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H.假說進入階段性報告以後,希望之城項目沒有立即尋找新的受試者。
調查重新回到了檔案。
這一次,WRC要找的是一個願望,或者一群願望。
阿南德事件留下的材料因此重新進入會議目錄。
A-005結束以後,WRC已經修改過一次對「願望表達」的理解。申請書、口頭陳述和Lamp前的正式表達仍然是最明確的願望形式,卻不再被視為唯一可能的形式。阿南德事件中,大量祈願文本曾經通過網絡、宗教活動和個人禱告持續傳播,其中部分表達與後來出現的異常狀態存在高度接近的語義關係。
WRC至今無法證明那些祈願究竟以何種方式參與結果。
也無法確認多少人的表達才具有意義。
但這個問題已經存在於正式檔案里。
【群體性同向願望是否可能形成統一目標:未確認。】
【願望文本是否需要由單一主體完整表達:未確認。】
【重複表達、傳播行為及共同祈願是否可能參與目標形成:未確認。】
【Lamp-001識別願望主體的方式:未知。】
Gary讓這些問題重新出現,而且規模完全不同。
阿南德事件中的祈願集中發生在較短時間內,目標明確,傳播過程也能夠追蹤。Gary的情況可能已經持續十幾年,沒有明確許願者,沒有統一文本,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被稱作「事件發生當天」的時間點。
九月上旬,文化與宗教委員會開始重新整理二〇三七年至二〇四五年的Gary公共表達資料。
資料量很快超過最初預計。
「讓年輕人回來」出現過。
「讓孩子們回家」出現過。
「希望那些離開的人有一天還會回來」出現過。
「我們需要把家庭帶回來」也出現過。
這些話屬於不同的人,發生在不同年份,使用不同語言結構。
有些只是GG,有些是禱告,有些甚至只是老人接受採訪時的一句抱怨。
單獨拿出任何一句,都看不出異常。
合在一起以後,卻持續指向同一個方向。
回來。
九月十九日,H.B.H.專題會議再次召開。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沒有提交新的願望文本。
他們提交的是一張時間圖。
從二〇三七年到二〇四五年,數千條經過篩選的公共表達按照時間排列,涉及「回來」「返鄉」「家庭重新團聚」「下一代返回Gary」等語義的記錄被標記出來。
那些表達一直存在。
阿德里安看完圖表,先問了一個問題。
「和阿南德宗教事件相比呢?」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主席哈桑已經準備好了這部分。
「阿南德事件更容易觀察。大量祈願圍繞同一個活著的人,在短時間內集中出現,文本傳播路徑也相對清楚。Gary恰好相反。如果這裡真的存在群體願望,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種持續時間極長、參與者彼此並不認識、文本也不統一的情況。」
她調出兩組材料。
左側是阿南德,右側是Gary。
「但它們至少存在一個值得比較的地方。參與者未必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參與同一個願望。阿南德事件里,絕大多數祈願者並不知道其他人具體說過什麼,他們只是在表達方向接近的訴求。」
「Gary也是。」
「一個母親希望孩子回來,一個房地產商希望居民回來,一個市長希望人口回來,一個教堂希望家庭回來。他們的對象、理由和語言都不相同。」
他停了一下。
「可如果Lamp只識別目標結果,它們最後可能都只剩一個方向。」
主屏上的材料被壓縮,數千條句子逐漸消失。
最後只剩下一個箭頭。
→ Gary
科研管理委員會沒有接受「群體願望已經成立」的說法。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同樣反對把幾十年裡的近義表達簡單相加。自然語言中的「回來」存在不同對象,企業回來、人口回來、孩子回來和家庭回來,在人類語義中並不是同一件事。
阿德里安最終允許H.B.H.繼續保留。
但要求它必須產生能夠被檢驗的新預測。
「我們已經知道結果以後,再去歷史裡尋找一句像答案的話,這種工作可以永遠做下去。」
他看向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
「既然你們認為這是歸鄉類願望,就告訴我還有什麼東西是我們現在不知道、但按照這個模型應該存在的。」
會議因此轉向預測。
H.B.H.工作組提出了第一項。
如果作用目標確實與「家族返回」有關,那麼Gary近年的後遷人口中,尚未完成家庭史調查的人群里,祖緣比例仍應繼續異常。
這個預測很快通過。
第二項預測更加直接,Gary人口的增長的趨勢不會因為城市客觀條件變化。
如果Gary的人口增長主要來自正常經濟吸引,那麼隨著住房價格上漲、低價房源減少,以及新增就業逐漸無法覆蓋持續增長的人口,遷入速度應該出現下降。
H.B.H.工作組因此重新核驗了二〇四五年以來Gary的住房、就業與人口數據。
結果沒有出現預期中的回落。
早期吸引埃里克那類遷入者的低房價優勢正在縮小,部分城區的生活成本持續上漲,新增就業也早已跟不上人口增長。到了調查期,越來越多新遷入者甚至無法給出「在這裡生活明顯比其他城市更好」的主觀比較。
人口仍在進入Gary。
第三項預測很簡單。
如果H.B.H.成立,那麼「回家」可能並不需要本人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經屬於Gary。
調查很快找到大量這樣的家庭。祖輩離開Gary幾十年,父母從未在那裡生活,後代甚至不知道這段家族歷史,卻仍然因為工作、婚姻、住房或投資重新遷入Gary。
現實聯繫早已中斷,他們還是回來了。
到了十月初,H.B.H.已經從一個由GG牌觸發的工作假說,變成希望之城項目里解釋力最高的模型。
階段性報告的可信度由「中低」上調為「高」。
報告最後還增加了一項與阿南德事件的比較。
【全知教祈願事件提示:Lamp-001可能對未經統一組織的同向願望表達產生響應。】
【Gary可能構成該問題的長期、大規模自然樣本。】
這是希望之城調查開始以來最接近答案的一次。
接下來十幾天,調查圍繞H.B.H.繼續推進。
他們開始尋找最早參與這場「歸鄉愿望」的人。
尋找最早出現的公共表達,尋找人口曲線發生變化以前,Gary是否發生過某次規模足夠大的宗教活動、城市紀念、公共祈禱或者其他集體事件。
社會治理委員會甚至開始建立一張「願望形成時間窗」。
十月十七日上午,第四次專題會議召開。
這一次會議的議題已經不是H.B.H.是否成立。
會議標題寫的是:
【H.B.H.可能形成時間及初始傳播路徑】
南宮坐在社會治理委員會一側。
喬納森正在介紹三個最值得繼續調查的時間窗口。
第一組來自2039年的城市復興宣傳。
第二組來自2040年至2041年持續舉行的社區返鄉活動。
第三組來自2042年人口跌至低位前後大量出現的地方公共討論。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更傾向第二組。
信息科學委員會則認為現有數據無法把人口變化精確壓縮到某一年。
在討論進行了四十多分鐘的時候,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突然舉起了手。
來自中國的認知語言學專家劉瑤(Dr. Liu Yao),負責人類真實意圖分析。
她要求返回上一頁。
屏幕退回H.B.H.當前模型。
【核心目標:具有Gary家族歷史的後代返回Gary】
「各位領導,我認為我們一直忽略了一件小事。」
阿德里安也從思考中回過神來。
「請說。」
「我們這段時間一直說,這些人是在『回家』。因為祖先住過Gary,所以他們後來搬進Gary,我們把這叫回家;酒店實驗裡他們拼命想回Gary,我們也把這叫回家。」
研究員把那個詞標了出來。
「可酒店裡有十二個人。」
名單被調了出來。
「其中十個人是後來搬到Gary的。他們離開Gary以後,全部出了問題。」
十個編號被標記。
「剩下兩個,從出生開始就住在Gary。」
S-02,S-09。
喬納森看見編號以後,停住了。
屏幕很快調出兩人的基礎資料。
出生地:Gary。
長期居住地:Gary。
父母主要居住地:Gary。
祖父母長期居住地:Gary。
她繼續說道:「他們反而沒事。」
「所以我想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如果這些人真的是因為想『回家』才無法離開Gary——」
她指向S-02和S-09。
「為什麼真正把Gary當家的人,可以不回去?」
這句話落下以後,原定的時間窗口討論停了下來。
喬納森沒有接話。
一些腦子轉的快的人,也意識到了問題
南宮開始不停地翻酒店實驗資料。
S-02在芝加哥附近的酒店住到了實驗終止。
S-09也是。
他們都想過回去。
一個想狗,於是天天給多比打視頻電話。
一個想自己的床,但是她睡了更舒服的床墊,回到Gary後,甚至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替代方案解決以後,兩人繼續留下。
劉瑤把這兩份記錄放在屏幕左側。
「如果十二個人里一定要選兩個最符合『回家』這個詞的人,應該是他們。」
她把另外十名受試者調到右側。
「可失控的,是另外十個。」
埃里克·莫里斯排在最前面。
出生於威斯康星州,他在那裡長大。
三十多歲以後,因為房地產投資遷入Gary。
WRC已經確認,他當年選擇Gary的直接原因是一份投資收益表。在遷居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年輕時曾經生活在那裡。
劉瑤指著兩邊。
「左邊這兩個人,Gary從小就是他們的家。他們可以離開。」
「右邊這些人,有的是三十多歲才搬過去,有的是為了工作,有的是為了房子,有的是為了婚姻。他們反而不能離開。」
她重新調出報告標題。
【Hope Back Home】
「所以我懷疑Home。」
「這個概念與我們現在正推進的結論背道而馳。」
喬納森終於伸手把自己面前的酒店實驗報告拉了回來。
「你的意思是,祖緣異常可能是真的,人口回流也可能是真的,但是我們把酒店裡的返回行為解釋成了『回家』。」
「對。」
劉瑤回答得很快。
「我們應該只知道他們在回Gary。」
「可我們從來沒有證明,他們是在回家。」
會議室里很快出現了低聲討論。
嚴格來說,他們從來沒有忘記S-02和S-09。
正因為這兩個人表現正常,五月份調查才發現「後遷時間」與離域異常之間的關係,他們一直都在數據里。
只是H.B.H.建立以後,所有人都把他們放進了另一類。
原生居民。
對照組。
非返鄉對象。
一個合理的分類把他們從問題里移走了。
南宮翻開自己最早的酒店記錄。
「我們是不是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了?」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重新打開模型,討論聲開始響起。
阿德里安一直沒有打斷。
可他看到還在有人不斷地把自己繞進去,他才開口。
「停下來。」
討論和解釋停止了。
「我已經聽明白了。」
他指向左邊。
「這兩個人出生在Gary,長在Gary,家人在Gary。他們離開以後,可以正常生活。」
隨後是右邊。
「這些人後來才搬進去,有些人甚至從來沒有把Gary當成故鄉,獨居的人也算不上成家。他們離開以後,一個比一個急著回去。」
阿德里安重新看向報告標題。
【Hope Back Home】
「我們用了兩個月解釋他們為什麼回家。」
「現在看來,我們唯一真正證明的,是他們會回Gary。」
劉瑤回答:「完全正確,執行理事。這正是我要表達的觀點。」
會議室後方的記錄員停下了輸入。
阿德里安沒有繼續評價H.B.H.。
他只問:
「所以,誰告訴我們Gary是Home?」
那天下午,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重新審核H.B.H.的全部證據。
被撤回的只有一個詞。
Home。
十月十七日下午四點二十八分,H.B.H.假說的記錄被調整:
【原可信度:高】
【當前狀態:暫停】
【調整理由:核心語義存在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