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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歸鄉假說

2026-09-25 12:37:09 作者: 貪睡維維

  七月二十日以後,希望之城項目第一次擁有了足夠明確的擴大調查方向。

  此前圍繞酒店實驗建立起來的十二人樣本沒有再被重複討論。負責調查的委員會重新設計了抽樣方案,將調查對象擴展到二〇四五年以後遷入Gary、目前仍長期居住於當地的居民,同時增加芝加哥、底特律、南本德以及印第安納州其他人口流動城市作為對照。

  第一批擴大樣本共四百八十七人。

  其中Gary後遷居民三百六十二人。

  新一輪調查直接進入家庭史,對本人出生地、父母與祖父母長期居住城市進行統一核驗,並在檔案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向曾祖父母一代延伸。

  工作持續了三個星期。

  結果並沒有複製酒店實驗裡近乎整齊的12/12,但原本被認為最可能消失的祖緣特徵仍然存在。

  Gary後遷樣本中,能夠確認本人至少一名直系祖先曾在Gary長期生活者,占比顯著高於各對照城市同類樣本。這種差異在2045年以後進入Gary的人群中更加明顯。

  部分家庭甚至存在相似的遷徙軌跡。

  祖父母或曾祖父母年輕時生活在Gary,隨後因為就業衰退、家庭遷移或退休離開;第二代出生在其他城市;再過二三十年,第三代或第四代以完全不同的理由重新遷入Gary。

  八月十四日,擴大調查的第一階段報告送達WRC理事會。

  社會治理委員會將報告標題從最初的《Gary後遷人口家庭史特徵分析》改成了《希望之城人口異常第二階段調查報告》。

  當天上午,一級特別理事會臨時增加了一場專題會議。

  除了社會治理與信息科學委員會,文化與宗教、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也收到出席通知。

  阿德里安比預定時間早了幾分鐘到會議室。

  喬納森已經坐在靠近主屏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疊列印資料。南宮和伊森位於他的兩側,伊曼紐爾·科菲則在另一邊與他的人確認最後一版統計表。

  阿德里安坐下以後先看了一眼喬納森。

  「我想先說明一件事。三月份那場酒店實驗給我留下了一封至今還在檔案里的提醒函,如果監察委員會願意,它大概還會繼續跟著我很多年。不過從今天這份報告來看,我覺得這封提醒函收得還算值得。」

  喬納森抬起頭。

  阿德里安繼續說道:「當然,這句話請不要寫進會議紀要。尤其不要讓監察委員會看到。」

  會議桌邊有人笑了起來。

  喬納森把手裡的文件往前推了一點。

  「我建議還是寫進去。以後如果項目再次出問題,至少可以證明執行理事是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主動承擔風險。」

  

  阿德里安又看了他一眼。

  「很好。看來你們部門今天確實心情不錯。」

  笑聲很快過去。

  主屏切換到擴大樣本結果。

  喬納森不在複述之前的實驗結果,他直接從擴大調查開始,將Gary後遷居民與四組對照城市的數據依次列出。

  「我們現在能夠確認的事實仍然有限。

  第一,Gary近年的後遷居民中,直系祖先曾長期生活於當地的比例明顯異常。

  第二,這種異常在2045年以後遷入的人群里更突出。

  第三,目前能夠核驗的遷居理由繼續保持現實有效性。」

  他翻到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十幾個家庭的遷徙路線。

  Gary—加里(印第安納州);

  Milwaukee—密爾沃基(威斯康星州);

  Madison—麥迪遜(威斯康星州);

  Detroit—底特律(密西根州);

  Chicago—芝加哥(伊利諾州);

  Indianapolis—印第安納波利斯(印第安納州)......

  不同顏色的線條在幾十年的時間跨度里向外擴散,又有一部分在二十一世紀中葉重新折回Gary。

  「所以我們現在面對的可能已經不只是人口現象。」喬納森停了一下,「至少社會治理委員會認為,有必要把非法願望重新納入主要調查方向。」


  會議室里的資料頁繼續向後翻動。

  過去數月里,WRC一直避免過早把Gary與Lamp聯繫起來。城市衰退後的復甦、房地產價格變化、產業政策、人口自然回流,每一項都存在正常解釋。即使酒店實驗出現嚴重異常,調查對象也始終局限在行為層面。

  祖緣數據改變了這一點。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首先接管了下一階段的歷史材料篩選。

  如果Gary真的曾經發生過未經記錄的願望,那麼許願者未必屬於某個秘密組織,也未必知道WRC對願望文本的分類方式。它可能來自個人、家庭、地方社群、宗教組織,甚至某種長期重複出現的公共表達。

  過去幾十年的地方報紙、競選材料、教堂活動、社區募捐、城市宣傳、房地產GG、人口振興計劃以及公共藝術項目被重新調入。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同時建立了第一批可能的願望原型。

  【希望離開的人重新回來。】

  【希望我們的孩子最後都會回來。】

  【希望Gary重新成為所有人的家。】

  【希望那些從這裡離開的家庭,有一天能夠回到這裡。】

  【希望這個城市重新擁有過去的人口。】

  【希望我們的後代不要忘記這裡。】

  會議進行到第二個小時,屏幕上的原型已經超過四十種。

  大部分很快被排除。

  如果目標只是恢復人口,那麼祖緣篩選缺乏必要性。

  如果目標是希望原住民後代回遷,那麼現存居民中有不少人的後代依舊不在加里。

  如果願望針對的是特定家族,則當前樣本覆蓋的家庭數量又過於龐雜。

  南宮一直沒有發言。

  直到文化與宗教委員會調出一組2030年代至2050年代各個時期的Gary城市復興宣傳材料。

  照片一張張從主屏上划過。

  廢棄廠區改造、青年就業計劃、低價住房、社區返鄉節、舊城區翻修。

  南宮突然舉手示意暫停。

  屏幕停在一張年代並不算久遠的街景照片上。

  路邊一塊大型GG牌已經有些褪色,背景是一家三口站在經過修繕的舊式住宅前,下面還有當地房地產開發商和社區更新組織的標識。

  最上方是一行很大的英文。

  HOPE BACK HOME.

  南宮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這張圖我們最早的時候就見過。」

  伊森側過身看他。

  南宮沒有立即解釋,他把照片放大,GG牌下方的小字逐漸清楚。

  鼓勵曾經離開Gary的家庭重新關注當地住宅、就業與投資機會。

  活動並不神秘,也不是宗教項目。

  它只是一次普通的城市復興宣傳。

  南宮翻開自己面前的資料,找到了最早調查埃里克時留下的一張現場照片。

  同一塊GG牌。

  只是拍攝角度不同。

  「我們第一次去Gary的時候經過這裡。」他說,「當時誰都沒把它當回事。因為這種話在一個人口流失幾十年的城市裡太常見了。」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把原圖調入系統,開始檢索活動來源。

  喬納森沒有馬上接受這個方向。

  「先不要把一句GG詞當成願望文本。Gary幾十年來出現過上千種類似表達,只要我們已經知道結果,總能從歷史材料里找到一句看上去特別合適的話。」

  「我同意您的觀點,主席。」南宮說道,「我也不認為這句話本身就是願望。只是我們剛才列出的四十多個原型里,有一類始終在重複同一個意思:離開的人、他們的家庭或者他們的後代,重新回來。如果這類語義真的存在,一個地方宣傳項目恰好用了Hope Back Home,至少值得查清楚它從哪裡來,又傳播了多久。」

  阿德里安讓秘書處將這句話單獨標記,但沒有賦予異常等級。

  會議當天,文化與宗教委員會聯繫了Gary市政府檔案部門。


  隨後是GG公司、房地產開發商、社區基金會,還有當年的項目策劃機構。

  調查很快證明,這塊GG牌沒有任何神秘背景。

  「Hope Back Home」最早只是二〇三九年一項住房與社區復興聯合營銷項目的宣傳口號,設計公司有完整合同,創意會議記錄仍然保存在商業檔案中。提出這句話的是一名當時二十九歲的GG文案人員,她本人出生於芝加哥,與Gary沒有已知家族關係。

  GG詞甚至不是一次成型。

  第一版是:

  COME HOME TO GARY./回家吧,回到加里。

  客戶認為過於直接。

  第二版改成:

  BRING HOPE HOME./把希望帶回家。

  又因為與一家慈善組織的舊口號相似被否決。

  最終才改為:

  HOPE BACK HOME.

  從GG設計角度看,它甚至談不上多麼優秀。

  但客戶喜歡。作為一句脫離完整句法結構的GG語,它本身保留了相當大的解釋空間,可以被理解為「希望回家」「希望已經回家」,也可以把Hope作為名詞,理解成「讓希望回家」,「希望,回來吧」。

  項目因此沿用了四年。

  如果調查到這裡結束,它只是一段十分普通的商業傳播史。

  麻煩出現在後續材料里。

  同一句話後來被地方社區組織引用。

  教堂返鄉活動用過、兩所學校的校友募捐活動用過。

  2041年,一場關於城市人口流失的地方電視訪談里,一名退休教師說過「我們希望年輕人有一天能夠回來。」

  2042年,一家地方報紙以「Bringing Families Back Home」為題討論住房復甦。

  更早的2037年,一次市政聽證會上,也有人表達過近似願望。

  類似語義並不集中於任何一個人。

  它長期存在於這座城市。

  人口衰退持續了幾十年以後,希望離開的人回來,本身就是Gary最常見的公共願望之一。

  八月下旬,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將四十餘種原型壓縮為六類,隨後將六類原型分別與現有異常進行匹配。

  其中出現了一種願望,獲得最高優先級。

  【歸鄉類願望】

  定義:【以個人、家庭或其後代重新返回既定地域為目標結果的願望。】

  它能夠同時覆蓋三項已知異常。

  祖緣、後代遷入、離域後的強烈返回行為。

  甚至連遷居理由始終真實這一點,也能夠被納入解釋。

  而其他的願望類型均存在問題。「恢復人口」能夠解釋遷入,卻無法解釋祖緣;「召回原居民」能夠解釋祖緣,卻無法覆蓋從未在Gary生活過的人;「維持城市繁榮」與酒店實驗中的離域行為幾乎沒有直接聯繫。

  九月二日,第二次專題會議召開。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提交了正式工作假說。

  編號仍然是臨時的。

  【H.B.H.假說】

  【Hope Back Home】

  【類型:疑似歸鄉類未知願望】

  【許願者:未知,存在群體來源可能】

  【願望文本:未明確】

  【發生時間:未知,重點篩查2037—2045年】

  【作用對象:疑似與Gary家族歷史相關】

  【可信度:中低】

  喬納森看完以後在「作用對象」那一行停了很久。

  「我只同意把它作為工作假說。這裡的每一個詞都還能被推翻。尤其是『Home』,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異常對象把Gary理解為家。」

  「還有,『HOPE」這個詞,是動詞還是名詞。」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保留了他的意見。


  阿德里安批准進入下一階段。

  下午六點零三分,《希望之城人口異常第二階段報告》完成歸檔。

  報告最後一頁只保留了一項待驗證假說。

  【H.B.H. Hypothesis】

  【Hope Back Home】

  【當前目標:追溯可能的願望提出人、提出時間及語義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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