮。

  這一次不問身份。

  問最近在想什麼。

  -----------------

  NG-1坐進詢問室的時候,已經有些煩了。

  過去兩天,他抽了十幾管血,做了三次全身掃描,回答了從小學同桌到博士論文的幾百個問題,現在終於開始被問工作。

  「最近壓力大嗎?」

  「你們是問這破事發生以前,還是以後?」

  「以前。」

  「那還行。」

  「說具體一點。」

  南宮想了想。

  「A-004能說嗎?」

  「可以」

  「我說了你們不許告訴喬納森,不許覺得我不積極,更不許炒了我。」

  詢問人員讓他繼續。

  南宮靠在椅背上。

  「A-004結束以後,事情比實驗的時候還多。全球的輿情,英國警方的調查,彩票機構的公開說明,莫伊拉後續的法律問題,還有奧利弗死亡以後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當時負責哪些?」

  「社會影響評估,主要是輿情和公眾風險。英國那邊不是我直接負責,我得把信息匯總進去。」

  「工作量有沒有超過正常水平?」

  「那可超的太多了。」

  「你抱怨過嗎?」

  南宮看著他。

  「我一天能抱怨八次。」

  詢問人員沒有笑。

  「儘量回憶,你都抱怨了些什麼。」


  南宮開始回憶。

  說過會議太多。

  說過報告寫不完。

  說過A-004要是再開獎一次,他就辭職。

  說過自己畢業以後最大的學術成果,就是研究網友為什麼發瘋。

  這些內容大部分都能在記錄里找到。

  詢問持續了四十多分鐘。

  沒問出什麼新的東西。

  另一個房間裡,NG-2的回答基本一致。

  調查人員把兩份記錄放到一起。

  還是找不到他們需要的內容。

  直到下午,張一鳴過來看了一遍。

  他翻到其中一頁。

  「你們問錯了。」

  負責詢問的人抬頭。

  「你們一直問他說過什麼。」

  「我們也問了他的想法和情緒。」

  「他知道你們在找什麼嗎?」

  「不,沒有告訴他具體假設。」

  張一鳴把記錄放回桌上。

  「那直接問。」

  -----------------

  南宮再次被叫進詢問室時,已經開始懷疑WRC準備把他過去二十六年重新活一遍。

  張一鳴也在。

  「這次又問什麼?幼兒園?」

  「問A-004。」

  「他們不是才問過!」

  「換一種。」

  張一鳴看著他。

  「A-004最後那幾天,你有沒有特別希望過什麼事情?」

  南宮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希望實驗趕緊結束算不算?」

  「算。還有呢?」

  「還有...希望別再死人。」

  「還有呢?」

  「希望彩票那邊別再出事。」

  「還有。」

  南宮開始不耐煩。

  「希望那些會議自己取消,希望報告能自動寫完,希望那些短視頻發不出來,希望所有記者突然集體失去上網能力。你到底想問什麼?」

  張一鳴沒接他的抱怨。

  「報告自動寫完。」

  南宮看著他。

  「咋啦?」

  「你說過嗎?」

  「我天天都在想。」

  「我問你說沒說過。」

  南宮停了一下。

  他開始認真回憶。

  「沒說過,之前培訓過的,那是禁語。」

  張一鳴把終端轉過來。

  「確實查不到。」

  南宮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過去一個月與他相關的語音檢索結果。

  「可你剛才說你天天都想。」

  「想和說能是一回事嗎!」

  張一鳴看著他。

  南宮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消失了一點。

  「你們到底在查什麼?」

  張一鳴沒有馬上回答。

  「再想想。A-004那幾天,你最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類似的東西?」

  南宮靠回椅子裡。

  這一次,他很久沒有說話。

  那些天的事情太多。

  會議,電話,材料......

  奧利弗的死亡......

  第二次開獎......

  一份接一份的社會影響報告...

  他記得自己有一天凌晨坐在辦公室里,桌上還有三份材料沒動。咖啡是涼的,群里不斷有人@他,英國方面的新情況又剛剛發過來。


  具體是哪一天,他想不起來。

  也可能不止一次。

  「有吧。」

  張一鳴問:「是什麼?」

  南宮皺著眉。

  「就……很普通。」

  「告訴我。」

  「我當時可能想過,要是有人能替我把這些活幹完就好了。」

  ......

  南宮等了一會兒,見訊問室里一片寂靜。

  「就這個?」

  張一鳴仍然看著他。

  「你確定...沒說出來?」

  「我怎麼確定?腦子裡一天那麼多東西。」

  「有沒有寫下來?」

  「這種東西我寫下來幹什麼?」

  「有沒有發給過別人?」

  「怎麼可能。」

  「跟Lamp說過?」

  南宮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張一鳴。

  「你什麼意思?」

  張一鳴看著他。

  南宮坐直了一點。

  「老張。」

  詢問室外,有人已經開始調取更早的檔案。

  幾分鐘以後,一份六年前的實驗記錄出現在會議系統里。

  W-003。

  周念。

  相關材料被迅速調到最前面。

  其中一段舊記錄再次出現。

  周啟明曾經寫過一句話。

  【念念,要是爸爸能替你生這個病就好了。】

  女兒周念。

  【我希望爸爸以後永遠陪著我。】

  那些話並不是正式願望文本,也沒有進入實驗申請。

  當天傍晚,特別理事會臨時召開。

  母親的相關陳述被放在左側。

  【我就是想讓他回來陪陪我。】

  南宮智勛的陳述放在右側。

  【要是有人能替我把這些活幹完就好了。】

  中間是兩張照片。

  NG-1。

  NG-2。

  一個留在WRC。




  會議不討論兩個南宮誰是真的。

  那個問題暫時已經失去意義。

  他們開始討論另一件事。

  這兩句話究竟算不算願望。

  倫理委員會首先提出異議。

  想念遠方的孩子,不等於向Lamp提出請求。

  工作疲憊時希望有人幫忙,也不構成實驗意義上的願望表達。

  如果連這種念頭都算,現行願望實驗體系中的「申請」「表達」「確認」和「授權」都需要重新定義。

  理論委員會隨後調出W-003。

  兩起事件被並排放置。

  周啟明的那句話至少曾經進入現實。

  他寫過。

  南宮智勛的沒有。

  「目前仍然只有本人回憶。」

  有人提醒。

  「我們甚至無法證明他當時真的產生過這個念頭。」

  「也無法證明Lamp讀取過。」

  「更無法證明兩個南宮與這兩種想法存在因果關係。」

  所有措辭最終都被壓到最低。

  會議沒有形成「Lamp能夠讀取思想」或者「多人願望可以合併執行」等結論。

  凌晨一點,A-005被正式命名,階段報告完成。

  事件名稱仍然保留:

  【個體二重化事件】

  下方新增三項未決問題。


  【Lamp-001是否能夠獲取未形成外部表達的個體意圖?】

  【不同個體的獨立意圖是否可能參與同一次結果生成?】

  【願望的成立是否需要許願行為?】

  報告最後附上了一條特別說明:

  【現有證據不足以確認以上任一假設。】

  文件提交以後,張一鳴去了社會治理委員會的辦公室。

  南宮還在那裡。

  準確地說,是其中一個南宮。

  另一個正在特別觀察區接受晚間檢查。

  他已經重新獲得了一部分臨時工作權限,普通內部資料可以查看,但身份系統仍然無法允許兩個「南宮智勛」同時在線。

  信息中心暫時沒有修改底層身份規則,所以他們只能輪流使用權限。

  張一鳴進門的時候,南宮正坐在電腦前處理A-004剩下的材料。

  他看了一眼屏幕。

  「你還在加班?」

  「不然呢?」

  「你現在有兩個。」

  南宮停下手,慢慢轉過頭。

  張一鳴已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兩個人對視幾秒。

  南宮指著屏幕上那份還沒完成的報告。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張一鳴拉開椅子坐下。

  「理論上,工作效率翻倍。」

  南宮盯著他。

  「滾。」

  張一鳴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

  南宮重新轉回屏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老張。」

  「嗯?」

  「我以後是不是連抱怨工作都得先寫申請?」

  張一鳴翻了一頁。

  「建議你從現在開始熱愛工作。」

  南宮看著屏幕。

  「那我還是申請調去食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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