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凌晨五點零七分，酒店一樓出現了騷動。
最先吵醒大家的是準備早餐的酒店員工。
早餐區每天五點開始備餐，幾名工作人員陸續進入一樓公共區域。五點零七分，其中一人突然從公共廚房跑出來，叫來了值班經理。不到十分鐘，酒店保安和夜間值守的安全執行局人員全部趕到。
南宮被電話叫醒時還沒完全清醒。
昨晚他睡得很晚，手機響到第三聲才摸到。
「什麼事啊？」
電話那邊是林崢。
「別睡了，下來一趟，一樓出了點狀況。」
南宮閉著眼睛坐起來。
「又有人異變成怪物了？」
「人都在。你先下來吧。」
林崢說完就掛了電話。
南宮盯著手機看了兩秒，剛才做的夢還在腦子裡殘留，他晃了兩下腦袋，徹底醒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出門，走廊里的燈全部亮著，昨天晚上還讓他覺得不太舒服的電梯口，此時已經站著兩名安全執行局人員。
樓下比想像中亂。
早餐準備已經停了，幾名酒店員工聚在前台附近，其中一個女人臉色很差，手裡還戴著一次性手套。值班經理正在和安全執行局的人說話，公共廚房附近也被臨時隔開。
林崢剛從裡面出來。
南宮走過去。
「到底怎麼了？」
「酒店已經報警。」
南宮腳步停了一下。
「報警？」
林崢朝廚房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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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順著他的視線走過去。
公共廚房的門開著。這是酒店提供給長住客人的共享區域，裡面有冰箱、電磁爐、烤箱和幾套簡單廚具。早餐員工每天早晨都會過來檢查設備，順便清理前一天留下的東西。
料理台上放著一口鍋。
蓋子已經重新蓋好。
酒店經理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告訴他：
「貓在裡面。」
南宮愣了一下。
「什麼貓？」
問出口的時候，他已經反應過來。
經理看著他。
「麥洛。已經熟了。」
南宮站在門口，過了幾秒也沒往裡走。
他轉身看向公共區域。
麥洛的主人正坐在沙發上。
男人低著頭，雙手放在腿上，神情很平靜。
A-003是十幾分鐘後下來的。
他剛走出電梯，就發現早餐區周圍站滿了人。南宮正在和林崢說話，看見他過來，下意識往公共廚房方向擋了一步。
A-003看了看他。
「怎麼了？」
南宮張了張嘴。
「麥洛死了。」
A-003站住。
過了一會兒才問：
「怎麼死的？」
南宮沒有回答，只朝遠處偏了一下頭。
A-003順著他的目光，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他做的？」
南宮搖了搖頭。
五點三十八分，當地警方抵達酒店。公共廚房和附近走廊隨即封閉，麥洛的主人被單獨帶走，調查組開始回查昨晚的監控。
凌晨兩點十七分，男人離開房間。
監控畫面里，他還穿著昨天晚上那套衣服。麥洛豎著尾巴跟在後面，始終離他兩三步遠。男人走快一點，它也跟快一點；到了走廊拐角，麥洛停下來朝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主人已經走遠，又小跑著追了上去。
兩點十九分，他們一起進入公共廚房。
林崢調出夜間值守記錄。
02:17，S-07離開房間，與寵物進入公共廚房。未見離館傾向。
這一段其實有人看見過。
南宮盯著那行字。
「昨晚為什麼沒過去看看？」
負責夜間值守的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我看見貓跟著他，以為是去餵貓。昨天他狀態本來就不好，我們怕頻繁詢問繼續刺激他，所以只做了記錄。」
南宮沒有再說什麼。
監控繼續播放。
兩點十九分，男人推開廚房的門，麥洛跟著鑽進去，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南宮把進度往後拖。
四點零三分，門再次打開。
男人一個人走了出來。
麥洛沒有跟出來。
「真是他做的……」
南宮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伸手關掉了錄像。
六點以後，警方開始詢問麥洛的主人。
男人異常配合。他能夠準確說出自己的姓名、入住時間和實驗編號，也知道今天是實驗第九天。他記得昨天麥洛忘了喂，甚至記得是哪名工作人員幫忙添的貓糧。
警員問起凌晨的事情。
「我需要處理麥洛。」
「為什麼？」
「我要回家，帶著它不方便。」
警員看了他幾秒。
「所以你把它殺了？」
男人點頭。
「對。」
「你完全可以把貓留下，酒店或者其他人都能暫時照顧它。」
男人皺起眉，似乎認真想了一下。
「那還要等多久？」
警員一時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解釋：
「我今天早上就要回家，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現在暫時不能離開酒店。」
這句話終於讓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為什麼？」
警員告訴他，警方需要對涉嫌虐殺動物的行為展開調查。
男人猛地坐直。
「可那是我的貓。我沒有碰別人，也沒碰你們的東西，只是處理了自己的貓，為什麼這也會影響我回家？」
警員要求他先保持冷靜。
門外的安全執行局人員已經靠近。
男人看見以後，呼吸越來越快，剛才的平靜迅速消失。
「我只是處理了一隻自己的貓。」
七點十分，警方將他帶離酒店。
經過大堂時，剩餘受試者幾乎都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男人一路還算配合，直到走到酒店門口，看見外面的警車。
他停住了。
「你們要帶我去哪？」
警員告訴了他目的地。
男人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
「那不是加里。」
他不肯再往前走。
幾秒之後，原本還能正常交流的人突然開始掙扎，反覆要求警方放開自己。幾名警員和安全執行局人員花了好幾分鐘，才把他送進車裡。
車輛駛離以後，南宮仍站在玻璃門後。
昨天也有人站在這裡。
那個人盯著門外看了四十分鐘，最後如願坐上了返回加里的車。
今天這個人也離開了酒店。
車卻開向另一個方向。
早上七點半，WRC中止了當天原定的行為評估，對剩餘六名受試者重新進行安全狀態確認。
麥洛的死亡也讓現場關於是否繼續實驗的爭議迅速升級。周正岳再次提出終止觀察，總部和理事會仍希望獲得至少一天的後續數據，喬納森只能要求現場提高安全等級，同時逐一確認剩餘人員的去留意願。
兩個人明確要求返回加里，但接受了替代方案。一個人還在考慮，另外三個人願意暫時留下。
其中就包括昨晚在電梯裡遇見南宮的那個人。
南宮從看見那口鍋以後一直有些失神，聽到結果還是抬起了頭。
「他願意留下？」
工作人員告訴他，對方已經確認過兩次，回答一致，也願意繼續接受觀察。
南宮想起昨晚電梯門合上以前，那個人站在走廊里盯著自己的樣子。
「多看著點他。」
上午八點四十，南宮在餐廳再次見到了對方。
男人正在吃早餐。
昨天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狀態似乎已經消失。他不再觀察工作人員，也沒再查詢路線。安全執行局的人從旁邊經過時，他甚至主動把椅子往裡挪了挪。
南宮端著早餐坐到隔壁桌。
男人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
「早。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南宮看了他兩秒。
「你還記得？」
「當然。」
男人低頭切開盤子裡的煎蛋。
「昨天狀態確實不太好。在酒店待久了，又看見那麼多人急著回去，可能把我也弄得有點緊張。昨晚的事情，抱歉。」
南宮問他還想不想回加里。
「想啊。」
男人承認得很自然。
「不過實驗也快結束了，不差這幾個小時。」
九點的狀態評估里，他給出了幾乎相同的回答。
睡眠尚可，情緒穩定，身體沒有明顯不適，願意繼續配合實驗。返回意願依舊存在，但可以等待。
研究員特意問起昨天對工作人員的懷疑。
男人也沒有迴避。
「我後來想通了。如果你們真的想限制我，我昨天也不會有機會站在電梯裡問那麼多愚蠢的問題。」
他說完甚至笑了一下。
這份記錄很快被送到臨時辦公室。
伊森看了一遍。
「看起來好多了。」
南宮把那份記錄重新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最後放回桌上。
「希望吧。」
此後三個小時，男人的表現幾乎挑不出問題。
他在休息區看電視，和酒店員工聊過幾句，還幫另一名受試者撿起掉在地上的充電線。中午前後，他回過一次房間，十二點二十分再次出來，在走廊里和一名安全執行局工作人員擦肩而過，兩個人還簡單打了個招呼。
十二點二十七分，地下停車區警報突然響起。
一輛安全執行局工作車已經解鎖。
林崢趕到時，男人正坐在駕駛位上嘗試關閉車載系統。
「把手離開方向盤，現在下車。」
男人停下動作，很快舉起雙手。
「別這麼緊張，我沒帶武器，只是想借輛車。」
「先下車。」
男人沒有動。
林崢站在車門外，看著他。
「如果你想回加里，直接提出退出就行，我們會安排。」
男人突然不說話了，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下車！」
男人猛吸了一口空氣，突然抬起頭。
「你覺得我還會相信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昨天你們就一直說隨時可以走，可每次有人想回去，你們都有新的辦法讓他留下。後來出口旁邊多了人，停車場也有人守著，現在你還要我繼續相信你們會送我回去？」
幾名安全執行局人員已經從車輛兩側靠近。
「別以為我們會相信你的鬼話！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那些被你們帶走的人，他們已經……已經……」
男人從後視鏡里看見他們，呼吸越來越急。
「如果你現在就想殺我，用不著騙我回去，你現在就可以動手！」
「來啊！來啊！」
林崢沒有繼續解釋，只讓他離開駕駛位。
多次勸說無果後，SOD以保護性控制的名義將他弄下了車。
那張用來解鎖車輛的臨時權限卡並不屬於他。
調查人員順著編號找到原持有人，又調取走廊監控，很快找到了權限卡易手的時間。
十二點二十分。
正是那次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擦肩。
調查繼續往前回查，才發現事情開始得更早。
前一天下午，他坐在公共區域觀察安全執行局換班時，就已經記住了人員進入停車區和使用車輛的大致流程。今天上午，他向南宮道歉，配合狀態評估，主動與酒店員工和安全人員交談，幾次接近工作人員都顯得十分自然。
直到那張權限卡消失。
他甚至提前選好了車。
那是一輛當天剛結束任務的工作車，油箱接近滿載。
他漏掉的只有一件事。
車輛啟動還需要聲紋認證。
一點零五分，這名受試者正式提出退出實驗。
安全執行局準備安排送返，他卻拒絕乘坐任何WRC車輛，也拒絕由自己見過的工作人員陪同，堅持叫一輛普通計程車獨自返回加里。
現場最終同意了他的要求。
計程車駛出停車場以後，南宮一直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那個代表車輛位置的標記沿公路向東南方向移動。
下午，再也沒有受試者主動提出返回。
公共廚房仍貼著警方的封鎖標識，停車區那輛被擅自解鎖的工作車也被單獨停放。調查組重新檢查了剩餘人員的活動區域，安全執行局調整值守位置，走廊、電梯口和幾個公共區域始終有人。
剩下的人按時吃午飯，有人回房間工作，有人坐在休息區看電視，還有人主動詢問下午的狀態評估是否繼續。
幾個小時前的事情仿佛已經結束。
下午四點以後，南宮第三次翻開當天的記錄。
臨時辦公室里，喬納森正在和總部開遠程會議，周正岳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評估資料。A-003也在，他坐得離門很近。
南宮抬頭的時候，目光無意間落到他腳邊。
那裡原本經常趴著一隻貓。
今天空了。
南宮盯著那塊地方看了幾秒，突然站起來。
椅腳重重刮過地面。
「我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