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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無心之得

2026-09-25 12:36:51 作者: 貪睡維維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喬納森讓研究員把酒店實驗的十二名受試者重新排列了一遍。

  原來的編號被暫時隱藏,姓名、年齡和職業也從主表中移除,只留下三項數據:出生地、遷入加里的時間,以及實驗期間記錄到的最高行為等級。

  結果比此前任何一種排列都清楚。

  十名提前退出實驗的受試者全部屬於後遷居民,遷入時間從二〇四二年一直延伸到二〇四九年;兩名堅持到實驗終止的受試者則出生於加里,從未長期遷離。更重要的是,十名後遷居民內部雖然存在少量交叉,異常程度與遷入時間仍然表現出明顯的總體趨勢——越晚來到加里的人,在離開以後出現的異常行為越極端。

  這個結果和調查組最初的判斷恰好相反。

  酒店實驗開始以前,WRC曾經考慮過一種相對簡單的解釋:長期生活可能使居民對加里形成某種不斷增強的依賴,因此居住時間越長,離開後的反應應該越明顯。如果這個判斷成立,兩名原生居民理應成為最值得關注的對象。

  實際情況卻是,他們最正常。

  喬納森因此提出了「適應效應」的臨時假說。

  某種尚未確定的影響可能主要作用於後來遷入的人,而一個人在加里生活的時間越長,對這種影響的適應程度也越高。按照這個方向,兩名原生居民或許並非實驗中的例外,他們反而可能代表這種適應狀態的終點。

  信息科學委員會很快開始利用既有資料進行回溯驗證。

  酒店實驗不再重複。三月二十四日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經讓倫理委員會明確反對任何以延長離域時間為目的的同類人體實驗,調查組只能從過去已經發生的現實記錄中尋找樣本。出差、旅遊、異地住院、探親、跨州工作以及其他能夠確認離開加里時間的記錄被重新整理,用於判斷酒店中的十二個人究竟只是偶然,還是一個更大規律里被集中觀察到的一小部分。

  篩查持續到六月初以後,原生居民與後遷居民之間的差異仍然存在。

  「適應效應」因此被保留下來,但它很快帶來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這種異常主要出現在後來遷入加里的人身上,那麼調查的重點就不該繼續停留在他們離開以後發生了什麼。

  

  有人重新提出了三月份已經做過一次的遷入調查。

  這個建議最初並不受歡迎。

  WRC已經花費大量時間調查過加里的人口增長,二十一名早期遷入者的遷居理由也曾接受過系統核驗。現在因為酒店實驗出現新的變量,再把同一批房產、就業、婚姻和家庭資料翻出來,很可能只是重複已經完成的工作。

  喬納森最終還是批准了第二輪覆核。

  十名後遷受試者成為第一批對象。

  結果沒有發生變化,調查情況沒有給調查組留下新的突破口。

  六月十一日,第二輪遷入調查結束。

  覆核結論與三月份基本一致:

  【十名後遷受試者遷入Gary的現實理由均可獨立成立。】

  之後,調查組沒有繼續在「理由是否異常」上投入時間。

  他們把調查向前推了一層。

  如果工作、婚姻、房價和家庭關係都是真實存在的,那麼繼續證明這些理由沒有意義。新的篩查範圍越過遷居決定本身,開始追蹤十名受試者在作出決定以前的人生路徑。

  這項工作遠比重新核驗遷居理由麻煩。

  十個人的出生地、求學經歷、歷次就業、長期居住城市、婚姻變化、財產記錄和親屬分布陸續進入調查資料庫,時間跨度從十幾年延長到幾十年。隨著親屬關係被納入篩查,調查對象很快從十個人擴大到數十個家庭成員;父母的信息不足以後,資料組繼續向祖父母一代延伸,部分已經死亡多年的親屬只能依靠人口登記、學校檔案、房產記錄、工會資料和地方報紙留下的數位化信息重新拼接。

  到了六月底,投入希望之城調查的資料人員已經增加到三十七人,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三個研究組全部投入了項目之中。

  他們仍然沒有找到穩定的共同點。

  十名受試者來自不同地區,接受過不同教育,從事的職業跨度很大。有人一生只在美國中西部幾個州之間移動,也有人曾經在西海岸生活多年。收入、婚姻、職業變化、家庭規模乃至遷居頻率都被加入模型,得到的結果依舊散亂。


  進入七月以後,人生路徑調查逐漸變成一項龐大的資料整理工作。

  希望之城項目內部已經有人建議縮小篩查範圍。

  第一個異常結果就是在這個階段出現的。

  七月九日晚上十點多,南宮智勛準備離開臨時辦公室時,伊森抱著電腦從資料區回來,把原本已經關掉的頂燈重新打開了一排。

  南宮已經收好了東西,看見他又坐下來,只好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

  「如果你準備告訴我今天又多核驗了四百條地址,我建議明天再說。」他重新坐下,順手把已經涼掉的咖啡推遠了一點,「我今天看過三個叫Lake Street(湖街)的地址,結果根本不在同一個州。我現在對美國人給街道起名這件事已經失去耐心了。」

  伊森沒有笑。他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份已經數位化的人口登記資料。

  「下午資料組在補埃里克的家庭遷徙記錄。他本人出生在威斯康星,這部分以前就確認過;父親出生地也在威斯康星,成年以前的主要居住記錄都在那裡。我們原本準備到這裡為止,但家庭史篩查要求至少補完祖父母,所以他們繼續往前查了一代。」

  南宮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哈羅德·詹姆斯·莫羅斯,Harold James Morris。

  埃里克的祖父。

  出生年份、婚姻登記、職業記錄以及幾次地址變更依次排列,其中一段居住記錄被單獨標了出來。

  Gary, Indiana.

  南宮把電腦拉近了一些。

  伊森繼續說道:「目前能確認他在這裡生活了至少十一年,時間主要集中在年輕時期,後來才搬去威斯康星。就業記錄也能對應上,當時在鋼鐵行業工作。這條資料本身沒什麼問題,加里人口最高的時候接近十八萬,中西部很多家庭都跟這裡的鋼鐵產業發生過關係。我看到的時候也覺得只是一個普通記錄。」

  「確實很普通。」南宮看了一會兒,往下翻了幾頁,「埃里克自己當年那套投資邏輯也沒受到影響。他爺爺年輕時住過哪裡,跟四五十年以後孫子算租售比,本來就是兩件事。除非你們找到證據證明埃里克買房以前專門查過這段家庭史,否則這東西連異常都算不上。」

  「所以我本來沒準備拿給你。」

  伊森把頁面切到了另一份檔案。

  「資料組下午完成埃里克以後,繼續補了S-07。她的父親出生在密西根,母親出生在伊利諾州,父母都沒有加里的長期居住記錄。她本人搬過去以前的人生軌跡我們已經查了快一個月,也找不到任何值得單獨拿出來的東西。後來他們繼續往外祖父母那邊補,找到了她外祖母年輕時的一份婚姻登記和舊住址。」

  第二個Gary出現在屏幕上。

  七年。

  南宮沒有立刻說話。

  他重新打開埃里克的資料,把兩份家庭關係圖並排放在一起。

  「兩個樣本還不夠。尤其是加里這種城市,二十世紀工業人口流動很大。我們現在只要不斷往父母、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追,總會碰到一些重複城市。芝加哥恐怕會更多,底特律也不會少。這個結果要是直接拿去找喬納森,他大概會讓我們先把基準概率算完再回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讓資料組先別提交。」

  伊森這次停了一會兒,從文件夾里調出了第三份資料。

  「S-04。父母沒有。祖父母沒有。外祖父母也沒有。資料組已經準備把這一項標成陰性,後來有人在他曾祖父的就業檔案里找到一段缺失記錄,又去調了當年的工會資料。」

  南宮看到那個地名以後,原本搭在觸控板上的手停了下來。

  Gary。

  九年。

  辦公室里還剩幾個人在遠處整理資料,印表機偶爾吐出一頁紙,除此之外沒有人注意他們這邊。

  南宮把三份記錄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埃里克的祖父。

  S-07的外祖母。

  S-04的曾祖父。

  三個人生活在加里的年代並不相同,家庭之間也沒有已知關係。他們後來分別去了不同城市,下一代在那裡出生、成長,再過幾十年,他們的後代又因為投資、住房和其他完全不同的理由重新出現在加里。


  南宮靠回椅背。

  「先別碰遷居原因,也不要急著給這三條記錄解釋。把人生路徑篩查的重點轉到家庭史這一層,剩下七個人按照同一標準往前補。」

  「父母、祖父母,只要資料允許就繼續向前,長期居住記錄統一核驗。」

  「還有一件事,其他城市也照樣統計,尤其是芝加哥、底特律這種歷史人口流動大的地方。我們得知道Gary到底是真的多,還是因為我們現在只盯著它,所以每次看到它都會覺得特殊。」

  伊森點了點頭,卻沒有馬上收起電腦。

  「我已經讓他們這麼做了。其實我晚上過來找你,還有一個原因。第四個人剛才出了初步結果,父系祖母,又是在Gary,十二年。資料還在交叉核驗,所以我沒有把它放進正式表格。四個人當然還是可以解釋,五個、六個也未必證明什麼,尤其是我們把家族史往前拉了這麼長。但如果剩下的人繼續出現,我覺得我們可能得重新理解這一個月到底在查什麼。」

  南宮重新看向那三份已經確認的資料。

  一個月以來,他們沿著十個人的人生向前追蹤,原本希望找到某種共同經歷。

  相同的學校沒有出現,相同的僱主沒有出現,相同的社會組織、醫療機構、宗教背景和長期居住城市也沒有出現。

  直到調查越過他們本人。

  「今晚別報了。」南宮說,「得把剩下的查完才行。至少先確認這不是我們自己從幾十年的家庭記錄里挑出來的巧合。明天我去找伊曼紐爾,讓他再調動人手,給這組結果做基準比較。」

  伊曼紐爾·科菲是信息科學委員會主席。

  那天晚上,Gary第一次作為一項家庭史變量進入希望之城項目。

  之後十一天,資料核驗重新加速。

  第五名受試者一度成為反例。他的曾組父母、祖父母全部核驗完成,相關地址遍布三個州,其中沒有Gary。直到地方檔案回傳一份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工會名冊,資料組才補上此前缺失的高外祖父就業經歷。

  Gary再次出現。

  剩餘幾人的結果陸續完成。

  這些祖輩在加里生活的時間差異很大,有人只停留數年,有人度過了大半生;部分人生於當地,部分因為工業和就業遷入,離開的年代也沒有形成集中分布。信息科學委員會同時檢查了祖緣代際、祖輩居住年限與酒店實驗行為等級之間的關係,沒有得到穩定相關性。

  此前關於離域異常的結論仍然成立。

  能夠較穩定對應行為嚴重程度的,依舊是受試者本人遷入加里的時間。

  祖輩資料像另一組獨立的數據,逐漸出現在同一批人的檔案里。

  七月二十日上午,第十名後遷受試者完成核驗。

  十個人全部存在直系祖先長期生活於Gary的記錄。

  調查組隨後補查了兩名原生居民。S-02的父母出生於加里,祖父在當地鋼鐵廠工作三十四年;S-09的母親出生於加里,外祖父母也長期生活在當地。對於兩個本就出生在這裡的人,這些資料原本毫無調查價值,卻讓酒店實驗十二名受試者的最後兩個空格也有了結果。

  下午四點四十一分,南宮正在會議室整理下一階段調查計劃,伊森從資料區走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帶那台電腦,只拿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最終核驗表。

  「最後一份資料通過交叉核驗了。招募部門也重新檢查過當時的篩選程序,酒店實驗控制過年齡、健康情況、家庭結構和居住時間,祖父母資料從來沒有進入招募資料庫,父母出生地甚至都不屬於篩選變量。換句話說,當初把這十二個人放進同一個樣本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還有這個共同點。」

  他說完把表格放到桌上。

  南宮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本人或直系祖先存在Gary長期居住記錄】

  最後一個「待確認」已經被改成了「是」。

  「所以我們花了將近一個月,想從這十個人過去的人生里找到共同點,最後找到的東西甚至不在他們自己身上。」

  伊森在他對面坐下來。

  「目前只能這麼說。信息科學委員會還在做擴大驗證,十二個人的樣本也不足以讓我們直接判斷它和人口異常存在因果關係。祖緣遠近與酒店裡的行為等級沒有相關性,這一點尤其需要分開。至少到現在為止,我們只能確認兩個彼此獨立的事實:他們離開加里以後會發生什麼,和本人什麼時候遷進去有關;而這十二個人為什麼恰好都能在家庭歷史裡找到加里,我們還不知道。」


  南宮又低頭看了一遍那張表。

  「先把這項結果單獨報給喬納森。遷居原因不要改,也不要重新解釋。我們已經證明過那些理由成立,就讓它們繼續成立。」

  七月二十日下午五點十二分,希望之城調查檔案新增一項共同特徵。

  【酒店封閉離域實驗樣本:12】

  【本人或直系祖先存在Gary長期居住記錄:12】

  【招募階段是否使用該變量:否】

  【與離域異常嚴重程度相關性:暫未發現】

  【形成原因: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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