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人都看向南宮。
喬納森暫停耳機里的會議,將麥克風靜音。
「臭小子,先坐下。」
「我坐不住!」
南宮站在桌邊,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
「從昨天開始,他們盯出口、盯停車場、盯我們的門禁卡。今天早上,一個人把自己養了那麼久的貓弄死了,就因為覺得帶回去麻煩。中午另一個人跟我們演了幾個小時,吃飯、道歉、配合評估,什麼都正常,轉頭就偷了安全執行局的權限卡,坐進一輛滿油的車裡。」
他指了指桌上的記錄。
「喬納森,這還要觀察什麼?我們想確認的東西已經擺在眼前了。」
周正岳放下手裡的筆。
「我也建議停止。繼續觀察的價值還在,但風險已經超過原來的實驗設計。」
喬納森沉默片刻。
「我沒反對結束。我要求的是先完成剩餘人員的風險評估,然後制定送返方案。現在把他們集中起來,告訴他們實驗提前結束,再讓所有人等待車輛,本身也可能造成新的刺激。」
「風險評估?」
南宮看著他,情緒終於有些壓不住。
「麥洛進那口鍋之前,哪份評估告訴我們它主人會這麼幹?」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A-003低著頭。
南宮說完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些重,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站在那裡。
喬納森摘下一邊耳機。
「我知道你今天很難受,我也一樣。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東西已經超出原來的預案,越是這樣,現場越不能亂。剩下的人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變化,變化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哪些行為還能通過溝通控制,這些都關係到後面的處置。」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南宮盯著他。
「等第三個人出事?」
喬納森沒有回答。
周正岳替他開了口。
「這就是我要求終止的原因。我們已經不能繼續用普通行為實驗的標準看這件事了。」
喬納森揉了一下眉心。
「理論委員會堅持繼續獲得數據,理事會目前接受了他們的意見。我正在要求重新評估,至少在總部作出決定以前,把剩餘人員全部提高到高風險觀察等級。」
A-003忽然說:
「可我又感覺不到了。」
幾個人都看向他。
A-003坐在靠門的位置,雙手搭在膝蓋上。
「昨天那些人開始不對勁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感覺到。今天也是。」
南宮問:
「麥洛呢?」
A-003搖頭。
「也沒有。」
他停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麥洛死了,我很難受。」
南宮看著他。
昨天那隻貓還在公共休息區蹭A-003的腿,餓了以後圍著他喵喵叫。幾個小時前,他們甚至還在討論誰替他的主人添貓糧。
辦公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很快被推開。
一名安全執行局人員站在外面,呼吸還有些急。
「林隊長讓你們馬上去六樓,有人受傷了,情況很嚴重。」
南宮閉上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臉。
「還真有第三個。」
……
六樓已經被臨時隔開。
電梯門打開以後,南宮先看見兩名安全執行局人員,隨後才注意到房門附近地毯上的血跡。
受傷的人坐在床邊。
是剩餘受試者中的一名軟體工程師。
過去幾天,他幾乎每天都在遠程處理工作。為了消除這個返回理由,實驗團隊專門給他安排了穩定網絡和獨立辦公桌,還協調公司允許他在觀察期間完全線上辦公。
電腦此刻仍開著。
代碼編輯器停在屏幕中央。
男人的右手已經被毛巾裹住,酒店醫生正蹲在他面前做緊急處理。林崢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周正岳走進房間。
「發生什麼了?」
林崢朝門邊看了一眼。
門框和門縫附近留著血。
「他自己夾的。」
南宮沒聽明白。
「什麼?」
「他把手伸進門縫,關門。一次不夠,又來。」
南宮轉頭看向床邊。
男人疼得渾身都是汗,嘴唇發白,肩膀隨著呼吸輕輕發抖。醫生剛調整了一下固定位置,他整個人猛地繃緊,卻始終盯著林崢,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現在不能工作了。」
林崢蹲在他面前。
「冷靜,醫生正在處理,救護車也已經過來了。」
男人搖頭。
「你們前幾天一直告訴我可以遠程工作,所以我不用回去。現在我不能工作了。」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有些發顫。
「我要去醫院。加里有醫院,你們讓我回去吧。」
周圍的人看著他。
男人又重複了一遍。
「我真的不能工作了。」
南宮站在門口,忽然聽懂了。
這幾天,每當有人提出必須返回加里的理由,調查組都會儘量提供替代方案。
對於當前這個受試者而言,工作被替換成了在線完成。
可是他坐在仍然亮著的電腦旁邊,把自己的手毀了。
醫生碰到他的手臂。
男人疼得蜷起了身子,幾秒以後又艱難抬起頭。
「求你們了。」
他的聲音已經很輕。
「讓我回去。」
林崢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聲罵了一句。
「操。」
他起身拿出通訊器。
「醫療車裡的人帶擔架,直接上來。先去最近的急診做止血、影像和固定,情況穩定以後按照本人要求轉回加里,全程安排醫療人員陪同。」
周正岳向他遞了一個眼神,林崢按下另一個通訊頻道。
「控制台,報告總部,SOD要求立即結束實驗。剩下的人一個都不能再單獨待著。」
初步檢查很快確認,男人多根手指骨折,其中幾處傷勢嚴重。
救護人員趕到以後開始止血、固定和鎮痛。男人在整個過程中都很配合,只在聽見有人討論轉運路線時抬起頭,再次確認:
「最後會送我回加里,對吧?」
林崢站在床邊。
「會。」
男人閉上了眼睛。
緊繃了很久的身體終於松下來一點。
A-003一直站在房間外。
南宮出來時,看見他還在看那扇門。
「這次呢?」
A-003搖頭。
「還是沒有。」
南宮靠在牆邊,過了很久才說:
「那到底什麼東西才算有?」
A-003回答不了。
下午六點二十,受傷者被送往醫院。
周正岳、林崢和現場醫療負責人隨後共同提交緊急終止建議。安全執行局也提前開始收縮實驗區域,剩餘四名受試者停止單獨活動,公共廚房、健身房和部分後勤區域暫時關閉,各房間重新進行安全檢查,加裝監控設備。
南宮跟著工作人員走過一層樓。
玻璃杯被收走,金屬衣架被換掉,桌面上較重的裝飾品也裝進箱子。
走到最後一間房時,他停在門外,看著安全執行局的人檢查浴室、窗戶和房門。
九天前,他們只是想知道,一個人離開加里以後,會不會想回家。
現在,他們開始檢查酒店裡還有什麼東西能傷人。
晚上十點以後,喬納森終於結束了與總部持續數小時的溝通。
臨時辦公室里只剩下幾個人。
他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南宮問:
「這次怎麼說?」
「同意提前結束。」
「分批送返。任何人提出退出,立即安排。其餘人員最遲明天上午全部結束觀察。」
南宮這才坐下來。
喬納森拿起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今天出了這麼多事,我們不能提前告訴四個人『明天統一回去』,然後讓他們繼續等一晚上。車輛和人員正在調配,準備好一個送一個。」
周正岳一直在看當天的記錄。
過了一會兒,他合上文件。
「酒店這邊可以結束了,加里那邊才剛開始。」
喬納森抬頭。
周正岳看著他。
「這些人離開加里九天以後變成了這樣。可我們調查的是一座城市。」
這句話讓南宮重新想起了早上的鍋,停車場裡那輛差點被開走的車,還有六樓那台依舊亮著代碼編輯器的電腦。
加里現在有多少人?
又有多少人從來沒有離開過?
沒人繼續往下說。
就在這時,走廊外突然響起警報。
喬納森剛剛戴回一邊耳機,動作停住。
緊接著,外面傳來連續的腳步聲。有人從走廊另一端跑過去,大堂方向隱約傳來喊聲。
通訊器隨即響起。
是林崢。
背景很亂。
南宮拿起來。
「淦,又怎麼了?」
通訊器里先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
林崢似乎正在跑,只來得及說:
「下來。」
南宮已經站了起來。
「誰出事了?」
那邊停頓了不到一秒。
「全部人都到一樓來。」
通訊隨即中斷。
幾秒以後,大堂方向響起第二聲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