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清晨五點十四分,終止指令下達以後,酒店裡還剩下最後兩名受試者。
工作人員膽戰心驚地分別敲開他們的房門,說明實驗已經提前結束,車輛可以隨時送他們返回加里。
第三天想回去看狗的男人被吵醒,聽完以後先問了一句:
「搞什麼....現在就讓我們走?」
「如果您願意的話。」
他坐在床邊看了眼時間。
「這算是實驗完成了嗎?補貼今天就能夠到帳嗎?」
工作人員一時沒接上。
男人拿起手機,翻出妻子昨晚發來的視頻。畫面里多比正趴在客廳地毯上睡覺,腦袋壓著自己的前腿。
「等會兒吧。」他說,「既然已經結束了,那不如吃個早飯再走。」
另一名受試者起得更晚。
工作人員進去時,她還躺在前幾天剛換過的床墊上。
聽說實驗提前結束,她撐起身子,非常不滿:
「你們怎麼連門也不敲就進來了。」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抱歉女士,這兩天的情況您也知道。」
女士的脾氣被壓了下去。
「的確,不過好在你們應該是發現問題了。」
她說完立即起身,開始收拾行李,一邊收拾還一邊和工作人員交談。
「其實我也嚇壞了,但我相信我沒有瘋,你們其實不用這麼緊張。」
......
早上七點,兩個人一起在餐廳吃完早餐。
他們都知道昨晚有人砸壞了入口玻璃,也知道了另一名受試者失蹤以後剛被找到。工作人員原本擔心這些事情會刺激他們,但整個早餐期間卻只得到一些很普通的問題。
S-02問程式設計師的手怎麼樣,S-09問昨天晚上是不是來了很多警察,問逃跑的S-04最後如何了......
最終表達的情緒有些複雜:有些害怕,有些匪夷所思,居然還帶著一點驕傲。
只有他們兩個堅持到了實驗的最後,而且他們自認為自己沒有瘋。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你們做的實驗目的到底是啥?」男人吃完最後一根薯條,抬起頭問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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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需要調查,有結果會告知您。」
八點以後,送返車輛準備完畢。
S-02臨上車前還給妻子打了電話,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親愛的瑪麗!我可以提前回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他笑了一下。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芝加哥的好玩意兒太多了,你一定會喜歡的。」
「還有多比,等我到了,一起去給它澡怎麼樣.......」
車門關上。
另一輛車也很快駛離酒店。
從實驗開始到終止,兩個人在加里以外生活了整整九天。
他們會想家,會惦記寵物,也會因為床墊睡不舒服提出返回。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當天上午,酒店實驗全部資料封存。
酒店實驗結束後,喬納森帶領的工作組接受了監察委員會問責。理事會最終沒有通過實質處罰,事故審查認為,現場最主要的問題在於終止觀察的時間過晚。
阿德里安承擔了領導責任,最終收到一份聯合國的【工作推進不理想提醒函】。
同時,倫理委員會提交了正式意見。
【禁止再次實施以延長離域時間為目的的人體對照實驗。】
四月上旬,十二名受試者的第一輪後續回訪開始,這期間,WRC沒有放棄隱蔽觀察和記錄,安全執行局的部分人員在加里完成了他們的最後一項任務。
最早離開的埃里克·莫里斯已經恢復工作。
調查人員見到他時,他正在加里的一套出租房裡看工人維修屋頂。之前,他為了回到這裡放棄了剩餘實驗補償;現在重新談起那晚的事情,他自己都有些嫌麻煩。
「你當時很著急,請回憶一下,是為什麼?」
埃里克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正在屋頂工作的維修人員。
「我現在確實覺得很奇怪,我說不太清。」
「很可能是那幾天輸了不少錢,心情不好。」
「實驗也沒有完成,真是遺憾。」
「不過好在沒有影響到我的生意。」
類似的回答隨後不斷出現。
S-11回到加里以後撤回了針對WRC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投訴,還主動聯繫酒店賠償被自己砸壞的玻璃。
試圖偷走SOD車輛的S-6承認,他記得自己觀察換班、拿走權限卡,也記得自己故意在早上的評估里表現正常。
「你當時真的認為WRC不會讓你走?」
「當時覺得會拖延。要麼是那個酒店不對勁,我後來回想,要是真說我退出,你們本來就會送我回來。」
他隨後壓低了聲音,然後瞪大眼睛。
「但那個破地方,你們一定要好好的查一查,明顯不對勁。」
「說不定真鬧鬼。」他又補充了一句。
程式設計師的手還在治療。
他記得自己把手伸進門縫,也記得第一次受傷以後覺得程度還不夠,於是又做了幾次。
訪談人員問起當時的想法。
他低頭看著固定中的右手。
「當時覺得,遠程工作是你們給我的替代方案。」
「只要我不能工作,就有理由回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以後,自己先皺起了眉。
「可我有些過激,真的很抱歉,還讓你們付了治療費。」
醫學組隨後對他進行了多輪評估。
他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只是現在已經無法理解,當時為什麼會把回家放到比手指受傷更重要的位置。
麥洛的主人接受詢問時更安靜。
芝加哥警方的調查還在繼續,在伊利諾州,虐待動物已經達到指控條件,他甚至需要接受心理和精神評估以及治療,而且隨時可能被起訴。
WRC只對實驗期間的行為進行補充記錄。
調查員問:「你還記得那天凌晨嗎,為什麼要處理麥洛?」
男人情緒低迷。
「我承認,我瘋了。當時只是想回來。」
「可麥洛妨礙你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
很久以後才說:
「它跟了我四年。」
房間裡,麥洛的玩具被放在了最現眼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時候為什麼會覺得,這個理由夠了。」
後來男人情緒崩潰了,訪談沒有再繼續。
四月中旬,針對已經返回加里的十名提前退出實驗受試者的第一輪迴訪完成。
調查組開始重新整理實驗期間數據。
依舊是那個問題:
為什麼最後兩個人沒事?
南宮把十二個人的資料重新排到一張表里,很快就有重大發現。
十二個人里,那兩個人的遷入年份是空白。
伊森點開資料。
【出生地:Gary, Indiana】
再點開另一個。
還是Gary。
兩個人都從出生開始就在加里生活。
南宮把剩餘十個人往下拉。
埃里克,2042年遷入。
其餘九人,分別在之後不同年份進入加里。
最晚的一個人,遷入時間只有兩年。
「十個提前退出的,全是後來搬來的?」
「對。」
「一個例外都沒有?」
伊森又檢查了一遍。
「沒有。」
調查組當天重新核對招募記錄。
十二人的選擇過程里沒有按照出生地分組,也沒有刻意提高後遷居民比例。報名者只是按照年齡、家庭和居住情況做了基本篩選。
這兩個分組,是實驗結束以後才出現的。
喬納森讓信息科學委員會立即開啟全域篩查分析。
......
時間來到5月,隨著調查範圍迅速擴大,這幾人過去數年的出差、異地住院、跨州工作和長期探親記錄陸續進入篩查。研究組不再關心他們為什麼離開,只記錄兩個時間。
什麼時候搬進加里、離開以後什麼時候開始提前返回。
很多記錄根本算不上異常。
有人出差第五天改簽,有人原本準備在親屬家住兩周,第八天提前回去,有人在外州住院期間反覆要求轉回加里醫院......
單獨拿出來,每一件事都有理由。
可當越來越多的資料按照遷入時間排列以後,同一個趨勢再次出現。
三天以後,第二個結果出來了。
南宮進入統計室時,屏幕上已經排好了一列經過重新編碼的行為記錄。
【離域異常行為等級】
1.重複提出返回;
2.焦慮性詢問;
3.過度關注路線與交通工具;
4.產生阻礙判斷與認知偏差;
5.產生迫害性判斷;
6.主動欺騙工作人員;
7.盜取權限及交通工具;
8.暴力破壞;
9.高風險逃離;
10.對其他生命實施傷害;
11.自我傷害;
旁邊是十名後遷受試者。
最上面是埃里克,遷入時間2042年。
往下,年份越來越晚。
...
5月27日下午,臨時駐地的會議室里只開著一塊屏幕。
喬納森站在最前面。
「現在能確認到什麼程度?」
研究員看著報告。
「原生居民暫時沒有發現類似的高風險離域反應。」
「但後遷居民存在,而且,與遷居時間存在相關性。」
研究員把最後結果投到屏幕上。
【初步觀察:】
【後遷居民離域異常程度,與本人遷入Gary時間呈明顯相關趨勢。】
【遷入時間越近,異常行為總體越嚴重。】
下面還有一行。
【原生居民:當前樣本中未觀察到同類異常。】
南宮看著那兩行字。
「所以住得越久,反而越安全?」
研究員搖頭。
「目前只能說我們看到的是這樣。」
「那兩個從小住到大的人,反而是最正常的。」
南宮靠回椅子。
兩個月前,他們還在問為什麼越來越多人搬進加里。
後來問題變成了為什麼人們很少離開。
現在,又多了一個問題。
同樣生活在一座城市裡,有人出去十天,只會想自己的狗和床,有人卻會為了回來,把自己的手夾斷。
而兩者之間目前最清楚的區別,只是一張搬家記錄上的年份。
「我想,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喬納森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