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調查組暫停進入加里。
前三天帶回來的材料已經占滿了芝加哥臨時駐地的一間會議室。訪談記錄、城市規劃、住房資料、人口變化、就業數據和地方政府提供的歷史文件不斷匯總進來,美國方面還在繼續補充更早的遷移記錄。
喬納森取消了原定的第四次現場調查。
繼續進城已經很難獲得新的東西。
他們見過二〇四二年前後搬進加里的人,也見過最近兩三年才來的居民;問過當地出生的人,也問過從外州遷入的人;走過住宅區、商業街、工業設施和正在建設的新社區。三天下來,調查組得到的解釋越來越多,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值得寫進異常報告的對象。
搬進加里的人有自己的理由。
留在這裡的人也有。
更麻煩的是,當這些理由全部成立以後,加里的人口變化更加快得不正常。
幾天的研究可以說一籌莫展,於是調查團隊的重心逐漸轉移到了另一條曲線上。
「遷出率。」
這個變化出現得很早。
早到城市還沒有被媒體稱為「希望之城」,住房市場沒有明顯回暖,新一輪建設尚未開始,街上的商店也遠沒有今天這麼多。
最初的變化很輕,夾在每年的正常人口波動里並不起眼。等到加里的遷入人口開始明顯增加,遷出比例已經連續下降了幾年。
隨後發生的事情反而容易解釋。
人口增加帶來了消費,消費帶來商業;住房需求上升以後,空置住宅被重新出售,建築活動恢復,就業機會跟著增加。城市財政逐漸改善,地方政府開始追加公共投資,越來越多的人從外面看到這裡正在復甦。
這些變化都能成為後來者搬進加里的理由。
難以解釋的部分,被埋在更早的幾年裡。
三月八日上午,調查組召開了暫停現場工作後的第二次內部會議。
伊森把最終整理出的結果放到屏幕上,只留下了兩條曲線。
南宮看了一會兒。
「所以我們前幾天一直在查錯方向?」
「也不能這麼說。」伊森坐回椅子,「遷入增長肯定有問題,只是後面的增長已經被這座城市自己解釋掉了。現在有十幾萬人住在那裡,就會真的產生十幾萬人的需求。你今天再問一個人為什麼搬去加里,他可以告訴你那裡有工作、有生意、有便宜房子,甚至女朋友住在那裡。這些都是真的。」
「那遷出呢?」
「越來越少。」
「少到什麼程度?」
伊森想了一下,沒再調統計表。
「我們和其他幾座情況接近的城市比過,也換了不同的計算方法。具體數字寫進報告以後你自己看。」
南宮沒動。
伊森看著他:「確實少的可憐。」
「早這麼說不就行了。」
「我花了三天才敢這麼說。」
喬納森正在前面翻材料,聽見這句抬起頭。
「這三天沒有白花。至少現在可以確認,我們要研究的已經不是一座城市為什麼突然變得受歡迎。」
他把一頁材料翻過去。
「現在重點問題就是,弄清楚人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這個說法讓會議室里的討論停頓了片刻。
「不離開」聽起來很嚴重。
可加里不存在任何阻止居民離開的東西。
居民每天都有人前往芝加哥工作,也有人出差、旅行、探親。調查組連續三天進入加里,又每天按計劃撤離,二十三個人里唯一提出住進城裡的伊森,最後還因為嫌安全執行局的評估太麻煩,主動選擇了城外酒店。
從行為層面看,加里完全開放。
喬納森讓人調出前三天的居民訪談。
「他們願意走嗎?」
「願意。」南宮說。
這個問題他們問過很多次。
只要出現更好的工作、更好的住房、更適合孩子的學校或者足夠高的收入,不少受訪者都表示會考慮搬遷。有些人甚至主動抱怨過加里的交通、治安、環境和公共服務。
伊森靠在椅子上:「這就是最煩的地方。問他們,他們覺得自己能走。看最後的數據,他們又很少真的走。」
「那就繼續跟蹤準備搬走的人。」有人提出。
「那要等多久?」喬納森問。
對方回答不出來。
一個家庭從產生搬遷念頭到真正離開,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即使最後留下,他們仍然可以找到新的理由。
有人提出擴大居民問卷,有人建議繼續追蹤就業和住房變化,也有人認為應該先把調查周期拉長到半年。
南宮一直在旁邊聽。
到了下午,他已經把桌上的筆轉掉了兩次。
第三次撿回來以後,他忍不住問:
「為什麼一定要等他們自己搬?」
伊森看過來。
「什麼意思?」
「他們覺得自己可以離開,對吧?」
「對。」
「那不如讓他們離開幾天。」
喬納森皺了一下眉。
南宮繼續說道:「不用搬家,也不用辭工作。找一批願意參加的人,讓他們在外面住一段時間。既然我們想知道的是他們離開以後會怎麼樣,至少先讓這件事真的發生。」
喬納森放下手裡的文件。
最初聽起來過於簡單的辦法,在接下來的討論里迅速變得複雜。
離開多久,住在哪裡,家屬是否同行,工作如何處理,實驗期間能不能返回,加里出生的人和後來遷入的人是否應該分組,這些問題很快填滿了白板。
最大的漏洞卻出現在一個最普通的問題上。
人離開家以後,本來就會想回去。
如果一個人在第三天提出回家看孩子,這算什麼?
如果他擔心自己的房子呢?
如果工作臨時需要本人處理呢?
如果只是住不慣酒店呢?
一個正常人離開生活多年的城市十天,中途產生返回需求,本身根本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下午四點多,第一版方案已經改得看不出最初的樣子。
南宮盯著白板看了半天。
「其實我們已經試過一個了。」
幾個人轉頭看他。
南宮咧開嘴指向伊森。
伊森的表情立刻變了。
「你最好別把我寫進實驗設計。」
「你自己提出住進加里,安全執行局給了另一個通勤距離更近的酒店,你馬上接受了。」
「因為我的目標是少堵兩個小時。」
「所以替代方案生效了。」
伊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現在很後悔恢復現場調查資格。」
旁邊有人笑了起來。
喬納森卻看向白板。
「再說一遍。」
南宮也收起笑意。
「伊森想住進加里,是因為每天來回太浪費時間。後來安全執行局給他安排了更近的酒店,問題解決了,他也就不想住加里了。」
喬納森拿起筆。
「因為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加里。」
會議室里逐漸有人反應過來。
如果一個受試者說自己想返回加里,單獨記錄這句話沒有意義。
他們需要知道他為什麼想回去。
如果他說擔心家裡的房子,可以讓物業檢查;如果工作需要處理,可以提供遠程條件;如果想看家人,可以先進行視頻聯繫;如果需要某件東西,也可以讓家屬或者工作人員送出來。
這些方案不會被用於阻止任何人返回。
受試者始終保留退出實驗的權利。
WRC只是想知道,當一個人自己提出的現實問題已經得到解決以後,他是否還需要回加里。
實驗的核心在這天下午才真正確定下來。
三月九日,初步方案送回WRC總部。
倫理審查首先刪除了幾項可能影響受試者自由選擇的條款,同時要求,一旦受試者堅持退出,觀察立即終止,任何人不得以異常調查為理由限制其行動。科研管理委員會則提出讓A-003加入觀察組。
這一條引起了短暫爭議。
A-003前三天跟著調查組走過加里多個區域,始終沒有感知到任何與Lamp相似的東西。把他加入實驗並不能提供可靠的檢測手段。
最終方案仍然保留了他。
他的記錄只作為附加觀察,不參與受試者行為判定。
方案經過數輪修改,實驗周期最終確定為十天。
三月十二日下午,審批完成。
招募隨即開始。
WRC優先聯繫了前三天接受過調查、願意參與後續研究的加里居民。對外公布的項目依然是一項城市遷移與居住行為研究,十天住宿由研究方承擔,並提供相應報酬。
報名人數比預計多。
有人對研究本身感興趣,更多人只是覺得條件不錯。
十天,住在芝加哥附近,還有錢拿。
是時候給自己放個假了。
南宮再次見到埃里克·莫里斯,是在三月十四日下午。
埃里克坐在加里的臨時登記區,已經把協議看到了最後幾頁。
南宮經過時認出了他。
「又是你?」
埃里克抬頭,也認出了南宮。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南宮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協議。
「你真報名了?」
「為什麼不報?」
埃里克把文件翻到補償標準那一頁。
「住十天精品酒店,還有錢拿。你們只要求我每天配合兩次調查。」
「你的房子呢?」
「有物業公司。」
「生意也不管了?」
埃里克拍了一下旁邊的電腦包。
「全在這裡了。」
他的回答很自然。
南宮又問了幾句,埃里克已經開始嫌他囉嗦。
「你們前幾天問我為什麼搬去加里,現在又問我為什麼能離開加里。下一次準備問什麼?」
「還沒想好。」
「那你們慢慢想。」
埃里克氣呼呼的轉過頭繼續簽字。
最終入選的受試者一共十二人。
有人出生在加里,有人最近幾年才搬來;有人獨居,有人已經成家;既有房主,也有租客。實驗開始前,所有人都接受了完整說明,確認自己可以在任何時候退出。
其中一名獨居受試者在登記時提出了一個額外要求,希望把自己的貓一起帶上。那是一隻四歲的橘白短毛貓,叫麥洛。他解釋自己在加里沒有家人,實驗要持續十天,平時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代為照顧,總不能把它獨自留在家裡。
寵物原本不在實驗安排中。工作人員確認麥洛不會進入任何實驗數據,又重新補了一份攜帶寵物的說明,最後同意了他的要求。
主人對此很認真,登記當天帶來的東西里,麥洛的貓糧、貓砂和日常用品反而占了大半。
「十天太久了,它不能自己待在家裡。」
這件事只給登記工作多花了十幾分鐘。
三月十五日上午,十二個人陸續坐上了去往芝加哥的車。
每個人的興致都格外的好。
埃里克只帶了一個旅行包和電腦,上車前還在回復物業公司的消息。工作人員問他是否遺漏了什麼東西,他檢查了一遍。
「應該沒有。」
「如果中途需要東西,可以聯繫我們。」
「知道了。」
A-003坐在登記區的帳篷下面,看著幾名名受試者依次上了車。
他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麥洛也跟著上了車。它的航空箱放在主人旁邊,剛開始還有些不安,離開加里以後沒多久便趴了下來。到達酒店以後,主人先安置好貓砂和食盆,才下樓參加當天的第一次說明會。
第一天很快過去。
受試者對實驗的新鮮感甚至超過了不適。有人下午去了芝加哥市區,有人繼續工作,還有兩個人約著出去吃飯。晚上評估時,研究人員按照固定流程詢問他們是否產生返回加里的需要。
十二個人都說沒有。
埃里克聽到這個問題時笑了一下。
「回去幹什麼,假期剛剛開始。」
研究員解釋這是固定項目。
「那你明天還得再問?」
「每天都會問。」
「行吧。」
第二天依然平靜。
有人開始嫌酒店早餐難吃,有人睡得比在家裡還好。南宮下午經過公共休息區時,看見埃里克坐在窗邊處理房產郵件,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適應得怎麼樣?」
「挺好。」
「想回去嗎?」
埃里克抬頭。
「怎麼你也負責問這個?」
「順便問問,別多想。」
「那不想。」
南宮點點頭。
埃里克看著他走開,又在後面補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特別希望有人想回去?」
「看起來你們的預算並不充足。」
南宮回頭。
「目前還沒有。」
「聽起來挺失望。」
第三天下午,第一個返回請求出現了。
一名受試者想回去看家裡的狗。
他的妻子還在加里,狗也有人照顧。研究人員詢問以後,先幫他接通了視頻。那條叫多比的狗正在客廳里趴著,看起來比主人平靜得多。
男人隔著屏幕叫了幾聲名字。
多比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他自己取消了返回計劃。
當天晚些時候,又有人想回去取東西,還有一名受試者突然想起周末答應參加朋友的聚會。
這些需求都很普通。
需要的東西被家屬送了出來,聚會改到實驗結束以後,所有人都接受了替代安排。
第四天,類似的請求開始增加。
有人想孩子。
有人工作上臨時出了事情。
一名受試者女士住不慣酒店的床墊,連續兩晚睡不好,提出乾脆回家。工作人員幫她更換房間和床墊以後,她當天晚上睡了近八個小時,第二天早上還特意告訴研究人員,新墊子確實舒服得多。
這些事情被逐一記錄下來。
沒有一個值得單獨提高異常等級。
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以後,人會想家,會擔心工作,會惦記自己的東西,也會因為一些臨時出現的小事改變計劃。
替代方案同樣有效。
問題解決以後,他們通常也就不再堅持返回。
實驗進行到第四天晚上,十二名受試者仍然全部留在觀察項目中。
A-003也沒有感知到任何東西。
埃里克尤其安靜。
他的生活幾乎沒受實驗影響。每天上午處理房產和租賃事務,下午有時出去走走,晚上按時參加評估。物業公司給他的報告並不比平時少,他也從未要求額外檢查。
第四天的晚間評估結束時,研究員照例問:
「今天有沒有返回加里的需要?」
「沒有。」
埃里克簽完字,看了一眼那張已經回答過很多次的表。
「你們準備問十天?」
「這是固定問題。」
「再問幾天,我可能真被你們問得想回去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第五天上午,埃里克照常參加了第一次評估。
睡眠、工作正常。
情緒也沒有明顯變化。
十點多,他還在公共區域和另一名受試者聊了一會兒房價。
十一點四十七分,負責觀察的研究員正在整理當天上午的記錄,門外傳來敲門聲。
埃里克站在那裡。
「有空嗎?」
「當然。」
他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研究員以為是物業或者工作方面出了問題,順手打開他的記錄。
「怎麼了?」
埃里克看了一眼窗外。
「我下午能回去一趟嗎?」
研究員的手停住。
「回加里?」
「對。」
「出了什麼事情?」
埃里克想了一會兒。
「也沒什麼大事。」
他說得很平靜。
「就是想回去看看房子。」