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埃里克離開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實驗區域。
實際上並沒有人專門通知其他受試者。昨晚七點以後,埃里克拎著旅行包從休息區經過,安全執行局的人陪他下樓,二十多分鐘後車輛駛離酒店。那時公共區域還有不少人,電梯口也有人等著取外賣,想瞞也瞞不住。
早餐時間,有人問了一句埃里克是不是已經回加里,工作人員按照實驗要求如實回答。
「他昨晚申請退出,手續已經結束了。」
坐在附近的幾個人都抬起頭。
「是你們送他回去的?」
「安全執行局負責送返,昨晚已經送到了。」
「他幾點到的?」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記錄。
「大概九點左右。」
對方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熱狗,神情變得有些慌亂。
......
從這天早上開始,一種異常的氛圍在人群中瀰漫,最明顯的感覺就是公共休息區明顯比前幾天安靜了。
麻將桌還擺在那裡,桌邊甚至還留著昨晚沒喝完的幾瓶水。過去幾天最無聊的時候,總有人在那兒坐著,哪怕湊不齊四個人,也會有人靠著桌子聊天。
可今天上午,沒有人開機。
電視開著,音量很低,屏幕里正在播芝加哥地方新聞。沙發上坐著三個人,誰都沒有抬頭看電視。
其中一個人拿著手機,在地圖軟體里不斷的輸入著什麼。
南宮第一次經過時以為他在找附近餐廳,十幾分鐘以後回來,那張地圖還停留在同一個界面。
起點是酒店,終點是加里。
他把路線從駕車切到公共運輸,又切到步行。
二十八英里。
九小時十二分鐘。
再切回駕車。
四十七分鐘。
南宮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
「你想回去嗎?」
男人回過頭。
一看是南宮,馬上把手機鎖屏。
「沒有。」
「那你在看什麼?」
「我只是....想看看周邊的...呃,景點。」
南宮沒有繼續問。
上午九點以後,幾個地方同時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一名受試者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了很久。那裡正好能看見停車場,安全執行局的車輛停在最外側,兩名工作人員正在換班。
他看得過於專注。
經過的人從他身後走過去,他沒有回頭。
十幾分鐘後,林崢從樓下上來,再次經過那裡,那個人還站在原地。
「需要什麼幫助嗎?」
受試者側過臉。
「下面那幾輛車是誰的?」
「我們的,SOD。」
「會去加里嗎?」
「有任務才會過去。」
「那今天有嗎?」
林崢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你希望退出實驗,我們可以直接為你安排車輛。」
那個人看了他一會兒。
「別誤會,我沒說我要退出。」
「明白。」
男人突然接了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說退出?」
「因為你剛才問了車輛。如果你只是想知道車輛用途,我也可以告訴你,它們負責現場調查、人員轉運和應急處置。」
對方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又問:
「你們的鑰匙,平時都自己保管嗎?」
林崢看著他。
「為什麼問這個?」
男人肩膀抖動了一下,趕緊擺擺手。
「沒事了」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看停車場。
十點二十分,安全執行局提高了實驗區域的巡查頻率。
所有出口依舊開放,受試者仍然可以正常離開公共區域、回房間、去餐廳,也可以按照實驗協議隨時結束觀察。
只是公共走廊、停車場和樓層出入口多了人。
變化很快被注意到。
午飯前,一名受試者主動找到調查人員。
「你們今天是不是加人了?」
研究員沒有否認。
「昨晚有一名受試者退出,今天上午又出現了幾次比較頻繁的返回詢問。安全執行局增加了值班人員。」
「你們想幹什麼?」
「只是為了確保有人臨時決定退出時,可以立即安排。」
受試者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
「哦?是嗎?」
「是這樣的,先生。」
那個人盯著他。
「所以埃里克一走,你們就加人。」
研究員稍微停了一下。
「他的退出和你們的自由沒有關係。你現在如果希望結束實驗,也可以直接辦理。」
對方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走了?」
「你確實沒有,只是......」
「那就別一直提醒我。」
他說完轉身離開。
剩下的人里,有幾個也開始停止參加娛樂活動。
有人反覆查詢前往加里的公交、計程車、租車和步行路線,還把不同時間的預計抵達時刻保存下來。
另一個人則開始觀察工作人員。
安全執行局什麼時候換班、研究員什麼時候進入觀察室、誰的門禁卡可以進入地下停車區、餐廳員工從哪一扇門進出。
南宮下午第一次發現時,那個人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酒店提供的雜誌。
雜誌十幾分鐘沒有翻頁。
他的眼睛卻一直跟著人走。
直到發現南宮正在看他,他才把目光落回手裡的雜誌。
依然沒有翻頁。
南宮在原地站了幾秒,最後沒有過去。
他回到臨時辦公室,把門關上。
伊森正在整理上午的記錄,抬頭看了一眼。
「你怎麼回來了?」
「外面那些人,有些不對勁。」
「誰啊?」
南宮報了一個編號。
伊森看了一眼屏幕。
「他上午問過兩次停車場和追加安保的事。」
南宮坐下來。
「他們到底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門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
伊森看著他。
「你在幹什麼啊?」
「看看有沒有人跟過來。」
「神經,你是不是也需要評估一下?」
南宮把門關上,緩了一會兒。
「你去外面待半小時試試看。」
外面的氣氛到了下午,也沒有好轉。
兩點四十分,第三天曾經想回去參加朋友聚會的受試者在走廊里攔住一名研究員。
「如果我現在說我要走,你們會怎麼處理?」
「立即結束觀察,然後安排你離開。」
他突然不說話了。
研究院補充道:「如果你要求返回加里,安全執行局會送你回去。」
「那如果我想自己走呢?」
「也可以。」
研究員解釋了退出人員的安全程序。
對方聽完以後,問:
「所以...你們還是會跟著。」
「只是確保你安全離開實驗區域。如果你明確拒絕陪同,我們會記錄。」
「為什麼還要記錄?」
研究員看了他一會兒。
「因為這是實驗。」
.......
一堆問題問完,他臉色很差的走開了。
可兩分鐘以後,他又回來了。
「那如果我什麼都不簽呢?」
與此同時,麥洛在公共休息區轉了很久。
A-003最先注意到它。
小貓從桌子下面鑽出來,在他的腿邊蹭了一圈,又走到旁邊的垃圾桶附近聞了聞,很快又回來。
A-003低頭看著它。
麥洛叫了一聲。
他彎腰摸了摸它的背,貓沒有趴下,反而把腦袋蹭進了他的手心,又叫了一聲。
南宮從裡面出來時,正好看見A-003站起來。
「怎麼了?」
A-003看著麥洛。
「它一直叫。」
南宮朝四周看了一眼。
「它主人呢?」
A-003搖搖頭。
酒店工作人員最後在旁邊的小儲物區找到貓糧。食盆已經空了,水還剩一些。貓糧倒進去以後,麥洛立刻低下頭吃起來。
十幾分鐘後,它的主人從樓上下來。
工作人員提醒他:
「麥洛今天一直在叫,應該是餓了,我們剛才幫你添了貓糧。」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正在給自己舔毛的貓。
「好。」
停了兩秒。
「謝謝。」
他說完就在旁邊坐下。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仍然是一張去往加里的路線圖。
下午四點以後,當天第一名受試者正式結束實驗。
在那之前,他已經在酒店大堂站了接近四十分鐘。
男人站在自動玻璃門前三米左右的位置,手裡什麼也沒拿。有人從外面進來時,玻璃門向兩側打開,他便稍微讓開;等人經過,門重新合上,他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一直沒有出去,只是看著外面。
前台最初以為他在等車。十分鐘過去,沒人來找他,他的位置也幾乎沒變。
外面的陽光很亮,大堂里的光線稍暗,玻璃上映著他的身體。他低著一點頭,肩膀松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眼睛卻始終抬著,從眉骨下面看著那扇門。
有時候自動門打開,風從外面進來,他會看著那個缺口。
門關上以後,視線又落回玻璃上。
一名研究員在遠處觀察了幾分鐘,最後還是走過去。
「需要我幫你聯繫什麼嗎?」
男人沒有回答。
研究員又靠近了一點。
「如果你想出去,或者準備結束實驗,可以直接告訴我們。」
男人這才動了一下。
他的頭慢慢轉過來,身體仍然朝著玻璃門。
研究員原本已經準備繼續解釋實驗規則,看見他的臉以後,後半句話停了一下。
男人的表情很平靜。
嘴角甚至微微向下松著,看不出憤怒。只有眼睛還維持著剛才看玻璃門的角度,從略微壓低的眉骨下面盯著他。
看了很久。
「你們會這麼容易就放我走嗎?」
「當....當然。」
他沒有移開視線。
「是嗎?」
「這是你從實驗開始就擁有的權利。你現在提出退出,我們會立即停止觀察。如果你希望返回加里,安全執行局會安排車輛。你想自己離開也可以。」
男人聽完以後,終於把身體也轉了過來。
「那為什麼我每次問能不能回去,你們都要給我另一個辦法?」
「因為替代方案屬於實驗觀察的一部分。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
「所以你們還是不想讓我走。」
「不好意思先生,我再強調一遍,您隨時可以離開。」
男人的下巴又低了一點。
那雙眼睛卻還抬著。
「你剛才自己都說了。」
「你們在拿我做實驗。」
......
大堂的自動門在他們身後打開。
有人拖著行李箱進來,輪子從地磚上滾過去。男人的眼睛突然越過研究員的肩膀,跟著那道打開的門移動。
直到玻璃重新合上。
他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過了很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我要走。」
「需要我們送你回加里嗎?」
他幾乎立刻回答。
「要。」
手續用了十二分鐘。
安全執行局的車二十分鐘後離開酒店。
男人坐在後排。
從頭到尾都沒有再說什麼。
第一輛車駛出停車場以後,公共區域裡一直有人看著。
五點零七分,第二個人提出退出。
就是上午反覆計算路線的那名受試者。
他已經把手機電量充滿,背包也提前收拾好了。
研究員問他是否還需要任何替代安排。
他搖頭。
「我只想回去。」
「好的,我們現在辦理。」
他似乎沒有預料到回答這麼簡單。
站在那裡停了幾秒。
「你們不問原因了?」
工作人員小心的解釋著。
「如果你願意說,我們會記錄。如果不願意,也不影響退出。」
五點四十分,他被送走。
第三個人在六點以後提出退出。
他的情況更安靜。
上午他一直觀察工作人員,下午突然回房間收拾了東西,下樓以後直接把門卡放到登記台。
「我也結束。」
手續辦理過程中,他不斷看入口。
每一次有人經過自動門,他都會警惕的抬頭。
最後一份文件簽完,他問:
「車呢?多久能到」
「已經安排,大概十五分鐘。」
「那我必須在外面等。」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門外。
「沒問題,先生。」
他拖著行李走出去,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酒店門口。
第四個人一直拖到晚上。
是那個上午詢問長途汽車站的人。
晚飯幾乎沒吃。
七點多,他自己走進觀察室。
「我也退出,我現在要回去。」
「我們安排車輛。」
他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前面那三個真的都已經到家了嗎?」
「已經送回。」
「確定都送到了?」
「前兩人已經確認抵達,第三輛車還在路上。」
男人聽完以後,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當天第四輛車在晚上八點十二分離開。
安全執行局統一負責送返。
到了晚上,酒店裡還剩下七名受試者。
麻將桌依然沒有開過。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了。
公共休息區的燈依舊全部亮著,卻很少有人在那裡坐。
夜裡,安靜極了。
南宮晚上九點多從臨時辦公室回房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站著一名受試者。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南宮走進去。
電梯開始上升。
那個人一直看著前方。
到了四樓,他忽然問:
「你們的人晚上也不睡嗎?」
南宮盯著前方。
「我們是輪班制。」
那個人沒有說什麼,很安靜的等到電梯到了他的樓層,門打開以後,他沒有立刻出去。
「如果我半夜想走呢?」
南宮看著他。
「告訴值班人員就行。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結束實驗。」
男人站在電梯裡,看著南宮的臉,一句話也不說。
他仿佛連眼睛都沒有眨。
電梯開始提示關門,他終於走出去。
門合上以前,南宮看見他仍然站在外面,回頭看著自己。
電梯繼續上行。
南宮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發誓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會出來。
回到房間以後,他把門關上。
過了幾秒,又回頭確認了一次。
門確實鎖好了。
手機上還有幾份晚間記錄沒有看。
他坐到桌前,屏幕最上方是當天受試者狀態匯總。
原有十二人。
第七天退出一人。
第八天退出四人。
剩餘七人。
下面還有一條剛剛更新的記錄。
二十一點十七分。
一名受試者再次查詢了酒店至加里的步行路線。
預計時間:
九小時零六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