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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何處為家(下)

2026-09-25 12:37:44 作者: 貪睡維維

  H.B.H.的核心語義被撤回以後,希望之城項目並沒有立即失去所有方向。

  十月十八日上午,社會治理委員會重新整理過去半年形成的十七項主要假說,其中大部分已經在此前調查中被排除,剩餘幾項重新進入討論。

  最先被重新審查的是城市復興。

  這也是Gary幾十年來最常見、最容易理解的一類願望。

  人口流失、鋼鐵工業衰退、稅基萎縮、社區破敗,在2037至2045年的公共材料中,與「希望人們回來」同時出現的還有另一類表達。

  「讓Gary重新繁榮。」

  「讓這座城市恢復過去的樣子。」

  「希望工作和家庭都能回來。」

  如果這些表達曾經以某種方式形成願望,那麼過去六年的變化看上去確實符合其中一部分。

  人口回來了。

  可是,也僅此而已。

  信息科學委員會重新調取2045年以來的產業、就業、財政和公共服務數據以後,只用了兩天便結束了這一方向。

  Gary的人口增長速度已經遠遠超過就業崗位增長。房地產價格上漲,低價住房持續減少,原有基礎設施承擔著遠超規劃容量的人口。鋼鐵產業沒有恢復到歷史規模,新的高附加值產業也沒有表現出與人口增長相匹配的聚集趨勢。

  更多商店出現了,更多住宅有人居住了,學校重新擁擠起來。

  

  但醫院、道路、垃圾處理和公共運輸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部分長期廢棄的社區確實恢復了生活氣息,另一些地方則因為人口過快增加變得更加混亂。

  外來者甚至一天都不想多待。比如伊森。

  十月二十日,信息科學委員會在補充報告裡給出了結論。

  【Gary人口增長:確認】

  【Gary經濟與產業同步復興:未發現】

  【城市繁榮與人口異常存在統一目標:缺乏證據】

  阿德里安看完以後,只在最後一項旁邊留下了一條批註。

  【如果存在願望,「人口回來」與「城市變好」明顯並不是同一件事。】

  他其實想寫的是【如果存在願望,那麼Lamp完成的未免也太差了。】

  這一方向隨後停止。

  讓H.B.H.繼續存活了幾天的,是另一種解釋。

  它來自十月十七日那場會議本身。

  S-02和S-09出生於Gary,在那裡長大,父母和家庭關係也集中於當地。對於他們而言,Gary從來不需要被重新定義成「家」。

  另外十個人卻不同。

  他們全部在成年後的某個時間遷入Gary。

  有人住了幾年,有人接近十年。有人已經結婚、買房,也有人始終因為工作或者投資留在那裡。

  於是一個修正後的假說被提交到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

  【暫定假說:異常可能作用於尚未完成地域歸屬的後遷人口。】

  它很快得到一個更加容易理解的內部稱呼。

  成家假說。

  Lamp也許沒有要求他們「回家」。

  它可能在迫使這些後來者真正留在Gary,直到他們把那裡重新稱為「家」。

  這個解釋至少能夠繞過S-02和S-09。

  如果一個人從出生起就屬於Gary,那麼影響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如果一個人後來才進入Gary,那麼離開行為可能觸發某種尚未完成的條件。

  十月二十一日,酒店實驗的十二名受試者再次收到訪談通知。

  這次調查不再涉及異常行為,問題只有一個。

  你認為自己的家在哪裡?

  訪談進行了三天。

  答案比預想中混亂得多。

  S-02和S-09都回答Gary,這一點符合預期。

  另外十人的回答卻無法形成任何穩定分類。

  有人在回答前甚至沒有思考。


  「Gary。我老婆和孩子都在那裡,我房子也在那裡。我還能把哪裡叫家?」

  這名受試者已經在Gary生活八年。酒店實驗期間,他曾經在第八天提前退出。

  另一名受試者給出了兩個城市。

  「如果你問我住在哪裡,那當然是Gary。如果你問家,我可能還是會說底特律。我父母在那裡,我在那裡長大。不過我現在也不會覺得回Gary是在去一個陌生地方。」

  第三個人認為這個問題本身沒有明確答案。

  「我搬過六次家。出生的地方算家,父母住的地方也算,Gary是我現在生活的地方。如果一定讓我選一個,我不知道。」

  埃里克·莫里斯的回答更加簡單。

  「Gary。」

  訪談員隨後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認為。

  埃里克想了一會兒。

  「買下第二套房以後吧。或者更早。我已經在那裡生活很多年了。你們為什麼又問這個?」

  十名後遷受試者中,有人明確將Gary稱為家,有人仍然把出生城市和父母所在城市視為故鄉,有人同時接受兩個地點,也有人拒絕給「家」劃出唯一位置。

  把Gary明確稱為家的人照樣提前退出,認為Gary只是現居地的人也會退出。

  最早離開的埃里克甚至早已接受Gary作為自己的家。

  調查組隨後又擴大了一輪訪談,從已經完成家庭史核驗的後遷居民中隨機抽取樣本,結果仍然相同。

  十月二十五日,劉瑤撤回了「成家假說」。

  她在報告裡只保留了兩句話。

  【主觀地域歸屬與已知異常不存在穩定對應關係。】

  【現有證據無法證明Lamp-001關注個體將何處視為「家」。】

  Hope Back Home這個名字仍然留在項目檔案里。

  隨後幾天,希望之城項目遇到了停滯。

  所有的已知事實彼此穩定,卻無法繼續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

  異常究竟作用於什麼?

  十月二十八日的項目會議上,主屏保留著Gary地圖。

  行政區劃、道路、人口密度、住宅分布、歷史城區、鋼鐵工業區、幾十年來不斷變化的城市邊緣。

  社會治理委員會把能夠想到的變量全部列了出來。

  會議持續到下午,新的調查方案仍然沒有形成。

  這時,國際事務委員會主席瑪麗亞·費爾南達·阿爾瓦雷斯收到了一份來自美國方面的正式請求。

  文件閱讀到第二頁以後,她摘下眼鏡,又重新看了一遍其中幾項數字。

  她隨即申請,加入本次會議。

  阿德里安看到她進來坐下,隨口問了一句。

  「美國方面有新的情況?」

  「算不上新的情況。」瑪麗亞把文件推送到會議系統,「他們只是越來越無法承受我們已經知道的情況。」

  主屏右側出現一份經過刪減的美國聯邦政府內部報告。

  過去數月里,Gary人口繼續增長。

  住房供應越來越緊張,學校擴容速度跟不上新增學生,城市周邊道路出現新的通勤壓力。聯邦政府已經向印第安納州追加數輪財政支持,地方政府卻無法解釋人口增長還會持續多久。

  更麻煩的是,他們已經知道酒店實驗發生過什麼。

  美國政府此前已獲得Lamp-001的部分研究資料,對WRC內部關於H.B.H.的全部討論也一直跟進。作為屬地政府,他們擁有足夠高的授權等級,知道Gary存在疑似願望異常,也知道部分居民離開當地以後可能出現嚴重行為風險。

  瑪麗亞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他們希望WRC儘快給個結論。不是研究成果,是解決方案。」

  阿德里安問:「什麼級別?」

  「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聯邦應急管理體系、印第安納州政府和萊克縣都在等。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已經不是我們什麼時候找到許願者,而是明年應該準備多少住房、學校、警力、醫療資源,以及是否應該限制人口繼續進入Gary。」


  她停了一下。

  「聯邦政府在文件里問得很直接:如果人口繼續增長,他們應該疏散、限制遷入、擴大城市,還是維持現狀。」

  喬納森把那份文件打開。

  「我們一個都回答不了。」

  「可他們要求我們必須回答一個。」

  瑪麗亞看向他。

  「美國方面願意配合新的調查。如果需要緊急立法,他們可以提交國會;如果需要印第安納州調整地方政策,聯邦政府負責協調。涉及Gary的有限異常信息可以向必要人員披露。他們希望WRC告訴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再這樣下去,後果已經不敢想像。」

  美國方面尤其擔心住房供給觸及極限之後會發生什麼。現有實驗只觀察過後遷居民被帶離Gary,卻從未觀察過一個試圖遷入Gary的人,在無法獲得住房、工作或者合法居留條件時會做什麼。

  會議原本已經準備結束。

  喬納森卻重新打開了那張Gary地圖。

  他看了一會兒,又調出另一張。

  這一次顯示的是完整的萊克縣行政區劃。

  Gary南部出現梅里爾維爾,西南方向是格里菲斯,東南方向則與霍巴特相接。

  不同城市之間用幾條很普通的邊界線分開。

  喬納森把Gary的顏色單獨標了出來。

  「我有一個想法。」

  「我們一直在問為什麼這些人要進入Gary。」

  阿德里安沒有催他。

  「酒店實驗以後,我們又問為什麼他們離不開Gary。H.B.H.出來以後,我們問Gary為什麼會成為他們的家。現在Home也被刪掉了。」

  喬納森放大城市南部。

  「可還有一個問題,我們一直沒有辦法驗證。」

  南宮看向地圖。

  喬納森繼續說道:「我們說他們進入Gary,說他們離開Gary,說他們返回Gary。所有實驗都默認Gary是一個已經確定的範圍。可我們從來沒有驗證過,這個範圍到底由什麼決定。」

  伊曼紐爾·科菲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想測試城市邊界?」

  「我想測試Gary這個概念。」

  喬納森把手指落在Gary與南側相鄰地區之間的行政線上。

  「如果異常作用於這片土地,行政邊界怎麼調整都不會有意義。如果異常作用於某個固定地理範圍,結果也一樣。」

  他將地圖上的邊界向南拖了一小段。

  那只是演示。

  一塊原本屬於Gary以外的區域,被臨時填成了與Gary相同的顏色。

  「可如果我們改變這條線以後,異常也跟著過去……」

  瑪麗亞盯著屏幕。

  「你需要美國政府做什麼?」

  喬納森回答了很久。

  「調整Gary的法定行政邊界。選擇一塊人口、住房和交通條件適合觀察的相鄰區域,把它正式併入Gary。不是建立合作區,也不是改變郵政地址或者城市宣傳口徑。我要法律意義上的行政區劃發生變化。」

  「實驗開始以前,我們記錄那裡的人口、房地產交易、遷入遷出和居民構成。邊界生效以後繼續觀察。」

  「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至少排除一個方向。」

  喬納森停了一下。

  「如果發生了……」

  後面的話沒有繼續。

  瑪麗亞重新打開美國聯邦政府的請求文件。

  「這些方面,你是專家。謝謝你,阿什福德爵士。」

  「你需要多長時間準備方案?」

  「兩天。」

  「美國方面可能會問需要多長時間完成區劃調整。」

  喬納森看著地圖上那條剛剛被他拖動過的線。

  「越快越好。」

  瑪麗亞點開回復界面。


  阿德里安這時才開口。

  「先別發。」

  瑪麗亞停下輸入。

  「社會治理委員會今晚提交完整實驗設計。信息科學委員會建立對照區域和基線數據。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負責定義什麼程度的行政變化才算真正改變城市歸屬。國際事務委員會準備有限披露方案。」

  他看了一眼那張地圖。

  「加急準備方案,後天上午,提交一級特別理事會審議。」

  會議結束前,秘書處修改了希望之城項目的下一階段任務。

  原來的內容只有一行。

  【繼續尋找未知願望的形成來源及作用機制。】

  那一行被保留。

  下面增加了第二行。

  【驗證對象:Gary市法定行政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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