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員看了一眼埃里克的記錄。
他的四處房產每天都有物業公司提交情況,最近兩天只有一處出現過水壓問題,維修人員已經預約下午上門。除此之外,租金、設備、租戶投訴都沒有需要房東本人處理的事情。
「哪一套房子?」
「都看看。」
埃里克說完,似乎也覺得這個回答有些籠統,又補充道:「出來五天了。我平時隔幾天總會過去一趟,尤其是那兩套老房子,很多東西物業不一定看得出來。」
研究員沒有追問,只按照實驗方案詢問他是否願意先進行遠程檢查。
埃里克答應得很痛快。
下午一點,物業公司派人依次進入四處房產。埃里克坐在觀察室里看了四十多分鐘的視頻,從地下室的供水管線問到屋頂排水,又讓工作人員檢查了一處去年剛換過的窗框。
此前報告過水壓問題的租戶也接入通訊。維修人員已經到場,最後查出是一個老舊閥門的問題,預計半小時內完成更換。
埃里克看完整個過程,神情明顯放鬆下來。
「行了。」
研究員問:「還需要回去嗎?」
「那就不用了吧,放心多了。」
他關掉屏幕,斷線前還向物業工作人員道了謝。
這次返回請求和前幾天的其他請求一樣,被記錄為已經通過替代方案解決。
下午的觀察沒有出現變化。
埃里克照常處理郵件,晚飯以後和另外兩名受試者在休息區看了一場比賽。有人問起他的房子,他還花了十幾分鐘講自己當年怎麼在加里買下第一套住宅。
九年前,他花的錢甚至不夠在芝加哥買一套條件稍好的公寓。
「現在賣掉呢?」有人問。
「那得看哪套。」
「最早那套。」
埃里克報了一個大概的價格。
旁邊的人吹了聲口哨。
「那你還做什麼實驗。」
「利潤才是第一位的。」
幾個人笑起來。
晚上九點的固定評估里,他對返回需求的回答依然是「沒有」。
截至第五天,十二名受試者中已經有七個人至少一次提出過返回加里的需求。
埃里克是第七個。
第二天早上,他甚至沒有再提房子。
第六天的實驗開始變得有些無聊。
只有貓咪麥洛成為了大家的樂趣。它很快適應了新的環境。主人白天把它帶到允許受試者活動的公共休息區,幾天下來,調查組的人基本都認識了它。有人經過時會順手摸兩下,酒店工作人員也記住了它的名字。
它尤其喜歡A-003。
晚上,A-003坐在休息區看資料,麥洛繞著他的椅子轉了兩圈,最後趴在了他腳邊。A-003低頭看了幾次,過了一會兒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給它讓出位置。
後來麥洛再見到他,偶爾會自己跑過去。
A-003也不怎麼逗它。貓過來,他就摸兩下;貓趴下,他便繼續做自己的事情。每一天,工作人員都能見麥洛跟著他從休息區走到走廊。
主人在後面叫了一聲:
「麥洛。」
貓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又繼續跟著A-003。
A-003也回頭。
「它跟著我。」
主人笑著走過來把貓抱走。
「他真的很喜歡你。」
然而,最初幾天的新鮮感已經過去,附近能逛的地方也去得差不多。有人開始在公共區域長時間看電視,還有人乾脆把兩次評估之間的大部分時間用來睡覺。
中午以後,實驗團隊往休息區搬了幾箱娛樂用品。
紙牌、棋類、桌遊,還有兩張組裝好的自動麻將桌。
這種起源於中國的傳統遊戲,經過近半個世紀的全球傳播和規則簡化,到二〇五一年已經成了許多國家都很常見的桌面娛樂,在北美尤其受歡迎。十二個人里有八個會玩,剩下幾個也多少見過。
桌子剛擺好,原本還在抱怨無聊的人很快圍了過來。
埃里克是最先坐下的幾個之一。
南宮下午經過休息區時,隔著玻璃就聽見裡面有人在爭論。
「你怎麼又碰?」
「為什麼不能碰?」
「我等了半天。」
埃里克把剛碰下來的三張牌往自己面前一擺:「那你繼續等。」
對面的人盯著他:「你今天是不是專門跟我過不去?」
「我連你等什麼都不知道。」
......
南宮推門進去的時候,旁邊幾個人已經笑了起來。
埃里克抬頭:「會嗎?」
南宮不好意思的答道:「一點點。」
「那就是不會。」
「你怎麼知道?」
「會的人不會說一點。」
南宮拉了張椅子坐在後面。
A-003也跟了進來。
他站在麻將桌旁邊看了幾分鐘。
埃里克問:「你會嗎?」
A-003搖頭。
「學起來很快。」
A-003看著桌面上不斷移動的牌。
「我記不住。」
「這有什麼記不住的。」
埃里克隨手拿起一張牌,正準備給他解釋,坐在對面的人已經敲了敲桌子。
「你到底打不打?」
「急什麼。」
「你拿著那張牌快一分鐘了!」
埃里克低頭看了一眼,終於把牌扔出去。
不到兩秒,對面的人把牌推倒。
周圍立刻笑成一片。
埃里克盯著桌面看了幾秒。
「再來。」
這一桌一直打到晚飯前。
A-003期間在休息區停留了很久。
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第六天下午四點二十分,埃里克第二次提出返回加里。
這次他沒有主動去觀察室。
研究員進行例行評估時問起返回需求,他考慮了幾秒,才說自己可能還是想回去一趟。
房產沒有新的問題。
物業報告已經在中午發送。
「跟房子沒關係。」埃里克解釋,「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研究員沒有立即提供替代方案。
「看什麼?」
「也沒什麼具體的。」
埃里克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
「我平時很少連續這麼多天不回去。你們讓我說原因,我一時也說不上來。回去吃頓飯,看看街上什麼樣,晚上再回來都行。」
他的語氣仍然正常,甚至帶著一點對問題本身的無奈。
研究員提醒他,實驗並不要求連續留在住宿區域。如果只是想出去吃飯,他們可以安排其他地點;如果希望換環境,也可以自由前往芝加哥。
埃里克聽完沒有反對。
「好吧,那算了。」
這次返回需求再次撤銷。
到第六天傍晚,研究團隊已經很難再把這些返回請求當成單純的住宿適應問題。
十二名受試者里,九個人至少提過一次回加里。有人接受替代方案以後就不再提,也有人隔了半天又換了一個理由。第三天想回去看狗的男人當天晚上重新問了一次,這回惦記的是車庫裡一台沒有斷電的工具;工作人員聯繫他的妻子確認以後,他自己也覺得沒什麼必要,嘴上說著「那算了」,過了兩個小時,卻又問實驗還剩幾天。
另一名受試者開始頻繁查看加里的天氣和交通,理由是實驗結束那天可能下雨。還有一個人每天和孩子視頻,孩子就在屏幕里活蹦亂跳,他依然連續兩次問能不能提前一天結束。
每個人都能說出原因,也都能夠被說服留下。
埃里克反而是其中最輕鬆的一個。
晚上他還打了兩輪麻將。
第二輪輸得很慘。
南宮過去的時候,埃里克正在懷疑自動麻將桌是不是給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多洗了幾張好牌。
「這東西是不是能調?」
「你輸了多少?」
「跟錢沒關係。」
「那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因為他今天已經胡了七次。」
對面的人立即糾正:「八次。」
埃里克瞪了他一眼。
南宮笑著走開。
當天的行為評估依舊沒有發現明顯變化,埃里克的睡眠、飲食和工作能力仍在正常範圍。
A-003仍然什麼都感覺不到。
第七天早上。
七點四十分,埃里克比平時提前一個多小時起床。
他洗完澡,下樓吃早餐,然後回房間收拾了一次行李。
工作人員通過公共區域記錄發現這件事時,他已經把電腦放進包里。
研究員過去詢問,他的回答很簡單。
「我準備回去了。」
「退出實驗?」
埃里克站在床邊,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也不一定。」
他想了想,把剛放進去的充電器重新拿出來。
「我先回去一天,明天再回來。這樣應該不影響吧?」
研究員提醒他,實驗方案要求連續觀察,中途返回加里會使這一階段的數據失去可比性。如果他確實希望回去,可以按照協議結束實驗。
埃里克聽完,皺起了眉。
「我只是回去一天。」
「當然可以。我們只是需要按照退出處理。」
「那剩下三天呢?」
「這一輪觀察會結束。」
「我明天回來也不行?」
「可以回來,但不會繼續計入同一組實驗數據。」
「當然,也不會有實驗補助。」
埃里克站在那裡看著他。
「這規定有點蠢。」
研究員沒有爭辯。
「我可以把完整條款給您看。」
「我知道條款。」
埃里克把電腦包放回桌上。
他沒有繼續收拾。
十幾分鐘以後,他又把旅行包里的衣服拿了出來。
埃里克並非當天唯一提出返回的人。
上午十點以前,又有三名受試者詢問了實驗提前結束的條件。第三天想回去看狗的男人這次已經不再提狗,只說自己「在外面待夠了」;另一名受試者堅持想回家吃晚飯,研究人員提醒他妻子和孩子可以過來以後,他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接受了。
他們仍然能夠正常交流,也理解實驗規則。替代方案依然能夠發揮作用,只是需要解釋的次數開始增加。有些昨天已經解決的問題,第二天又會以稍微不同的形式出現。
到上午十一點,十二個人里只剩下兩個人從未主動提出返回加里。
A-003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九點以後,埃里克照常工作。
十一點,他下樓喝咖啡。
中午還和昨天的幾個人重新坐上麻將桌。
從外表看,他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狀態。
這次只打了不到半小時。
輪到埃里克摸牌時,他看了一眼手機。
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次。
第三次拿起手機以後,坐在旁邊的人終於問:「等電話?」
「沒有。」
「那你一直看時間幹什麼?」
埃里克把手機扣在桌上。
「隨便看看。」
又過了十幾分鐘,他站起來。
「你們玩。」
「少一個人還怎麼玩,真掃興啊你。」
「我想出去走走。」
他離開休息區,在外面轉了一圈。
二十分鐘後回來。
下午一點十三分,埃里克找到研究員。
「我還是想回去。」
這一次研究員沒有馬上詢問原因。
過去兩天的記錄已經被調到同一頁面。
第五天,房產。
第六天,想回去看看。
第七天上午,希望回住所一天。
現在是第四次。
研究員請他坐下,把實驗開始前的遷移意願問卷放在旁邊。
「我們可以繼續給你安排替代方案。如果你擔心房產,今天上午的物業報告已經到了;如果需要處理其他事務,也可以告訴我們。」
埃里克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點不耐煩。
「我沒擔心房子。」
「那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本人處理?」
研究員等了一會兒。
埃里克似乎意識到對方還在等自己的答案。
「我就是想回去一趟。」
「可以。你隨時可以退出。」
「我知道,你們已經說了一萬遍了。」
「如果你決定退出,我們現在就可以辦理。」
埃里克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你們為什麼非得把它弄成退出?」
研究員重新解釋了一遍實驗連續性的要求。
埃里克聽到一半就擺了擺手。
「行了,我知道。」
他起身離開。
這一次返回需求沒有撤銷,也沒有轉化成正式退出。
它就留在記錄里。
下午三點,埃里克又來了一次。
四點二十分,他詢問當天是否有車輛前往加里。
五點以前,他給物業代理打了兩次電話。
兩處房產都正常。
其中一名代理甚至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埃里克說沒事。
晚飯的時候,他吃得很少。
同一時間,另一名受試者已經第三次詢問當天是否還有車前往加里。有人開始計算如果現在退出,最快幾點能夠到家;第三天提出參加朋友聚會的那名受試者重新聯繫了朋友,問今晚還能不能見面。
研究團隊臨時增加了晚間評估。
截至六點,十二名受試者里已有十人明確表達過返回意願,其中六人在當天重複提出。幾乎每個人仍然有理由,房子、家人、工作、寵物、約會、習慣,甚至只是想睡自己的床。
可同樣的替代方案,越來越難讓他們徹底放下返回的念頭。
A-003是在六點過後進入觀察區的。
他白天一直在另一組受試者那裡,直到南宮把埃里克當天的記錄發給科研管理委員會,才臨時被叫過來。
埃里克正在休息區。
昨天的麻將桌還擺在那裡,但只有一桌人在打牌。他坐在旁邊,卻沒有參加。
南宮把當天記錄遞給A-003。
「第五天開始的。房子的事情解決以後,第六天又提了一次,今天已經問了四次。」
A-003慢慢看完。
「他要回去?」
「是的。」
「為什麼?」
「現在的問題就是這個。」
南宮朝休息區看了一眼。
「他說不出來。」
A-003沒有馬上過去。
他站在玻璃外看了一會兒。
埃里克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打開的衛星地圖。
加里。
幾秒以後,他把地圖關掉。
A-003沒有任何反應。
南宮注意著他。
「還是沒有?」
「沒有。」
七點十一分,埃里克第五次找到研究人員。
這回他帶著自己的旅行包。
「我退出。」
負責值班的研究員從位置上站起來。
「確定嗎?」
「確定。」
「我們現在可以辦理。按照協議,退出將導致您無法收取實驗補貼。」
「錢無所謂,可我真的得回去了。」
埃里克把包放到地上。
「車還有多久?」
「大約二十分鐘。」
他看了一眼時間。
「能不能快一點。」
工作人員開始調取退出文件。
安全執行局也收到通知。
整個過程按照實驗開始前確定的程序進行,沒有人阻止埃里克離開,也沒有人要求他說明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前兩份文件簽得很順利。
到了最後的數據授權確認,工作人員發現其中一項日期填寫錯誤,只能重新列印。
印表機在另一間辦公室。
埃里克等了兩分鐘。
第三分鐘,他站起來。
「還沒好嗎?」
「再稍等一下,馬上。」
「你們剛才說二十分鐘。」
「現在才過去十一分鐘。」
他看了一眼門,又坐下。不到一分鐘,再次站了起來。呼吸明顯比剛才快。
「我已經退出了,對吧?」
工作人員回答:「是。」
「那我現在就可以走。」
「可以。最後一份文件只涉及你的數據授權,你也可以選擇放棄——」
「那就放棄。」
埃里克彎腰拿起旅行包。
A-003突然抬起頭。
南宮就在他旁邊。
最開始,他以為A-003隻是被埃里克的動作吸引。
隨後發現他的視線停住了。
「怎麼?」
A-003沒有回答。
埃里克已經走到門邊。
安全執行局沒有攔他,只是有人起身準備按照退出人員程序陪同到外面。
A-003向前走了一步。
南宮的神情變了。
「感覺到了?」
幾秒過去,A-003點頭。
這是他進入加里以來第一次給出肯定的回答。
南宮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門口。
「在哪裡?」
A-003抬起手。
埃里克剛剛拉開門。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