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警報響起來時,南宮智勛已經衝進了電梯。
樓層數字剛跳到一,通訊頻道里便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緊接著是玻璃震顫的嗡鳴。有人在喊後退,林崢的聲音壓在最上面,語速很快,要求大廳人員全部撤離入口區域。
電梯門打開。
南宮剛邁出去,一根金屬椅腿砸在玻璃幕牆上。
整塊玻璃猛地向外鼓了一下。
站在門邊的兩名安全人員同時上前,其中一人試圖靠近,男人立刻把椅子橫在身前,吼道:「別過來!」
南宮認出了他。
S-11。
四十七歲,機械設備銷售經理。過去九天裡,他的情緒一直算穩定,下午最後一輪評估中甚至主動問過實驗什麼時候結束。當時工作人員已經告訴他,總部正在批准提前終止程序,今晚就會開始安排返程。
現在他赤著腳站在大廳入口前,襯衫後背被汗浸透,右手握著一把從休息區拆下來的金屬椅,虎口已經磨破。自動門處於安保鎖定狀態,他面前的玻璃上留著幾處明顯的撞擊痕跡。
「車呢?」他問。
沒人回答。
他重新掄起椅子。
林崢向前走了一步:「車已經在調了。你剛才聽過安排,今晚開始送人,你就是下一個。現在把東西放下。」
「你們下午也這麼說!我是下一個!終於輪到我了是嗎!」
「下午總部還在審批,現在批覆已經到了。我們一定會保障你的安全。」
「那開門!」
「可以。」林崢盯著他,「你先把椅子放下,我讓人開。」
男人握著椅子的手沒有鬆開。
林崢繼續說道:「你想回加里,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了。現在實驗正在結束,你沒必要砸玻璃,也沒必要跟任何人動手。你放下東西,我們給你安排車,你今天晚上就能回去。」
「同樣的鬼話,你們說了九天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
林崢停了一下。
「什麼?」
「九天。」男人喘著氣,眼睛始終盯著他,「從我住進來的那天開始,你們每天都在說同樣的話。再觀察一下,再做一次評估,再等幾個小時。有人想走,你們就圍上去問為什麼;有人問車,你們就記錄;有人看門,你們也記錄。現在你告訴我,只要再等一會兒就能回去?」
「去你X的,鬼才信!」
「我現在告訴你的是實驗已經提前終止。」
「那開門!」
「你先把——」
金屬椅再次砸了出去。
這次撞擊的位置靠近自動門邊緣,玻璃表面驟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裂紋。
大廳里響起幾聲驚叫。
林崢臉色變了。
「退後!」
兩名安全人員立刻拉開距離,另一側的人迅速把其餘受試者往走廊深處帶。男人卻像完全沒聽見,扔掉已經變形的椅子,又撲過去抓住旁邊一張小圓桌。
南宮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嘿!」
男人轉過頭。
南宮停住了。
那雙眼睛讓他一時沒把後面的話接出來。
他在這家酒店裡看過太多種想回去的眼神。埃里克收拾行李時有些煩躁;昨天那些人盯著停車場時更多是焦慮;偷車的人坐在駕駛位上被發現以後,臉上甚至還有一種計劃失敗後的惱火。
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的眼神很穩。
甚至比下午接受評估時更加堅定。
而在這種堅定下面,還有一點很難忽略的東西。
他恨他們。
「你們...到底,為什麼不讓我回家?」他問。
南宮的聲音有些發顫:「誰說不讓你回去了?現在所有人都在給你們安排返程,車已經在路上了。你砸開這塊玻璃能怎麼樣?從這裡衝出去以後,你準備走回加里?」
「對。」
這個回答太快了。
南宮看著他:「這裡離加里四十多公里。」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們操心!」
「外面已經晚上了,你連鞋都沒穿。」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腳。
「把我的鞋還給我!」
南宮嘴唇動了一下,轉頭看向林崢。
林崢顯然也聽見了。
「可以。」他說,「鞋可以給你,車也可以給你。你現在把桌子放下,我讓他們開門。」
男人沒有動。
「我要自己出去,我不信任你們任何一個。」
男人的視線越過林崢,看向那些站在走廊兩側的安保人員。
「我現在只相信一件事。」他說,「我得離開這裡。」
他突然掄起圓桌。
林崢喊了一聲:「攔住他!」
桌面砸中玻璃的同時,兩名安保人員從側面撲了上去。
撞擊聲、喊聲和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已經出現裂紋的玻璃終於垮下一大片,安全夾層把多數碎片掛在原處,仍有細小玻璃落了一地。男人被從側後方抱住以後拼命掙扎,手臂胡亂向後揮,膝蓋撞在一名安保人員腿上,嘴裡反覆喊著讓他們鬆手。
「我只是要回家!」
「放開我!」
「我自己走!」
「你們憑什麼攔我!」
......
林崢衝過去幫忙控制住他的右臂,連續喊了幾次他的名字。男人像是終於聽見了,動作短暫停了一瞬。
「你聽我說。」林崢喘著氣,聲音已經發啞,「車已經到門口了,我親自送你回去。我坐在你旁邊,一直送到加里。你要是不想回家,想去任何一個你指定的地方,都可以。你現在繼續掙扎,只會把自己弄傷。」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好。」
安保人員仍然控制著他的雙臂。
他低頭看了一眼。
「放開我!」
林崢遲疑片刻,示意人員緩慢放手,然後指了指外面的車。
男人站起來以後沒有再碰任何東西,只是走到已經破裂的玻璃門旁邊。
「如果你們騙我。」
「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南宮站在幾米外看著他,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A-003站在大廳另一側。
他從剛才開始一直待在那裡,距離衝突區域十幾米。南宮走過去的時候,他還在看那個男人。
「怎麼樣?」
A-003搖頭。
南宮壓低聲音:「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嗯。」
「他剛才都把玻璃砸穿了。」
工作人員給S-11找來鞋,他接過來就打開了車門,一頭鑽了進去。然後主動伸手讓車內的醫療人員處理掌心和腳上的傷口。剛才的攻擊性迅速退了下去,甚至在醫護人員給他貼紗布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
林崢站在旁邊問:「現在出發?」
「到了加里以後,你們就走。」
「可以。」
車輛掉頭,經過那面被自己砸壞的玻璃時,他停了一下。
「我會賠償。」
林崢看著他:「以後再說吧。」
零點四十三分,車輛駛離酒店。
大廳里的警報終於關閉。
酒店工作人員開始清理碎玻璃,安全執行局重新檢查一樓所有出口。周正岳從臨時控制室下來時臉色很差,他站在破損的玻璃前看了幾秒,直接問:「剩下三個呢?」
安全人員剛把防護手套摘下來。
「都控制住了。一個在一樓西側休息室,另外兩個——」
他說到這裡停住。
旁邊一名同事正在看終端。
周正岳轉過頭:「怎麼了?」
「稍等。」
那人連續切換了幾個頁面。
「620房間情況不太對勁。」
周正岳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S-04?」
「對。」
「定位呢?」
「手機還在房間。」
周正岳一把抓起通訊器:「六樓,最近的人馬上去S-04房間。不要等開門,直接確認。」
十幾秒後,頻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到門口了。」
「開門。」
電子門鎖響了一聲。
房間裡很快傳來翻動物品的聲音。
「房間裡沒有人,浴室也沒有。」
通訊頻道里停了半秒。
隨後那邊又說道:
「窗戶開著。」
喬納森帶著一眾人上了樓。
六樓房間的窗簾被夜風反覆拍在牆面上。窗戶完全敞開,床邊一張椅子被拖到了窗下,紗窗已經拆掉,靠在牆邊。窗框外側留著幾道明顯鞋印,其中一道擦痕一直延伸到外牆。
南宮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完了,這回真的出大事了。」
安全人員已經開始檢查外牆。
周正岳卻站在床邊,盯著剛從床墊夾縫裡搜索出來的手機。
屏幕仍亮著,播放著一段錄製好的鼾聲。
設備顯示,S-04從二十點以後始終處於房間範圍內。
但生命體徵監測出現了異常提醒。
工作人員調出監測記錄。
曲線很快鋪滿屏幕。
喬納森走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從二十點零六分開始,波動突然變小。心率、呼吸和活動數據都維持在很窄的範圍里。」
「為什麼沒報警?」
工作人員盯著那幾條曲線。
「系統判定為低活動狀態。最開始以為他在休息,後面又遇到一樓的事情,人工覆核被延後了。」
南宮靠近屏幕。
那幾條數據安靜得有些過頭,不像一個人正在睡覺。
只有某個設備還在努力告訴系統:他一直待在這裡。
周正岳抬起頭。
「調監控。酒店外圍、消防通道、後巷,全部調出來。」
一點零七分,後側停車場監控確認了S-04的行蹤。
錄像時間顯示,二十點零三分,他已經從酒店後側進入停車場。
那時天色已經轉黑。
畫面里的男人從建築側面踉蹌著進入鏡頭,右腿明顯不敢完全著地。他扶著牆走了十幾米,摔倒一次,很快又爬起來。
他穿過停車場,朝西南方向離開了畫面。
控制室里有人調出地圖。
加里就在那個方向。
「報警吧。通知當地警方和醫療急救,SOD所有機動組出去。把他的照片、衣著、傷情風險全部發過去。」
「返程車輛呢?」
「繼續送。」喬納森回頭,「已經答應剩下的人今晚回去,一個都別拖。酒店實驗到這裡結束。」
周正岳站在後面問:「總部批覆不是明早正式結束嗎?」
喬納森看著監控里那個一瘸一拐消失在停車場邊緣的人。
「讓他們改。」
「已經完全失控了。」
搜索持續了整個後半夜。
S-04沒有攜帶外套,手機留在房間,身上只有酒店門卡和一張已經折皺的紙質實驗說明。他離開停車場以後避開了主幹道,最初幾公里還能從沿途商業設施的外部攝像頭中找到零散影像,之後便徹底離開了連續監控區域。
……
一點十六分,搜索組又調取到沿途一家加油站的外部監控。錄像時間為二十點四十七分。
一點四十一分,外圍警方在一處路口找到了血跡。
他的速度已經很慢,但沒有進入加油站求助,只在路邊停了不到一分鐘,隨後繼續向前。
凌晨兩點以後,溫度開始下降。
醫療組根據錄像判斷,他的右踝至少存在中度扭傷,同時可能伴有軟組織挫傷。控制台把判斷轉發給所有搜索車輛,只回復了一句:
「繼續找。」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南宮還坐在臨時控制室。A-003和伊森坐在對面,幾人幾乎沒怎麼說話。
南宮看著地圖上不斷擴大的搜索區域,忽然說道:「實驗設計的有問題。」
伊森說道:「那不是你的責任。」
「方案我參與過。」
「參與過的人有二十多個。」
「麥洛死了,一個把自己的手夾斷了,現在又有人從六樓出去。」南宮停了一下,「是我的錯,我忽略了那個東西的危險性。」
伊森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等人找到以後,你可以把報告裡屬於你的那部分責任全部寫進去。但現在,得先把他找回來。」
......
凌晨四點五十八分。
通訊頻道里突然有人喊出了S-04的編號。
控制室里幾個人同時抬頭。
「SOD發現目標,重複,發現目標。」
坐標傳回,地圖自動標記。
距離酒店九點一公里,離加里仍然很遠。
「目標意識清醒。右腳受傷,身上多處擦傷,衣服破損。我們正在接近。」
幾秒後,頻道里傳來另一個很遠的聲音。
有人在喊。
「別碰我!」
現場人員試圖讓他坐下。
男人的聲音再次傳過來,比昨晚他在大廳里虛弱很多,卻仍然很清楚。
「我能走!」
「先生,你的腳受傷了。」
「我能走!」
「醫療人員馬上過來。」
「我不用,你們放開我。」
「你需要接受檢查。」
「我警告你們,你們這是拘禁,這是違法!」
「我要起訴你們!我要讓我的律師起訴你們......」
控制室里,南宮閉了一下眼睛。
五點零六分,S-04被安全執行局控制並接受現場醫療處理。
初步檢查顯示右踝嚴重扭傷,雙手、膝部、前臂及軀幹存在多處擦傷和挫傷。根據沿途監控、道路攝像與搜索記錄復原,他離開酒店以後持續向加里方向移動約九公里。
同時,WRC總部緊急通訊接入酒店臨時控制室。
周正岳、林崢、喬納森、調查組和現場醫療負責人全部在線。
總部人員剛開始詢問S-04的生命體徵,喬納森便打斷了對方。
「人員已經找到,生命體徵目前穩定。具體報告稍後提交。」
通訊另一端停了一下。
「我們需要先確認——」
「社會治理委員會現在申請立即終止實驗。」
「阿什福德爵士,總部昨晚已經批准提前結束,原計劃——」
「我說的是立即。」
「停止全部觀察、停止全部評估、停止任何形式的延遲返程。剩餘受試者直接退出實驗,人員交還醫療和安全體系。酒店觀察點,關閉。」
喬納森看著攝像頭。
周正岳接過話:「我同意,目前剩餘兩人,已加派看管人手,目前沒有發現異常,但不能保證天亮以後。」
醫療負責人也說道:「醫療組同意。當前條件已經無法繼續保證受試者安全。」
通訊里只剩下很輕的電流聲。
幾秒後,總部人員回答:
「收到。」
五點十四分。
WRC正式下達終止指令。
希望之城離域對照實驗,立即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